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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女人的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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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嘴的人是Jonathan。
陈殊圆恨恨地瞥了他一眼,他耸了耸肩,表示这是无奈之举。
“所以,即便她真的是你前夫的女朋友,你也要牢记你的身份,”青姐将陈殊圆拉到一边,让Jonathan暂代收银之职,“当然一种情况除外,就是她羞辱你,但据我所知,她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
“我们相处愉快。”
“相处愉快,然后自作主张为咖啡定价,还多收了十几块钱?你以为他是谁,你以为你是谁?”青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以此克制过于激动的情绪,“我可不希望因为你的冲动而毁了我花了几年建立起来的口碑。”
陈殊圆歉意地点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还觉得那男人是你的?别傻了,”青姐突然变得很很理解她,“你该把离婚证书随时带着,提醒自己,你与他毫无关系了,肥皂泡泡都比你们之间的关系实在......”
陈殊圆突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住了什么似的,她想道歉,可歉意却从眼角流出来了。
“哎,没有耗尽感情的离婚是这样的,一想起对方的好就开始产生幻觉,还以为能再续前缘呢,”青姐故作轻松地笑,“告诉你,那些彻底耗尽一切的离婚就是因为这种想法,所以一旦离婚,绝不回头,别以为自己是什么例外,你只是没走到那步罢了。”
***
陈殊圆在门口挂上暂时休息的牌子,此时青姐已经离开,她拉着Jonathan从后门出来,潮湿的水泥地和垃圾桶的气味弥漫着狭窄的巷子,Jonathan捏了捏鼻子上的口罩。
“你这是报复!”陈殊圆推了他一把。
体型是陈殊圆两倍的他,竟然踉跄了两步。
“我没有说什么。”
“那她怎么知道,我常常站在货架旁偷听他们讲话?”
“难道不是吗?”
“这值得专门跟青姐说吗?”陈殊圆道,“如果不是专门注意,你怎么知道我在干什么,再说,这关你什么事?”
Jonathan叹了口气,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调整态度,道:“抱歉,我只是有点生气,那晚...”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陈殊圆问,“你到底还想要什么,你是占便宜的那一方。”
“我认为,占便宜的一方应该是用过即弃并且毫无负担的一方吧,”Jonathan耸了耸肩,“很显然,这个人并不是我。”
“这不就是你们这类人的行事方式吗?我只是尽量配合罢了。”
“你对待我的方式,就像那天早上往三明治上灭烟头一样......”Jonathan道,“而我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你最后是怎么处理那个三明治的?”
Jonathan看了陈殊圆一眼:“那天早上我第一次尝到了烟熏三明治的味道,还不赖。”
“你吃了?”陈殊圆惊讶道。
“吃了。”
陈殊圆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把口罩摘了。”
Jonathan摇了摇头。
陈殊圆不以为然,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根烟,点燃放进嘴里。
她轻松地吐出眼圈。
Jonathan眼含笑意,摘掉口罩和她手中的烟,将她抵到墙边,陈殊圆的背紧贴着墙,一股冰凉侵入身体,她解开厚硬的厨师服,宽阔的胸膛立马贴了上来,那胸膛激动地起伏着,而温热的呼吸传到她的眼边,外国人闭上眼睛,睫毛在她的脸颊上弯折。
Jonathan觉得她的嘴里像装了一个烟雾炸弹,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炸开。
“喂,你看得到吗?”陈殊圆从毛茸茸的胡子里别过脸来。
“什么?”
“我头顶上有几根白发。”
Jonathan像是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哦,我爱死你的白发了。”
他爱死这一刻了,陈殊圆想,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达成了一致。
有时,Jonathan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一呼一吸,难以抑制的叹息,而她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有时紧紧咬住他的肩膀。
这时,她脑海里无端冒出一个想法:她太自由了,自由到身边的人屈指可数,这让她感到安全,因为她不必面对期待转为失望的眼神。
和他在一起,她不必面对伤痕和他人的伤痕,不必处理过去和未来,他和她的争执仅仅停留在礼貌的同事层面,她永远,永远不必深刻认识这个人,就像他注定无法理解她一样。
她抚摸着他的胡子,问他这叫什么。
“胡须。”他说
“还有个说法,叫美髯,”她说,“看武侠小说吗?”
他摇头。
她没必要跟他解释,他也没必要了解“胡子”的别称。
“你知道我最尴尬的时刻是什么吗?”
“什么?”
“当你去一个新地方。你会很害怕过于友善的微笑,试图解释一切,关于自己,关于周遭的一切,他们用语言把你封住,用信息彻底冲垮某些本该留有余地的东西......”
“我们通常称之为‘热情’,”陈殊圆想了想道,“过分的热情。”
“没错,”Jonathan点头,“有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嘴角都快僵了,除了微笑,没有别的办法,有的时候我会装作没听懂,那人就会不厌其烦地解释,直到极限,最后耐心耗尽,我的世界也恢复了本该有的安静。”
“你太讨厌了。”陈殊圆瘪嘴道。
“只有你,”Jonathan说,“你不解释,让一切回归它本来的样子,你觉得我傲慢,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一点,这让我非常震惊,‘过分的热情’滋生傲慢,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我本不是这样。你不停的反抗着有关我的某种东西,这让我很快意识到,只要我坚持,你就不会停止厌恶。更重要的是,只有和你在一起,我能得到片刻安静,烘焙房并不大,而我喜欢和你一起呆着的感觉。”
“我不明白。”陈殊圆皱眉。
“我身上的很多缺点,只有你看到了,甚至你对此嗤之以鼻,我感受到了这种敌意。”
“然后,你就爱上我了。”
Jonathan愣了一下,哈哈大笑道:“恰恰相反,你并不会对别人这样,你会在别人的三明治上按灭烟头吗?你会在别人的床上抽烟吗?”
陈殊圆摸了摸被子,前些天早晨留下的烟洞粗糙得咯手。
“所以,是你爱我。”Jonathan卷起被子,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
陈殊圆轻轻拂过他的“美髯”,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是这么理解的......”
他的呼吸在她脖颈间游离,那条极细的玫瑰金项链被弄得湿乎乎的,随意地贴着皮肤,接着他将手伸到她两腿之间,她惊了一下,拍掉他的手:“嘿,现在是早上。”
“那天早上的事,你忘了吗?”Jonathan笑,“你在我的三明治上熄灭烟头,所以现在轮到我了。”
陈殊圆轻轻地啊了一声,他将食指和中指伸了进去,她睁开眼看他,而他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就是和Jonathan在一起的好处,他可以随时出现,又可以随时消失,她喜欢这种强烈的反差,他穿上厨师服和不穿,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而他所带来的如同巨浪般的感受,陈殊圆会战栗地接受,而在这一刻,似乎远离了周遭的世界,远离了烦恼,而她在享受这一切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周遭的世界在下一秒到达,她会平静地绝望。
这短暂的快感,发生在那张淡蓝色的床上,那狭小的房间,一到早晨就充满了鸡蛋和酱汁的香味,而晚上又被汗液覆盖。从他的窗户看出去,是绿森森的树叶,有时战栗有时颤抖,然而它与人类不同,它一直在那。
然后,他们会一起坐地铁,去十站以外的商场,去城郊的森林公园,Jonathan握住她的手,地铁的惯性弄得她东倒西歪,他稳稳的抓住她,有一刻,她甚至爱上了这平稳的巨浪,她想就在此处沉沦,哪怕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海中沟壑。
***
“所以呢?你会回国吗?”
Jonathan的眼睛看向地铁的广告栏,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觉得这个好吃吗?”
陈殊圆立刻收回了自己越界的手,她将此解释为文化差异,就如同与他在一起的理由一样,一切理应是轻松的。
到了晚上,Jonathan在那棵香樟树下重新握住她的手:“你以为我没听到吗?我听得很清楚,谢谢你问我这个问题,这证明我们正在往正确的方向发展,陈殊圆,我愿意永远为你说中文,待在中国,或者任何你愿意去的地方,我可以做面包,也可以弹吉他。”
“弹吉他干嘛?”
“拿一个碗,摆在面前,演奏一曲后,碗里塞满了硬币,”Jonathan信誓旦旦,“我保证,我绝对超出平均水准。”
陈殊圆伸出食指左右摇摆,“不对不对,现在不摆碗了,摆收款码。”
陈殊圆打开窗户,窸窸窣窣的风吹树叶声传来,夏天已经过半了,Jonathan躺在她的背后,平静地睡着,她点燃一根烟,脸被屏幕照亮。
她的思绪飞回了她的小出租屋,身边的男人、柔软的被子、凉爽的晚风,干净的墙壁,仿佛都不存在了,她闭上眼睛,再次让自己置于那个廉价小出租屋。
那是一段只要一想起就难以忍受的回忆,此时,她换了一种方式定义它——而这并非来源于她强大的复原能力,这来源于她远离了纷争和贫穷,回归了平静的生活,她称之为“休息日”。
然而只有在这种生活下,她才有多余的心力重回那尚未闭紧的门。
“那段我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写完已经凌晨一点了,她传给夏编辑。而夏编辑根本没睡。
「我觉得你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要什么?你要的和我要的如果实在难以弥合,那我们可以终止合作,有时候我觉得你非常聪明,但大多说时候我又觉得我瞎了......人们缺什么你就写什么,人们焦虑什么,你就再现那样的焦虑,可你现在正在做完全相反的事。你上个月一篇稿子都没拿出来,而现在你给我发来了这个?我几乎可以认定,你完全不珍惜机会。」
陈殊圆关掉了对话框,在网上随意搜索了一些杂志邮箱,重新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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