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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时机已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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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陈殊圆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让苏向明去到自己那间小型出租屋。
夜色朦胧,晚风吹拂,丝丝凉意穿过风衣领,微微宽松的针织衫瞬间鼓了起来,她打了个寒战。
“该回家了。”苏向明一说出这话,就后悔了。
到了该回家的时候,却怎么也说不出分别的话,俩人恨不得把一步分成两步走,以延长这转瞬即逝的夜晚。
最后,他决定送她到楼下,而在两人终于挥手告别之时,陈殊圆的手机响了。
是快递消息——苏向明顺理成章地继续陪她去取快递,正巧这快递是个大件,他更是顺理成章地帮她拎到楼下。
苏向明有苏向明的自觉——女孩子不开口,绝不主动提出帮她送上楼去。
于是,在陈殊圆扛起那箱东西时,着实感受到了它的重量,其实这要是在平日,陈殊圆咬咬牙也就扛上去了,可此刻的依依不舍的氛围,让陈殊圆顺理成章地有了借口,不知这借口是自己的“柔弱无力”还是“离别的魅力”——毕竟他们都不知道,今晚分别意味着什么。
“要不你帮我扛上去?”
“当然!”苏向明几乎要把那箱子抛起来,他兴致昂扬地跟在陈殊圆身后,继续讲述他在国外的奇葩见闻,时不时逗得陈殊圆哈哈大笑。
那些趣事像是经过提炼一般,他知道哪里该强调,哪里该略过,以达到最好的讲述效果,而陈殊圆一眼就看出这些技巧,未经过专业训练,而是在多次讲述中的良好精炼,当然,对象是女孩们。
“你是最难取悦的一个,”苏向明用手背擦汗,毫不掩饰道,“说实话,我这些故事讲给别人听过,他们会在第三句笑出声来,而你,在快结束的时候才笑。”
“恐怕是那些女孩,反过来要取悦你了,”陈殊圆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我又不需要取悦你。”
“对对对,你只需要享受就好。”
进了门,苏向明将那箱子放在地上,才开始打量这屋子。
客厅很大,一个陈年的电视挂在墙上,下面是破烂不堪的红木电视柜,一边的白色木纹裸露,另一边则彻底塌陷下去,左手边是一个半人高的方形餐桌,铺了一层极薄的白色薄膜,边缘处大大小小的洞,而桌上放着昨天的腊肉炒蒜薹和炒西葫芦,时不时可见深棕色的油污。
氛围像是凝固一般,刚刚的谈笑瞬间变得沉重,苏向明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高中时候,在家长都是骑电动车或者自行车来接孩子的时代,苏向明会径直走到马路对面,打开那个光滑得反光的黑色轿车的后桌门,后来她查过,那牌子是东风日产。
她一向知道,除了较好的外形,那辆东风日产,是他魅力的一部分。
而在他们分道扬镳后,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起那辆东风日产,她隐隐约约察觉到那东西不仅仅是辆车,更是他与她划清界限的原因。
当然,这种感觉在她得知他出国后,更加强烈。
“这......这里面是什么?”
廉价的桌子,仿宜家的设计。
“是个书桌,在网上随便找的。”解释那一句暴露了她的心虚,她背过身去找剪刀。
苏向明接过剪刀,咳了两声,“出租屋里只能一切从简,我明白。”
打开快递箱,拿出说明书,安装只用了十分钟,可这十分钟,比他们在楼下漫步的一个小时还要长。
她真恨自己让他帮忙拿快递。
“我都能想象,你在这桌子前手敲键盘的样子了,”苏向明笑道,“一想到,那些精妙的文章即将会在这张桌子上生产出来,而这张桌子是我安装的,就觉得非常骄傲。”
陈殊圆低着头笑,和苏向明一起抬起桌子,朝卧室走去。
“还记得你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吗?”苏向明道,“就是写离婚的那篇,是从那篇开始,我决定来见你。”
“你那时候才知道我离婚了?”
“倒也不是,你离婚之前我就听你姐说了,”苏向明道,“我知道我们会再见面,但不是那时候。”
“为什么?”
“你知道,时机很重要,你需要时间,我不想乘人之危,而我看到那篇文章,就说明时机到了。”苏向明说着,扫了一眼这房间。
这话非常暧昧,却发生在错误的情绪下——陈殊圆的窘迫。
房间非常狭窄,几乎没有下脚之地,布艺衣柜蜷缩在角落,几件针织衫软塌塌地悬挂在椅背上,床比一般的要窄,床品是淡绿色系的,被子皱皱的展开着,像是主人刚刚起床,里面还残留着温热和主人的味道,而床的另一角有一件杏色蕾丝Bra.
竟然忘了收拾!陈殊圆强忍住难堪和窘迫,突兀地跟他说了再见。
可在她没看到的角落,苏向明的喉结微动,他陷入了与她截然不同的迷雾里......
窗外风雨飘泊,香樟树摇摇欲坠,屋内空气黏腻,在女人狭小的房间里,只能容下一人的床上,他们身体交缠,呼吸急促,很快化作暧昧的白雾......
电梯里,他喉结微动,一种熟悉的感觉在身体里激荡,陈殊圆那衬衫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嘴唇微抿的样子,故意不搭茬的适时冷漠......这些表浅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冲击着那个他所认识的更内在的形象,这两者让她更加立体,全方位刺激着苏向明的想象。
啊,多么美妙的瞬间啊。
他陷入了爱情里——一种瞬时的东西,就像是大海中心的次风浪,一波接着一波冲向岸边。
需要很久很久。
***
有关许江树的文章一字未改地发表在了当月的《Metropolis》上。
她写:如果离婚证书证明着结婚证书是个错误,那么谁该为这个错误道歉呢?如果有一个标准来量化谁受的伤害更多,那么是否道歉的责任该被归到受伤更少的那一方呢?我想,这是我终其一生也无法弄清的问题,但有个人跟我说过:时机很重要。
像是外界拨弄了本来平静的水面,有几个人能等待它复原的过程?
......
陈殊圆将这篇稿子交给夏编辑时,她高兴极了,而陈殊圆自己却觉得那些暧昧不清的言辞,不知所云的话语简直是自己所写过的最糟糕的东西,她本以为,这篇文章至少得改两次。
那不是发自本心的东西,那是“为赋新词强说愁”、那是离婚女人的无病呻吟,仿佛她只需要将自己的婚姻经历打包出售,就能卖得一个好价钱。
而夏编辑兴致勃勃地给陈殊圆发消息:“这次的销量至少翻一倍,而功劳都是你的!”
陈殊圆只能默默感叹,她已经成了一个纯粹的商人,鼓励作者出卖隐私的商人,而她是尹澜一手培养的,这不奇怪。
然而事实证明,陈殊圆的不安是有原因的,杂志的确获得了不错的销量,文章在网上疯转,获取骂声一片。
人们觉得她消费前夫,在某种程度上有炫耀之嫌,她每次获得大量关注都离不开“离婚”二字的加持,而她在文章里隐晦的提到那些不痛不痒的婚姻生活,简直是对普罗大众一地鸡毛生活的侮辱,而在此过程中,身为前夫的许江树则更受追捧,他隐忍、克制,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和许江树一样,夏编辑和尹主编也没说一句话。
大批量的恶评袭来,陈殊圆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她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自己本意并非如此,而最令她不能接受的一条评论是:“即便将前夫拿出来说事,写的也不过如此,可见此人并无才华。”
她最害怕的事成真了——有人发现她德不配位,毫无才华了。
***
不知道谁把最新版的《Metropolis》放在了许江树的桌上,杂志被放在一堆文件之下,像是被误放的。
往常他都会自己拐进报刊亭买上一份,除了司机小刘,没人知道这事,这杂志的出现本就令他大为光火了,更何况他看到了这篇名为《也许,我们都该道歉》的文章。
不知为何,向来对文字敏感的许江树似乎对此文的质量毫无察觉,他只觉得整篇文章透露着浓厚的释然气息,他反复地看着那一段话,心里出现了无数种可能——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就是让她释然的存在吗?
她怎么可以这样,在他还未恢复的时候,擅自先行离开了,就像她惯常做的那样。
突然门被打开,许江树厌恶地抬起头。
果然是那女人。
没有敲门直接闯进来,这是这周的第二次了。
许江树不想理她,重新低下头去。
“许总,我早上来交节目策划时,不小心落下了一本杂志。”略带歉意的声音像金属划过墙面一样刺耳。
他重新抬起了头,皱了皱眉:“朱...”
“许总,我叫朱云文,是《花自盛放水自流》的主持人。”
“这个我知道。”
离婚后,许江树将新节目主持人的选拔全权交给了孙亚军,选朱云文,是程玉定下的,他无异议,毕竟这朱云文前几期表现得还不错,虽说长相甜美与节目调性稍显不符,但她非常珍惜这次机会,每次节目前都会将自己的理解和想法提前提交给各个领导。
“陈倾龄那期反响不错,”许江树随意翻看着她递上来的策划,“有些问题我看得出,是你临场发挥,反应很快,是我想要的效果。”
朱云文喜形于色,瞪大了眼睛,声音也提高了几度:“谢谢许总。”
这时许江树才发现,她穿着一件黑色暗花针织衫,一条紧身牛仔裤,勾勒出绝佳的腿部线条,一双尖头细高跟,——这穿着,颇像某个旧人,让许江树烦扰的旧人。
“过来。”
朱云文来到许江树旁边,只见许江树将那一页在她面前摊开,指着那一行字,问:“所以,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朱云文默念那句话“有个人跟我说过:时机很重要”。
她的心咚咚直跳,太阳穴处仿佛有个摆锤在敲打着她,她是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怎么现在反而退缩了呢?
她看不出许江树的意图,那副冷漠而厌烦地表情从来未曾变过,仿佛下一面就会被触怒,悄无声息地影响她的人生进程。
滴答滴答,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许江树正准备关上书页,朱云文按下了他的手。
“也许,她的意思是,她的时机已经来到,”朱云文的声音因害怕而颤抖,“那您的呢?”
许江树的眼锐利地眯了起来,像是一只雄鹰盯紧了自己的猎物,他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学她的穿搭,交她交过的朋友,靠近她的前夫,她复制着她的一切,却又与她全然相反,她顺应着她反抗的东西,她追求她丢弃的东西。
拙劣的模仿!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愤怒,“东施效颦听说过吗?”
朱云文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全身颤抖,眼角泛红,但她依旧盯着许江树,道:“许总是被我激怒了吗?还是被这文章激怒,反而转嫁到我身上?”
没错,他连自己被什么所激怒都没弄清楚,何谈指摘别人呢?
难道顺应的活着一定劣于愤世嫉俗吗?眼前这个女人,又有什么恶意呢?
她只是想顺应他罢了。
有恶意的是陈殊圆,她残忍地抛弃了他,即便写尽离婚的心情,也绝不提他这个前夫半句话,仿佛他根本不值得被提及,而此时,她写下这篇《也许,我们都该道歉》,却引入了另一个男人。
他放开了朱云文的手,看着朱云文落荒而逃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失败极了。
他爱上了一个无法掌控的人,变得一无所有了。
而事情真如陈殊圆所料,她离开了他,会有成千上万的女人任他挑选。
原来他一直忘了,自己是有选择的,和她一样。
***
朱云文疯狂地按下电梯的关门按钮,她在电梯里大口呼吸,仿佛在水泥地挣扎已久的鱼。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直都是,许总身边那么多女人,她总得做点什么将自己区别于其他人,然而在她成功成为许总一手操办的新节目的主持人后,她悲哀地发现,他竟然记不住自己的名字,所以她这次冒险了些。
她对他有所企图,拙劣的表现,都是她刻意为之,只有明示或暗示这个可能性的存在,才有资格成为他众多选项中的一个。
至少在这个层面,她走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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