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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世俗生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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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殊圆来不及拒绝,更没力气反抗,刚才的惊心动魄已让她用尽全部力气,这男人的手温暖又宽厚,让她想要抓紧,再也不松开。
穿过祝贺的人群,声声夹杂着浓情蜜意的“新婚快乐”穿过她的耳畔,眼前的男人黑色西装,连他臂弯的褶皱都显得那样合适,她突然觉得这像一场属于他们的,却从未举行过的婚礼。
“你可以跟我说的。”许江树温柔地责怪。
四下无人,唯一樱花花瓣和些许天光散下,一瓣落在他的发中,一瓣落在他的肩上。
许江树的眼神从未如此过,陈殊圆察觉到一些异样来,她觉得自己被某种安全的氛围包裹,就在他身边。
“没错,由你来解决可能更简单,更有力,但我就是想试试,我还能不能做些什么,”
“其实如果你不说,我也会做,甚至根本不需用这种方式。”
“你是觉得有失体面吗?用了许太太的身份,让你丢脸了......”
“殊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许江树道,“如果我在乎这些,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你可以找到更好的解决方式,只要他们以为我是许太太,一切就不会太严重...”陈殊圆自嘲地笑道,“我今天也是因为许太太的身份才能进来,不过这些都不属于我,你也是。”
许江树微微皱眉,他的眼角泛着微光,他沉默了很久后才道:“我可以属于你。”
陈殊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知道了这种安全感的来源,来自他周身围绕的因某种失落而产生的脆弱。
奇怪得很,人会因为他人的脆弱而感到安全。
“你,你可以属于我?”陈殊圆不知所措地重复道。
她从未想过,那张说出“你要死可以,但不要带着公司一起”的嘴,竟可以说出如此温柔的话。
一□□过,似乎将陈殊圆轻轻推向眼前这个男人。
你可以属于我吗?你愿意属于我,在知道我是什么人之后,还愿意这样?
陈殊圆的喉咙想被什么堵住一般,说不出话。
但她知道,在一个樱花飘落的季节,那个男人正在向她表白。
而她将错过他,那是她亘古不变的路径,就像她错过那唯一的,从那陈腐的、只可容纳一人的、木柜里出来的机会一样。
没人会持续爱她的。
“你愿意吗?”许江树单手插进裤兜,樱花和风抚进他的衣角,深色的西装下摆像蝴蝶翼一样。
沉沉的蓝色,映入陈殊圆眼角,除此之外,她再也看不清整个世界。
那一刻,他就是整个世界。
然而那只是她漫长而艰难的一生的其中一帧,一闪而过,以一种残忍的方式。
“还记得我第一次出现在《新闻时分》的画面吗?”陈殊圆抬眼看他,那晶莹的眼,映出了一些许江树不懂得东西。
他当然记得,她在银行的杂物间,门外就是亡命之徒的恐吓和枪械声。
那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感到害怕的时刻。
怎么会不记得?
“其实,那时的我,其实不在那里,我在七岁时的木柜里。”陈殊圆的泪落了下来,接着她笑了,“我好像永远没有出来过,那个木柜......那年我七岁。”
***
陈殊圆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午后,日光从老家后门的那个樱花树上洒下,将那粉嫩的花瓣衬得如鬼魅般惨白。
从后门出去,沿着未名小湖一路朝西,不过五十米,有一个被遗弃的瓦屋,听大人们说,那里住着一个疯子,但从没有人见过,现在想来,大概是他们吓唬小孩编的瞎话吧。
那个瓦屋在小孩圈子里很出名,被称作“鬼屋”。
陈殊圆望着那几个被陈倾龄从附近搜罗来的陌生小孩面孔,发呆。
“我们去探险吧。”陈倾龄永远是那个提出意见的人,即便那年她只有七岁。她有一种魅力,即便所有人都不喜欢她的提议,却没人会拒绝。
她带着所有人来到了“鬼屋”,玩起了捉迷藏。所有人都成群结队的,不敢落单,只有陈倾龄双手叉腰,站在“客厅”,大喝一声:“我来找,你们去躲吧。”
陈殊圆也不敢落单,她就躲在陈倾龄所在的那个“客厅”角落的木柜子里。
说是“客厅,不过是开门进来的开间,北面是一个破旧的翘头香案,木头早已腐朽不堪,其中一脚似乎因水浸泡而残缺,墙壁上挂着褪色的神像,张牙舞爪,诡异至极。屋中间是一堆未烧尽的秸秆,泥土地和残破不堪的墙壁构成了整个“鬼屋”的底色。
“我要来找了,你们躲——”陈倾龄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殊圆半天没听到陈倾龄的脚步声,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便将木柜门推开一条缝。
眼前的景象,她永远忘不了。
陈倾龄背对着她,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子朝着陈倾龄站着,他穿着齐脚的长棉衣,双手插兜,往两边打开,只见他上面穿着衣服,下身什么都没穿。他的面色怪异,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陈殊圆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恶心又恐怖,她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不敢了。
这世界上原来真的有“鬼屋”,那里散发着臭气,还装满了老东西档下的微缩之物。
那天回家后,陈倾龄在岳华芝面前哭诉,她知道陈殊圆就在那,可她却懦弱地躲着,而不出来和她站在一起,那时岳华芝虽然心疼她,却也只是稍稍批评了陈殊圆。
后来陈倾龄出书了,成名了,她再次提起此事,在饭桌上,家人闲谈的时候,她笑着提起,岳华芝应和着。
“囡囡,你听说过人的劣根性吗?”岳华芝的歪向一边,“这一点在妞妞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陈殊圆的人生中,这件事一次又一次地被提起,直至彻底扎根下来,那疯子的模样,废弃的房子,逼仄的柜子,缝隙,陈倾龄的背影......以各种颜色、各种方式,闯进她的回忆,被她反刍,她多希望洗刷掉这种劣根性,证明些什么,可是再也回不去了...七岁那年彻底过去了,它固定下来,用来证明这种劣根性。
谁能想到,在她27岁那年,在银行的储物间,她重新进入了那个陈腐的柜子,她躲在里面,瑟瑟发抖......她必须做点什么,她必须加入受害者的队伍,以拯救那个早已被钉上耻辱柱的自己......
人会反复回到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刻。
***
“所以,你才会答应沈沁儿连线的要求,即便你明明可以更加周全的保护自己......即便你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失去生命......”
陈殊圆的眼神最终落在了许江树的脸上,“我恨她,同时对她满怀愧疚,我在这样的心情下长大;可你不一样,你值得一种正常的生活,一种正常的婚姻关系,那我们都知道,只有离开这段婚姻,你才能实现这一切。而我,也是,只有离开与陈倾龄有关的一切,我才能活下去。”
“可现在,我想要的,就站在我面前。”
“你会厌倦的。”陈殊圆只需稍稍皱眉,眼泪滴落下来,“你现在可以说你永远不会厌烦我,可我的人生中不曾经历过不被某人厌烦的结局。
“这就是被拒绝的滋味吗?可真不好受呢。”许江树伸手为她抹泪,可她却后退一步。
“你很不幸,遇到了我这样的人,你给了我别的女人都羡慕的东西,而我却不懂珍惜,因为我终其一生寻找的东西不是爱情,而是,活下去的理由。”
那一刻,许江树突然明白,为何这种爱情来得如此突然,不是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刻,不是结婚之时,而是他们即将分别的时候,陈殊圆对他的致命吸引力,正是来自她对活着的渴望超越死亡的时刻。
而远离他,便是她活着的方式。
可悲的悖论。
她即将要远离,仿佛一首悲歌,就这样赤裸裸地从大地上升期,当所有人都选择那种生活时,只有她看到了世俗生活的代价,她盲目地想要冲破这些,飞蛾扑火般,她受了很多伤,而他爱上了她的伤口。
“殊圆,跟我回家吧。”
而这句话不是挽留,更像是告别。
“如果我跟你回家了,那么,明天呢,后天呢,只是不确定感代替了失落感罢了,你会想我何时会走,而我会想该直面还是逃避,我曾看过一个成功婚姻的夫妻采访,男人将婚姻看成一个管道,连接着一种稳定的生活,里面包含成功的事业,体面的社会形象,下一代的必要保障,可女人将它看成必须小心维护才能勉强达到的平衡状态。在过去的一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体会女人的感觉,而你,愿意过这种生活吗?”
这天,丽兹花园有两个男人体会到了被女人拒绝的感觉——这在他们三十多年的生命中是不可多得的体验。对于钟振匀来说,这种冒犯涉及到尊严,她抽空了某种本应该满盈的东西,一种中坚力量,可就在她强硬出现,索取的确实不值一提的东西时,轰然坍塌了。钟振匀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来对抗沮丧,以至于他屡屡在妹妹的婚礼上心不在焉。
而这种拒绝对于许江树则是毁灭性的,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转身,离开,那一刻他竟然想到自己起初离开父亲的样子,他义无反顾地离开那个家,那个可以给他提供安逸甚至优越的生活的家,他第一次体会到父亲的心情——他/她怎么能?怎么敢?
什么时候他变得像父亲一样了?他开始厌恶自己,自己的根基动摇了,变得丑恶了,而眼前是他想留住的女人,正在离开他,脱离那个有他的家,和当初自己所做的一模一样。
他的心在苦苦哀求,看似在哀求这个固执离去的女人,其实他在逃避必须面对的痛苦,正如陈殊圆所说,他有太多方法远离这一切,他可以找别的、可以满足他的女人,他可以用尽一切力量打压她。
她要离开?那就让她在这一行干不下去,可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做,他只是木然地望着,她走过的那条路,若隐若现的脚印。
她终于离开了,像是从指缝中穿过的清泉,沾染上泥土和杂草。
但只要留在此处,泉水会再来的,你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重新感觉那股清凉——对于男人来说,女人只需要保持清凉即可。
可此刻许江树陷入了一种幻灭的固执中:那泉水流走了,再也不会有了。
翠湖尊邸,已不能被称作“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