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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房间里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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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殊圆拿着那个房号,原路返回,她感觉自己穿过层层屏障,耳边是簌簌的风声,手里的纸条仿佛变成了利剑,脚下的石子路仿佛长出了荆棘,却也抵挡不住她前进的步伐。
那是她必须前往的地方,她正在做一件与其他所有人都无关的事情,她像是在一片白色中前行,根本看不到前路在哪。
***
许江树的车停在了丽兹花园前,他将车钥匙扔给前来问候的周管家,径直走了进去。
他来到修整别致的庭前花园,路边的小型喷泉喷出的水柱足有一个人高,在空中巧妙地散成水花,细密的水雾让春光如在梦里一般朦胧。
从踏进这一婚礼现场的第一刻起,许江树就彻底丢弃了理智和尊严,他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就像一股积攒已久的洪流,终于冲破堤坝的一瞬间。
他四处寻找着,周身蔓延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艳丽红裙,金闪西装,精致盘发,华丽首饰......许江树似乎有一种能力,瞥一眼就知道这空间里是否有她。
秦娜鼓起勇气上去搭话:“刚刚周管家不放许太太进来,还好碰到了我......许先生,你在找她吗......奇怪了,刚刚明明都在的.......”
许江树垂眼看她,他的睫毛沾上了雾气,沉沉地垂着,秦娜顿感一股无法承受的落寞,随便指了条路,便赔着笑离开了。
偌大的庄园,却闻不到任何她的气息,这让许江树无比沮丧,也让他有了片刻反省的时间。
他到底在干嘛?找到她后又能怎样?何不打个电话,然后命令她立刻出现在自己身边,指责她偷拿自己的请柬......
他好像有很多话可以说,但那都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而那些真正想说的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出口,至少在她面前不可以......
七彩的雾气将他的西装弄得湿湿的,突然人们纷纷涌入一旁的樱花树下,任由淡粉的花瓣飘到他们身上。
新娘出现了,钟维舟穿着轻盈的婚纱,与这片樱花云合为一体,她右手的手腕上系着同色系的飘带,正向来人分发着什么。
她朝许江树用力地挥手,喊着“江树”,许江树看着她溢出的笑意,突然产生了古怪的想法:如果自己此刻朝她走去,她会不会变成陈殊圆。
陈殊圆会在婚礼上露出这样的笑容吗?她那干净瘦削的肩颈处,会在春色里泛出怎样的颜色呢?
钟维舟塞给他一颗巧克力,他一下子就认出,他最初送陈殊圆的那一种,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某种雷达变得格外灵敏,虚张声势地膨胀着,使他变得不像他了。
等钟维舟张嘴想说话时,背后有人喊她。
“亲爱的。”
许江树就这样看着,眼前那少女般明媚的脸,瞬间变了颜色,嘴角眼角的细纹变得深不可测,清亮的眼球变得浑浊而神秘,穿过她精巧的发髻,许江树看到了一个男人。
那个像精致手办的男人脸上的笑随和而温柔,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他上前与许江树握手:“许总。”
许江树皱了皱眉,毫不掩饰对此人的厌恶,“新婚快乐。”
李凯时依旧回以热情地笑,他识时务的转向别人,一只手还不忘拉住妻子。
他在展示自己的所有物。
钟维舟最讨厌他这种故作体面的笑,这个小男人终其一生追求他人的尊重,却在追求她这件事上彻底抛弃了尊严——这是她嫁给他的唯一原因。
许江树继续往里走,进入庄园内部,庞大的水晶吊灯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然而也正是它,组成了室内的宏大格调。
旋转楼梯像是画家的随意一笔,优雅往上,许江树向上看去,成片的洁净的皮鞋底中藏匿这一个沾着树叶的匡威鞋底。
许江树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她,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开场白,也许他害怕当对话一开始,就会走向预料不到之处,再无回头可能。
***
陈殊圆推开了走廊尽头左手边那扇门。
她没有敲门。
“陈小姐,不如我们开门见山,速战速决,以免错过维舟的婚礼。”
一阵沉默后,房间里传来了熟悉的男声。
陈殊圆始终没有说话,门外的许江树的心暗暗一沉。
钟政匀轻飘飘地笑了一下,一阵脚步声过后,他又开口了,“如果你想要泄愤,或是讨说法,那我只能请你出去,但是如果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你说出来,能给的我一定给。”
阴险!许江树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声,这种手段他再清楚不过,利用人的贪欲设下陷阱,他敢肯定,房间里一定配备了顶级秘密录音录像的装备。
而这些,陈殊圆一定不知道。
“我发的文章,你看了?”陈殊圆没接他的话,“你们又故技重施了。”
钟政匀的脚步声越发密集,对话果然还是来到了敏感之处:“别说那些没用的,现在留给你的时间很少。”
“你有看最新的舆论吗?”陈殊圆呲笑道,仿佛在宣告他这种高高在上的话术的失败,“网上已经炸开了锅,我发出的文章五分钟后在网上销声匿迹,他们问我有没有受到胁迫,近些年发生的事情,人们能猜到像你们这类人会做什么,你想啊,我这样的普通人,最重要的是人生安全,而网上大部分都是像我这样的人,你一定花了大价钱,但并没有达到你想要的效果......”
说实话,网上的舆论偏向,是钟政匀没有想到的,这导致他在父亲那里非常被动,虽然他在家里的境况从未好过,但最近这些事让他格外烦躁。
“就凭这,你以为你是谁,可以站在这里跟我对话?”
“我知道,对你来说,我就是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站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我并不怕死,每天早上醒来,跳入我脑海的第一件事,便是死亡,和它共处这么多天,不瞒你说,我们已是朋友了。”
“疯子!”
“如果你尽力保护的那位小姐,处于我的位置,她会怎样呢?她会疯掉吗?”陈殊圆道,“又或者,你该想想,面对这样的她,你会怎么做呢?有人跟我说过,一个人所做的选择就是她区别与其他人的方式,那么,钟先生,你会怎么选择?”
“我不必假设不可能发生的事。”
“钟政匀!”陈殊圆逼近他,“你以为她离我有多远,你现在亲手碾死我,也正在碾死她!”
许江树猛地吸了口气,他没看到陈殊圆的表情,他相信,如果他此时直面她,一定不认识她了。
那些虚妄的爱情、婚礼、别墅的床,这些都已肉眼可见地速度飞快坍塌,他看到了月光下的她,却从来没有了解过那具身体里装的是什么。
钟政匀的喘息声格外强烈,许江树知道,他无法拒绝这种说法,这是房间里的大象,不谈论只会让它越来越大,挤压着每个人的生存空间。
“她,和你不一样。”
“钟先生,她只有一点和我不一样,那就是你选择看到她,你看到她的脆弱坚强,看到她的悲伤喜悦,当她在你怀里时,那种感觉多么真实——这才让她在你这里成为一个人,而我只是个他者,你只在乎我的存在是否让你心烦,对你有利......钟先生,你爱上她是一个巧合,当这个巧合不存在时,她就成了今天的我。”
“你......”
“因为你爱上了一个与你有云泥之别的女人,我就知道,你看重的与外面那群人不一样,你的眼睛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东西,钟先生,这是我们这次对话的基础,”陈殊圆紧张的口吻舒缓下来,“所以,你要把她推得更远吗?”
钟政匀长舒了一口气,像是丧失的所有力气:“这个世界有它运行的规则,你以为你能左右吗?......就连我都左右不了。”
这一刻,钟政匀才明白,自己爱上侄子的女友,做出他们口中“大逆不道”的事来,不就是企图突破这种规则的一种方式吗?只是他采取了最愚笨最不体面的一种。
“钟先生,我在这里,扛住住压力与你对话,不就是规则松动的表现吗?”
“陈...陈...你叫什么来着?”
“陈殊圆。”
“对,对,”钟政匀说,“陈殊圆,我被你说服了,但你要知道,除了钱,我给不了你什么。”
“我要的是自由发声的权利,”陈殊圆道,“请解封我的社交账号。”
“你要这干什么?你是Webflash的主播,你的社交账号本来就该严格管控。”
“你在怕什么?怕我把事情原委抖落出来吗?你害怕面临这种后果,可我却在时时承受我未曾做过的事所产生的后果。”陈殊圆的声音高亢,这已是她压制住激动心情的结果,“我仅仅发了一篇那样无关痛痒的文章,你们就禁止我发言,你们太脆弱了,不,是懦弱!”
房间里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了,许江树的呼吸似乎也随之滞住,他不自觉地将自己带入了钟政匀的视角,如果陈殊圆直面自己怒斥懦弱,自己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不知道此刻陈殊圆面临着怎样的压力,但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受:这一切都早已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脱离了轨道,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那轨道从一开始就存在,如同空气一般,而陈殊圆的世界里没有这个东西,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进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与此同时,他确定了一件事:是他在追逐着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从未改变过。那些疑似相反的证据,只是外界给的错觉,这让他误以为自己很强大。
“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接着,他听到陈殊圆开口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丢弃的东西有很多,我远比你想象的贫穷,也比你更富有。”
许江树冲进了房间,他拉住了陈殊圆的手,带她离开房间。
此时走廊华丽的窗户像是一块块巨大的液晶屏,五彩的花瓣和彩带在屏幕中央炸开,像绚烂的烟花,必须经历惨痛的爆裂,才能换取一时的风景,樱花花瓣,染粉的天光,此时的世界像是沦为了边角料,因他们的呼吸而染上色彩。
惨烈而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