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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我会成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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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殡仪馆处于城市的东南部,道路设计十分混乱,有不少四岔、五岔路口,并非狭小,却十分繁忙,付临不小心走错了车道,足足饶了半个小时才到。
殡仪馆旁是个规模不小的购物中心,门前是巨大而华丽的圣诞树装饰,无数条宣传餐饮的竖型广告牌按照某种规则排列,下面是五彩的射灯,将广告牌的影子投到建筑上,像是一个个无头的幽灵。
进入殡仪馆,大而空旷,先是一座不高的欧式建筑,两边是草坪和树木,虽是寒冷的冬季,却不至于树叶凋零,显出一片凄凉的景象,反而像是山寨版皇家园林,沿着左边的路往里开,沿途有不少“德馨楼,德荣楼、德勋楼请往前走”的标牌。
沿途有假山和流水,连荷叶和荷花都栩栩如生,天鹅略有些假,羽毛上有明显的灰尘。
一路向前,顺坡而下,走到头,左边是一个小型篮球场,右边则是目的地“德馨楼”。
奥迪车停在篮球场旁,付临猛打方向盘,停在了奥迪车的旁边。
陈殊圆整整衣服,下了车。
门前摆着极多花圈,客人们与唐谦握手,然后稍作小叙。人群中唐谦的那张脸非常突出,他的两腮深深的陷进去,双眼红肿无神,又像在寻找着什么,他穿着深色,袖上别着一圈白色的布。
突然一个熟悉的脸庞闪过人群,她没有跟随人群与唐谦握手小谈,而是转向了旁边衣着朴素的女人,那女人额上系着白布,眼角些许皱纹,朝人们妥帖地笑着,该是唐谦的老婆。金雨婷与那女人握手,那女人受宠若惊,弯下腰连连感谢,毕竟经过的人少有停下来与她寒暄的。
陈殊圆跟在林简后面,依次与唐谦握手,道“节哀”。
唐谦握紧陈殊圆的手,惊讶之余更多些感动,眼眶一红,似又要哭了:“小陈啊,我说过你很不错的,你很有前途的......”
“唐主任,节哀啊。”
“节哀节哀,本就住在ICU,我们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知道来得这么快,”唐谦扬了扬头,一滴晶莹的泪从他眼角落下,啪嗒打在西装的衣袖上。
“就像什么你知道吗?”唐谦依旧握着陈姝圆的手,“像是大学毕业典礼结束,所有人从大礼堂走出来,一阵风吹过,所有人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你一个人,然后时间突然到了晚上,你知道没有人来接你,你必须得一个人回家。”
唐主任终日虚伪的面孔里倒是透出几分真实来,红彤彤的眼眶,眼角的泪痕,然而这些很快就被虚伪覆盖,他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体面的笑容,脚步也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双手伸出,紧握住来人的手。
“许总,不知您大驾光临啊......”
陈殊圆跟随人群走进门去,有人递上三根点燃的香,她高举过头拜了三下,然后插在棺材前的香炉上。
回过头来,是许江树和沈沁儿,许江树脸色沉沉,让人猜不透,沈沁儿则替许江树接过香,与自己的一同插在香炉上,
许江树目不斜视,略过所有人,径直走向唐谦,他拍了拍唐谦的肩,又与他低于几句,唐谦不断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聊了一会,许江树往外走去,陈姝圆看到司机小刘正在车里等他,于是她加快脚步,想要跟上他。
可有人比她快一步,只见沈沁儿紧跟他的步伐,笑意盈盈地与他说着什么,许江树停下来打量她一番,问她:“这事非得今天说吗?”
沈沁儿上前一步,笑:“如果您赶时间,我们可以去您车上说。”
许江树回头看了看人群,眼神轻轻掠过陈殊圆,然后朝沈沁儿点了点头。
陈殊圆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快步跟上许江树,扯住他的袖子,用只有他能听清的声音道:“我要回家,你带我回家。”
许江树有些惊讶,但他很快淡定下来,他回过头对沈沁儿道:“明天再说吧。”
陈殊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大BOSS的车,而这将成为明天台里的重大新闻,而她将是唯一受益者,她将会得到梦寐以求的单独播报新闻的机会,她将会坐上沈沁儿的位置。
她透过车窗看向那一张张脸,多是戏谑、嫉妒和白眼,而有一种再熟悉不过的面孔藏着着一切之中,陈殊圆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一张不可置信的脸,她的嘴微微颤抖,眼里尽是刺骨的寒凉,一阵寒风吹来,将她稀疏的发丝吹起,而她的面目越来越模糊。
那是林简。
她没有打电话来,更没有质问陈殊圆什么,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许江树低头看着手机,车内安静得可怕,而陈殊圆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看透。
看透却不在乎,他一副“你要利用我?那就随便吧”的模样对她,这让她觉得自己廉价又卑劣,这与他给周舟的容忍不同,这是彻底的放弃。
陈殊圆觉得自己可悲极了,她突然想引起他的注意,又想要彻底离开他,她在这种矛盾中纠缠了很久,最后她决定说点什么。
“我曾看过一个电视剧,讲一个中年男人,失去了体面的工作,这让他焦虑不已,他叮嘱自己的弟弟,千万不要失掉作为部长的工作,因为只有这样,在母亲的葬礼上,才可以说是儿子们献给母亲最后的体面和荣光,络绎不绝前来悼念的人,数不清的花圈的壮丽场面,母亲需要这些。”陈姝圆继续说:“在他弟弟晋升的时刻,他第一句话便是说‘妈,您的葬礼有救了’.......”
许江树眨了眨眼,眼睛没从屏幕上移开。
陈殊圆继续道:“我后来想,我妈的葬礼,来的大概都是与陈倾龄有关的人,作家们、编辑们还有那些想要结交她的人,她成名早,结交了很多名流,我妈那时候着力培养她,又何尝不是提前为自己葬礼做准备呢?在我们家,她才是那个可以撑场面的人,而我只是站在墙角,朝来客陪笑的人,就像唐谦的老婆一样。”
许江树暗灭屏幕,昏暗中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那只是中年男人的失业焦虑罢了,难道你也有?”
“我不是中年男人,但我也有失业焦虑,葬礼焦虑,害怕自己对不起别人,更害怕自己枉活一世,倒是你,作为中年男人,有钱有权有事业,永远没有这种焦虑。”
许江树听出了她的讽刺,不接她的话,只说:“只要有人操办,为先人穿戴孝服,就是一种缘分,这羁绊太深,连爱和恨都分不开,只有死亡能分开。”
“而有些缘分,只要有片刻的犹豫,就再也不会相见,你想过吗?”
许江树说这话时,转头看着陈殊圆,她感受到他话语间的呼吸,冰凉而冷静。
陈殊圆说:“我想过我会孤独地死去,在一间终日不见阳光的小房子里,也许有人听闻会为我流泪,这个人是我姐,不管她做过什么,我始终相信,她是唯一会为我流泪的人,或许在那个时代,她是唯一记得我的人。”
讨论死亡、葬礼和老年生活让陈殊圆陷入了自怜的焦虑,这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令人恐惧,却深深吸引着她。然而许江树始终冷静地站在黑洞的边缘,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任何滑落的可能。
“我这人很无趣,我的人生平淡无奇,我抢了属于别人的东西,我放弃了很好的人,等我老了一定会悔恨不已,然后求老天不要让我死,也许我是那种到死都活不通透的老太太吧。”
许江树笑了:“不通透又孤独的老太太,听起来很可怜。”
陈殊圆没说话,任由车窗外的光在脸色留下五彩缤纷,以掩盖某种让人羞耻的悲伤。
“殊圆,”许江树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了些,似透露着悲悯的情怀,“这个世界会好好对你的,你要相信这一点:它给我们生出这么多缘分,你像个修理工,一条一条剪断,但我知道,即便有些东西断了也不代表你会孤独终老,不代表你会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等死,时间会帮你修补,或者先给你新的东西,你只需要经历。我知道,你会的。”
她的心脏像是被谁狠狠地捏了一下,痛得很。
“殊圆,我还知道,即便离开我,你也会过得很好。”许江树一字一句道。
车停下了,是陈殊圆父母家。
他亲自送她回家了,他亲自送她离开自己。
“我知道那天你去我办公室是为什么,”许江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需要时间。”
我知道,你要离开我。
“你呢?”陈殊圆问,“你老了会是什么样?”
“我嘛,我就是那种通透又不孤独的老头子,满脸老年斑,开着豪车兜风那种。”许江树笑了,像是在宽慰她,又像是在宽慰自己。
离开时,陈殊圆抱了他,很久后,许江树才发现自己胸前湿了一片。
这片潮湿将他带入了一片沼泽般的境地,满身淤泥,怎么也洗不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滑落了,他不再是黑洞旁冷静的旁观者了。
他必须严厉制止这一点,陈殊圆已经搬出去了,她已经无法在物理空间上扰乱自己的心虚了,可为什么,越是反抗,心却被捆绑得越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