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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医院夜声 许 ...


  •   许听澜后来一直记得,市三院急诊的夜声,不是从晚上开始的。

      它从黄昏就开始。

      天光还没完全暗下来时,急诊大厅里的灯已经亮了。冷白的光铺过地砖,落在每一张候诊椅、每一只输液架、每一双匆匆走过的鞋上,把白天和夜晚之间那点暧昧的界限提前抹掉。

      医院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傍晚。

      这里的人不靠天色判断时间,只靠叫号屏、病历本、药袋、输液瓶和一次又一次响起的呼叫声。

      许听澜坐在等候区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架着一支小型收音麦克风,监听耳机扣在耳朵上。设备旁边贴着一张临时通行条,上面有急诊科的章,也有沈砚秋帮他划出来的活动范围。

      那张纸被沈砚秋亲手用黑色签字笔圈过。

      候诊区、急诊大厅门口、护士站斜对面、公共走廊。

      圈外画了一条冷酷的线。

      “不许越线。”

      许听澜第一次看到那张纸时笑了很久。

      他问沈砚秋:“沈医生,你这是给病人画活动区,还是给小狗圈地盘?”

      沈砚秋当时看了他一眼,说:“给不听话的人。”

      许听澜无言以对。

      于是他现在很听话地坐在线内。

      至少表面上是。

      周予安今天没有来。工作室临时有事,他被迫去跟甲方开会,出门前给许听澜发了整整六条语音,核心思想只有一个:不准乱跑。

      许听澜一条都没点开听。

      因为不用听也知道内容。

      他回了一张乖巧小猫点头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静音,戴上耳机,按下录音键。

      世界在耳机里被重新放大。

      自动门开合时带进来的风声,护士拖动治疗车的滚轮声,叫号屏发出的一声电子提示音,家属压低声音问“还要等多久”的焦躁,孩子哭累后趴在大人肩上的抽噎,纸杯被捏变形的细响。

      这些声音白天也有。

      可到了夜里,它们开始变得不一样。

      白天的急诊是拥挤的,夜里的急诊是清醒的。

      所有声音都像被冷白灯洗过,失去多余的热闹,只剩下最直接的疼痛、疲惫和等待。

      许听澜坐了两个小时,脚踝有点发酸。

      他低头看了一眼护具,偷偷把右脚往椅子底下挪了挪,想换个姿势。刚一动,头顶就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脚不舒服?”

      许听澜动作一僵。

      他抬头,沈砚秋站在面前,白大褂外面罩着一次性隔离衣,手里拿着病历夹,眉眼被灯光照得冷淡而清醒。

      许听澜摘下一边耳机:“没有。”

      沈砚秋垂眼看他的脚。

      “刚才动了三次。”

      许听澜顿了顿:“沈医生,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你动作太明显。”

      “我只是坐久了,有点麻。”

      沈砚秋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病历夹放到一旁的椅子上,蹲下身,伸手检查他护具的位置。

      许听澜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沈砚秋抬眼:“躲什么?”

      “没躲。”许听澜嘴硬,“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也可以改。”

      这句话有些耳熟。

      许听澜想起第3章里,自己为了录音机差点摔倒时,沈砚秋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忍不住笑了。

      沈砚秋低头替他把护具边缘松了一点,又轻轻按了按脚踝外侧。

      “疼?”

      “有一点酸,不疼。”

      沈砚秋看着他。

      许听澜立刻改口:“真的不疼。酸和疼不一样,我分得清。”

      沈砚秋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坐久了就站起来活动一下,但不要走远。”

      “在圈内活动?”

      “嗯。”

      “沈医生,你这个圈真的很像训狗。”

      沈砚秋把护具重新固定好,站起身。

      “如果你愿意听话,也可以不用圈。”

      许听澜抬头看他,笑意很轻:“那你多叫我几声名字,说不定我就听话了。”

      这句话出口后,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许听澜自己也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顺着玩笑往下说,可话一出口,尾音里那点过分亲近的意味便藏不住了。

      急诊大厅里依旧嘈杂,护士站电话响起,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远处小孩又哭了两声。

      可他们之间像被短暂隔出了一小块安静。

      沈砚秋看着他。

      许听澜忽然觉得耳朵有些热,却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几秒,沈砚秋淡声道:“许听澜。”

      许听澜怔住。

      沈砚秋说:“站起来活动两分钟。”

      许听澜:“……”

      很好。

      非常医嘱。

      他低头笑出声。

      沈砚秋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普通地叫了一个病人的名字。

      可许听澜分明看见,他转身拿病历夹时,指尖在夹板边缘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不像破绽。

      但许听澜捕捉到了。

      他站起来,扶着椅背慢慢活动脚踝。沈砚秋没有走,站在一旁低头翻病历,像只是顺路停留。

      许听澜戴着一边耳机,另一边耳朵听着现实里的声音。

      耳机里是急诊大厅被设备放大的环境声。

      耳机外是沈砚秋翻病历的声音。

      纸页擦过指腹,沙沙两声。

      很近。

      近到许听澜忽然有种冲动,想把麦克风转向他。

      但他没有。

      沈砚秋不同意,他就不会录。

      这是他给自己的界限。

      “今晚忙吗?”许听澜低声问。

      沈砚秋没有抬头:“急诊没有不忙的时候。”

      “那你吃饭了吗?”

      沈砚秋翻页的手停了停。

      “吃了。”

      “几点?”

      沈砚秋看他一眼。

      许听澜故作无辜:“随便问问。”

      沈砚秋:“六点。”

      “吃的什么?”

      “粥。”

      “好喝吗?”

      沈砚秋沉默两秒:“不好喝。”

      许听澜没忍住笑了。

      他们之间关于粥的对话,好像已经变成了某种只有彼此知道的暗号。不好喝,但吃了。不好喝,但递给你。不好喝,却能让胃安静一点,也让一些无法明说的关心有了落点。

      沈砚秋把病历夹合上。

      “你笑点很低。”

      “也不是。”许听澜说,“只是觉得沈医生越来越好懂了。”

      沈砚秋眉心微动:“哪里好懂?”

      “胃疼要喝粥,病人要听话,不上镜,不喜欢别人说谢谢,画猫很丑。”

      “……”

      “还有。”许听澜看着他,“嘴硬。”

      沈砚秋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平静:“你今天的录制时间还剩十二分钟。”

      许听澜笑得更厉害。

      “你看,又来了。你一说不过我,就拿时间压我。”

      沈砚秋淡淡道:“规定就是规定。”

      “那十二分钟后呢?”

      “回家。”

      “如果我想再待一会儿?”

      “不行。”

      “坐着也不行?”

      “不行。”

      “你就这么怕我出事?”

      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

      许听澜本来只是开玩笑,可问完以后,他看见沈砚秋眼底那一点极浅的情绪,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问深了。

      沈砚秋垂下眼,看了一眼他的脚踝。

      “你前科太多。”

      他说得很淡,像把刚才那点沉默轻描淡写地盖过去。

      许听澜没有拆穿。

      “好吧。”他坐回椅子上,“那我十二分钟后回家。”

      沈砚秋似乎仍旧不太相信。

      许听澜抬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这次真听话。”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这次加一个条件。”

      “什么?”

      “你送我到门口。”

      沈砚秋看他。

      许听澜笑得坦荡:“防止我乱跑。”

      这一次,沈砚秋沉默了更久。

      久到许听澜几乎以为他会拒绝。

      可最后,他只是淡声说:“看情况。”

      许听澜眼睛弯了一下。

      看情况。

      在沈砚秋这里,很多时候就等于可以。

      录制时间还剩五分钟时,急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轮声。

      自动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几名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冲进大厅。担架上的老人脸色灰白,胸前连接着便携监护设备,一旁的家属跌跌撞撞跟着跑,声音发颤。

      “医生!医生!他刚才突然倒了!”

      护士站瞬间动起来。

      “抢救室准备!”

      “家属先别进!”

      “心电监护!”

      许听澜几乎是本能地抬头。

      沈砚秋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把病历夹往护士站一放,转身快步走向担架。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松弛全部消失,整个人像一柄忽然出鞘的冷刀。

      “什么时候倒的?”

      “十、十分钟前,在家里,叫不醒……”

      “基础病?”

      “高血压,糖尿病,还有心脏不好……”

      “药物过敏史?”

      “不知道,我妈知道,我妈还在后面……”

      沈砚秋边走边问,声音短促、清晰,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担架被推进抢救室,门很快关上。

      急诊大厅里留下家属杂乱的哭声和喘息声。

      许听澜坐在原地,耳机里仍在录音。

      他下意识想按停止键。

      因为这些声音太近了。

      近到不像素材,而像某种未经允许闯进来的生死。

      他的手指停在录音键上方,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录音停止。

      他摘下耳机,忽然觉得急诊大厅里所有声音都被放大了。

      家属在抢救室门口急得来回走动,一个中年女人扶着墙,嘴里一直念着“爸你别吓我”。护士低声安抚她,让她先去补资料。女人点头,又摇头,手里的身份证掉到地上,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许听澜看见她的手在抖。

      那一刻,他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他记录过很多声音。

      旧城老人说起搬迁时的叹气,孩子跑过积水时的笑声,雨夜梧桐叶一声声落下的别离。

      可抢救室外的等待声,和那些都不一样。

      它不是回忆,也不是故事。

      它正在发生。

      每一秒都可能通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许听澜低头看着已经停止录制的设备,第一次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些不合时宜。

      又过了十几分钟,抢救室门开了一次。

      护士匆匆出来,叫家属签字。

      女人几乎站不稳:“是不是很严重?医生,是不是很严重?”

      护士声音很轻,却没有说太多,只把需要配合的事项解释清楚。

      门再次关上。

      许听澜安静地坐着,没有再碰录音机。

      他忽然想起沈砚秋说过的话。

      不要把镜头对准痛苦本身。

      那时他觉得自己懂了。

      现在才知道,懂是一回事,真正坐在痛苦旁边又是另一回事。

      时间变得很慢。

      急诊大厅里其他声音仍在继续。有人挂号,有人取药,有人抱着发烧的孩子进来,有人因为排队争执。城市不会因为抢救室里某个人生死未卜就停下来。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

      每个人的天塌下来时,别人的世界仍然照常运转。

      二十七分钟后,抢救室的门开了。

      沈砚秋走出来。

      许听澜下意识站了起来。

      沈砚秋摘下口罩,眼底有很深的疲惫。他走到家属面前,声音依然平稳,却比平时低了很多。

      他说了几句话。

      许听澜听不清。

      但他看见那个中年女人的身体忽然软下去,被旁边的人扶住。她没有立刻大哭,只是张着嘴,像一瞬间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然后哭声才迟迟到来。

      那哭声不是许听澜以为的撕心裂肺。

      它甚至很闷。

      像一个人被巨大的现实压住,连崩溃都崩不出来。

      沈砚秋站在家属面前,没有回避,也没有说虚无的安慰。他只是等他们哭,等他们问,等他们一遍遍确认“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每一次回答都很稳。

      稳得近乎残忍。

      也稳得像是在替他们接住那一刻彻底坠落的世界。

      许听澜站在远处,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他看见沈砚秋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干净,指节修长,刚刚还替他调整过护具。此刻却微微蜷着,像是用很大的力气才没有握紧。

      许听澜忽然明白,沈砚秋不是不难受。

      他只是不能在那个位置难受。

      死亡在急诊里不是罕见的事。

      可再常见,也不会因此变得轻。

      家属被护士带去另一边办理手续。

      沈砚秋站在原地,停了很短的几秒。

      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异常。

      随后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不是护士站,也不是诊室。

      许听澜犹豫了一下,低头收起录音机,慢慢跟了过去。

      他没有越过抢救区,也没有靠近不能进入的地方,只是沿着公共走廊走到尽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通向安全楼梯间。

      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泛着淡绿色的光。

      沈砚秋站在楼梯间里。

      白大褂外面的隔离衣已经脱了,口罩被他攥在手里。他背对着门,低头站着,一只手撑在楼梯扶手上。

      许听澜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看。

      这是沈砚秋从急诊灯下短暂退出来的几秒,是他从“不能慌的人”变回一个普通人的几秒。

      许听澜应该转身走开。

      可他没有。

      因为下一秒,沈砚秋忽然抬手按了一下胃。

      动作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许听澜心里一紧。

      他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沈医生。”

      沈砚秋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很快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谁让你过来的?”

      语气还是冷的。

      可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许听澜站在两级台阶外,没有再往前。

      “你脸色不好。”

      “与你无关。”

      “你胃疼。”

      沈砚秋看着他:“回去。”

      许听澜没有动。

      楼梯间比急诊大厅安静得多。

      外面的哭声、人声、推车声都被门板隔开,只剩下通风管道低低的嗡鸣。应急灯把沈砚秋的脸照得有些发青,连眼底那点疲惫都像被藏进了阴影里。

      许听澜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颗糖。

      是薄荷味的。

      沈砚秋之前放进他口袋里的那种。

      他把糖递过去。

      “吃吗?”

      沈砚秋没有接。

      “胃疼吃糖没用。”

      “我知道。”许听澜说,“但能让嘴里有点味道。”

      沈砚秋仍旧不动。

      许听澜把糖纸慢慢剥开。

      糖纸发出很轻的响声,在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他把糖放到掌心,又往前递了一点。

      “沈医生,你之前不是说,低血糖和胃疼的人都可以备一点吗?”

      “那是你说的。”

      “你也没反驳。”

      “……”

      沈砚秋看着他。

      许听澜眼神很安静,没有平时那些调笑和故意撩拨,也没有追问刚才抢救室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一颗糖递给他。

      像递过来一点很小、很无用,却确实存在的安慰。

      沈砚秋沉默很久,最终伸手接了。

      指尖碰到许听澜掌心时,两人都微微一顿。

      许听澜掌心的擦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一点浅浅的痕迹。沈砚秋的指尖有些凉,擦过那道痕时,许听澜几乎本能地蜷了一下手指。

      沈砚秋低头看见了。

      “手还疼?”

      “不疼了。”

      沈砚秋没说话,只是低头把糖放进嘴里。

      许听澜收回手,指尖还残着一点对方触碰过的凉意。

      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许听澜轻声问:“你每次都要这样吗?”

      沈砚秋看他。

      “每次没能救回来,都要这么站一会儿吗?”

      沈砚秋眼神冷了一点。

      “你不该问这个。”

      “我知道。”

      “那还问?”

      许听澜垂下眼。

      “因为刚才我看见了。”

      沈砚秋没有说话。

      许听澜声音更轻:“你站在家属面前的时候,手一直攥着。你不是真的没感觉,只是不能让他们看见。”

      楼梯间里的空气像忽然绷紧。

      沈砚秋抬眼,目光沉得有些锋利。

      “许听澜,别把你观察人的习惯用在我身上。”

      这句话说得很冷。

      冷得几乎有些伤人。

      许听澜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对不起。”

      沈砚秋的眼神微顿。

      许听澜说:“我不是想冒犯你,也不是想把你的难受当成素材。我只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只是刚才看见沈砚秋站在抢救室外,那么平静地宣告一个人的死亡,又看见他独自走进楼梯间,像终于能短暂松开一口气。

      那一刻,许听澜心里忽然很疼。

      不是为了纪录片。

      也不是为了采声。

      只是为了沈砚秋这个人。

      他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觉得沈砚秋冷。

      冷得像急诊白灯,像消毒水,像雨夜里那句“我问的是你,不是设备”。

      可现在他发现,那些冷不是天生的。

      更像一层被迫长出来的壳。

      壳太硬,里面才不至于碎。

      “我只是觉得,”许听澜慢慢说,“你也该有个地方可以难受。”

      沈砚秋怔住。

      楼梯间里,应急灯安静地亮着。

      外面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沈砚秋看着许听澜。

      这个人站在楼梯间门口,脚踝还没完全好,录音机挂在胸前,却没有打开。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怕碰疼什么。

      沈砚秋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对许听澜。

      是对自己。

      他不喜欢被看穿。

      更不喜欢在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面前,被看见那些无处安放的疲惫。

      急诊医生不能把死亡都背在身上。

      这句话老师曾经对他说过很多次。

      可他总是做不到。

      每一个没有救回来的病人,每一次家属眼里的崩塌,每一句“医生你再救救他”,都会在某个夜里变成回声。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把这些声音压下去。

      压到很低很低,低到连自己也假装听不见。

      可许听澜偏偏是做声音的人。

      他听得见。

      “没有必要。”沈砚秋说。

      许听澜看着他:“什么没有必要?”

      “难受没有必要。”

      沈砚秋的声音很平。

      “人死了就是死了。医生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情绪没有任何意义。”

      许听澜心口轻轻一沉。

      他忽然想起沈砚秋之前说过那句——

      习惯不能难受。

      原来不是随口。

      是真的。

      许听澜往前走了一小步。

      沈砚秋看他:“你脚。”

      “我没乱走。”许听澜停在他面前,“就一步。”

      沈砚秋本该让他回去。

      可他没有。

      许听澜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把手悬在半空,像给了他一个可以拒绝的余地。

      “沈医生。”他说,“借你扶一下,可以吗?”

      沈砚秋皱眉:“你站不稳?”

      “嗯。”

      这显然不是实话。

      可沈砚秋沉默几秒,还是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许听澜借着这个动作,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很短。

      不像抓住,更像安抚。

      沈砚秋的身体明显僵住。

      许听澜没有多做什么,很快松开,只把重心轻轻靠在他扶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你看。”许听澜声音低低的,“人站不稳的时候,是可以扶一下别人的。”

      沈砚秋看着他。

      许听澜抬头,眼睛在应急灯下显得很温和。

      “不是因为脆弱,也不是因为没用,只是人有时候会站不稳。”

      沈砚秋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想说什么。

      可门外忽然响起护士的声音。

      “沈医生?沈医生在吗?抢救室那边主任找。”

      沈砚秋立刻松开手。

      他恢复得太快,快到刚才那一点几乎像错觉。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经过许听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录音时间已经超了。”

      许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设备:“嗯。”

      “回家。”

      “好。”

      沈砚秋看着他,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是把口袋里一颗新的糖拿出来,放进许听澜掌心。

      “低血糖备着。”

      许听澜看着那颗糖。

      和刚才那颗一样,薄荷味,糖纸被折得很平整。

      他抬头,眼里有一点很轻的笑。

      “沈医生,这是礼尚往来?”

      沈砚秋神色冷淡:“防止你在医院增加工作量。”

      许听澜笑了。

      “知道了。”

      沈砚秋转身离开。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急诊大厅的灯光和声音一起涌进来,短暂照亮他的侧脸。

      许听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出去。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糖,忽然觉得急诊的夜声里,又多了一种声音。

      不是监护仪,不是推床,不是哭声,也不是医生下达指令时冷静的嗓音。

      而是一个人明明不肯承认自己难过,却把一颗糖放进别人手心时,糖纸轻轻擦过掌纹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

      轻到录音机未必收得到。

      可许听澜知道,它会留在他心里很久。

      离开医院时,已经快十一点。

      沈砚秋没有送他到门口。

      他太忙了。

      但护士站的小护士过来提醒他,说:“沈医生让我看着你上车。”

      许听澜听完,忍不住低头笑了。

      小护士也笑:“沈医生说你不太听话。”

      许听澜坐在急诊门口的长椅上,低头给沈砚秋发消息。

      发完,他等了一会儿。

      沈砚秋没回。

      许听澜并不意外。

      急诊夜里,沈砚秋大概又被叫去了另一个地方。那里有人疼,有人哭,有人等他判断,有人等他开口。

      他收起手机,坐进出租车。

      车开出医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急诊大厅仍旧灯火通明。

      自动门开了又合,白灯、风声、人影和轮床声交错在一起。那是一座城市深夜最清醒的地方,也是许多人一生里最慌乱的入口。

      许听澜靠在车窗边,打开录音机,看了一眼今晚的文件。

      他没有立刻命名。

      想了很久,才在备注里写下:

      “医院夜声。不要把镜头对准痛苦本身。要记住,冷静的人也会难过。”

      写完,他又停了一下。

      然后补了一句:

      “沈砚秋给了我一颗糖。”

      这句话看起来和前面的备注格格不入。

      太私人。

      太轻。

      甚至有些不专业。

      可许听澜最终没有删。

      夜色从车窗外流过,城市霓虹被雨后的路面反射成模糊的光。没有下雨,梧桐树影一闪而过,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许听澜把那颗糖放进口袋最里面。

      他忽然意识到,他原本想记录医院夜晚还醒着的人。

      可现在,他开始想记录一个具体的人。

      沈砚秋。

      那个冷静到近乎锋利的急诊医生。

      那个不喜欢上镜、不喜欢被看穿、不喜欢说疼的人。

      那个会在抢救失败后独自站进楼梯间,又会在重新走回急诊灯下之前,面无表情地塞给他一颗糖的人。

      出租车转过路口,医院渐渐远了。

      许听澜闭上眼,耳边却仍旧是急诊的夜声。

      推床声,脚步声,哭声,叫号声,病历纸翻动的沙沙声。

      还有沈砚秋在应急灯下低声说出的那句——

      “难受没有必要。”

      许听澜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他想,不对。

      难受当然有必要。

      因为会难受,才说明一个人没有真的变成冰冷的机器。

      因为会难受,才说明他每一次站在急诊灯下,都不是麻木地面对生死。

      因为会难受,所以沈砚秋才是沈砚秋。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许听澜低头。

      沈砚秋终于回了消息。

      只有两个字。

      许听澜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他没有再回。

      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任由车窗外的城市夜声一点点往后退。

      那一晚,他没有剪素材。

      也没有重听录音。

      可他记住了很多声音。

      记住急诊灯下无法被剪进纪录片的哭声。

      记住沈砚秋沉默时压低的呼吸。

      也记住那颗薄荷糖在掌心里,被他握到微微发热的声音。

      很轻。

      很轻。

      却像三更雨后的第一点回声,悄悄落进了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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