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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碗热粥 许 ...


  •   许听澜第一次正式进入市三院急诊拍环境声,是在三天后。

      准确来说,不算“拍”。

      按照沈砚秋转交给他的科室意见,他目前只被允许在非诊疗区域采集环境声,不能拍摄患者和家属,不能录下任何涉及病情、姓名、身份信息的内容,不能在抢救室、诊室、处置室附近停留,更不能影响医护人员工作。

      科室主任在方案上批了八个字——

      “范围有限,严格把关。”

      许听澜看到这八个字时,第一反应是:这已经比他预想中好很多。

      第二反应是:沈砚秋应该没少替他说话。

      否则以医院对拍摄的谨慎程度,这份方案很可能连急诊门口都进不去。

      他给沈砚秋发消息道谢。

      沈砚秋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

      许听澜看着屏幕笑了半天。

      周予安在旁边翻剪辑表,头也不抬地说:“你现在看手机笑得很像被诈骗成功的人。”

      许听澜把手机扣下:“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你们这些艺术家。”周予安抬眼扫他,“尤其不懂某些脚踝刚好一点,就兴冲冲跑医院录环境声的艺术家。”

      许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肿已经消了不少,护具还戴着,但至少不需要时时刻刻拄拐了。走慢一点没问题,只是时间长了仍会疼。

      “我今天不跑。”他说,“只坐着录。”

      “你上次也说只是去交纸质方案。”

      “这次真的。”

      周予安冷笑。

      许听澜最终还是带上了周予安。

      不是因为他自觉,而是沈砚秋在允许他进急诊采声前,额外补了一条要求——

      “行动不便期间,必须有人陪同。”

      这句话没有出现在科室意见里,明显是沈砚秋自己加的。

      周予安得知后,十分满意,甚至在去医院的路上感慨:“沈医生真是个好人。虽然嘴冷了点,但人间清醒。”

      许听澜坐在车后座,抱着设备包,慢吞吞道:“他只是职业习惯。”

      “你管这叫职业习惯?”

      “医生都比较谨慎。”

      “那他怎么不谨慎别人,专门谨慎你?”

      许听澜抬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正经过梧桐街。白天的旧城比雨夜更显破败,围挡外贴着新的施工公告,几家老铺还没搬走,门口堆着纸箱和塑料凳。馄饨店老板娘正在把锅里的热气扇开,陈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许听澜看着那些渐渐后退的街景,没有回答周予安。

      有些事现在说不清。

      比如沈砚秋每次叫他名字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停顿。

      比如他明明知道沈砚秋管他,多半是因为医生看不惯病人不听医嘱,可心里还是会因为那句“必须有人陪同”轻轻动一下。

      人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别人给的可能只是最普通的关照,落到自己心里,却会被雨声泡软,长出一点不该太早承认的芽。

      到市三院时,已经是傍晚。

      急诊门口的天光还没完全暗下去,玻璃门内却已经亮起冷白灯。许听澜按照审批范围,在护士站斜对面的等候区坐下,设备摆得很规矩,只架了一支小型收音麦克风,方向避开患者和家属,主要对准自动门、分诊台和走廊拐角。

      周予安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只保温杯,像个陪读家长。

      “你确定这样能录到东西?”周予安压低声音问。

      许听澜戴着监听耳机,低声说:“能。”

      急诊的傍晚和凌晨不一样。

      凌晨像一条冷河,所有声音都被夜色泡得很深。傍晚则更拥挤,像城市把白天所有来不及处理的疼痛,一股脑儿送到了这里。

      自动门开了又合。

      外卖员把餐袋递给护士站,说话声很急;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咳嗽,家属在旁边反复问还要等多久;小孩哭累了,趴在母亲肩上抽噎;挂号窗口打印机吐出单据,发出细细的机械声。

      许听澜闭上眼。

      这些声音不像梧桐雨声那样柔软,却同样有层次。

      一座城市醒着的时候,会把自己修饰得光鲜体面;可到了急诊,它所有不体面的缝隙都会被打开。疼痛、焦虑、疲惫、争执、忍耐,全都落在同一片白灯下,谁也不比谁更从容。

      他录了二十分钟,沈砚秋始终没有出现。

      倒是护士站有两个小护士经过时,小声聊了两句。

      “沈医生还没吃饭吧?”

      “他今天吃什么饭啊,昨晚夜班,早上接着开会,下午又急诊抢救,刚才脸都白了。”

      “老毛病又犯了?”

      “估计是胃疼。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疼到站不住,不会说的。”

      许听澜手指停在录音机边缘。

      耳机里的声音被他清楚捕捉。

      胃疼。

      脸白。

      不疼到站不住,不会说。

      这几句话像几粒小石子,轻轻砸进他心里。

      他摘下一边耳机,朝护士站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周予安问。

      许听澜没答。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沈砚秋发现空腹喝冰咖啡时,那人冷着脸递来的温水和饼干;想起沈砚秋说“胃不舒服?”时,语气虽淡,却很快判断出他没吃东西。

      原来沈砚秋自己也是会胃疼的人。

      而且比他严重。

      周予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警觉:“你又在想什么?”

      许听澜收回目光:“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都有事。”

      “我想下楼买点东西。”

      “不行。”周予安想都没想,“沈医生说你行动不便期间必须有人陪同。”

      “那你陪我。”

      “买什么?”

      “粥。”

      周予安一愣:“你饿了?”

      许听澜低头整理耳机线:“不是我。”

      周予安盯着他看了两秒,恍然大悟。

      “哦——”

      这个“哦”拖得很长。

      许听澜抬眼:“你哦什么?”

      “没什么。”周予安学他,“我只是忽然发现,某些人现在很会关心医生。”

      “他帮过我很多次。”

      “所以你要给他送粥?”

      “礼尚往来。”

      “你给人家送粥叫礼尚往来,人家帮你拧瓶盖拉拉链叫什么?”

      许听澜沉默一秒:“医患和谐。”

      周予安差点笑出声。

      最后,两个人还是下了楼。

      医院后门外有一排小吃店,大多是给病人家属和医护人员准备的。傍晚饭点,店里人不少,热气混着雨后潮湿的空气飘出来,带着米香、葱花和淡淡的油烟味。

      许听澜站在一家粥铺前,看着菜单犹豫。

      周予安在旁边抱臂:“你知道沈医生爱吃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这么积极?”

      “胃疼的人适合吃清淡的。”

      “你还挺懂。”

      “我也胃疼过。”

      许听澜最后买了一份南瓜小米粥,又加了一份清蒸蛋羹。店主打包时,他特意问能不能少放调料,别太烫,但保温久一点。

      周予安看着他认真交代的样子,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许听澜。”他说。

      “嗯?”

      “你是不是有点太上心了?”

      许听澜接过打包袋,指尖被热意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粥被装在保温盒里,外面套着纸袋,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普通的一份晚饭,普通到这座城市里每天有无数人买,无数人吃完就忘。

      可他提着它时,却忽然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像是把一点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心意,暂时放进了这碗粥里。

      “他昨晚没睡。”许听澜说,“今天也没吃饭。”

      周予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

      “职业习惯?”

      许听澜笑了笑:“嗯,职业习惯。”

      周予安没再拆穿。

      回到急诊大厅时,沈砚秋正好从走廊尽头出来。

      他一手拿着病历夹,另一只手按了一下胃部,又很快放开。动作短得几乎无法被人察觉,可许听澜看见了。

      沈砚秋的脸色确实比平时更白。

      他本来就冷白,此刻在急诊灯下更显得没有血色。嘴唇抿得很紧,眼底疲惫压得很深,偏偏走路时仍旧很稳,像疼痛只是身体里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

      许听澜提着粥走过去。

      “沈医生。”

      沈砚秋抬眼看见他,第一反应不是问他手里拿了什么,而是皱眉看他的脚。

      “你去哪儿了?”

      “楼下。”

      “我说过不要乱走。”

      “有周予安陪着。”

      “你现在应该坐着。”

      “我马上坐。”

      “许听澜。”

      许听澜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立刻把手里的纸袋往前一递。

      “先别骂我。”他说,“吃点东西。”

      沈砚秋看着那个纸袋,眉心皱得更深。

      “什么?”

      “粥。”

      “不用。”

      拒绝得很快。

      许听澜早有准备,并不意外。

      “南瓜小米粥,不凉,也不太烫。还有蛋羹,少盐。胃疼的人应该能吃一点。”

      沈砚秋眼神微顿。

      周予安在旁边装作低头看手机,实际耳朵竖得很高。

      沈砚秋问:“谁跟你说我胃疼?”

      许听澜很坦然:“听见护士说的。”

      沈砚秋脸色淡下来:“你录了?”

      “没有。”许听澜立刻说,“我那段会删掉,也不会用。”

      沈砚秋看着他。

      许听澜把纸袋又往前送了一点。

      “我只是听见了。”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沈砚秋站在灯下,沉默了几秒。

      “不需要。”他说,“你拿回去。”

      许听澜没有收手。

      “沈医生。”他声音放轻了一点,“你之前说,疼痛是身体在提醒人。你还说,不是所有事忍一忍就过去。”

      沈砚秋:“……”

      许听澜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医嘱应该双向遵守吧?”

      周予安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沈砚秋的表情更冷了。

      “你在用我的话堵我?”

      “合理引用。”

      “你很会找机会。”

      “纪录片导演的基本能力。”

      这句话已经被他说过好几次,沈砚秋听得有些无奈。

      许听澜见他没有再立刻拒绝,便把纸袋直接放到护士站旁边的小桌上。

      “你不吃也行。”他说,“我放这儿。反正粥买了,退不了,浪费粮食不太好。”

      沈砚秋淡淡道:“我没时间。”

      “那我等你有时间。”

      沈砚秋看他:“你该回去休息。”

      “我还没录满半小时。”

      “现在已经二十七分钟。”

      许听澜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砚秋的目光落到他设备上的录制时间表。

      “你进来前看过申请单,时间从五点四十开始。”

      许听澜有些惊讶,随即笑了。

      “沈医生,你记性真好。”

      “规定时间内结束。”

      “还剩三分钟。”

      “嗯。”

      “那你有三分钟吃两口吗?”

      沈砚秋看着他,像是被他这份执着磨得没有脾气。

      “没有。”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有人喊:“沈医生,八床家属找!”

      沈砚秋立刻转身走了。

      许听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慢收回视线。

      周予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看吧,人家不吃。”

      许听澜看着桌上的纸袋:“会吃的。”

      “你这么确定?”

      “他刚才没有让我拿走。”

      周予安一怔。

      随即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许听澜,你现在真的很像那种过度分析心上人每句话的高中生。”

      许听澜低头检查设备:“录音时间到了,收工。”

      “转移话题很生硬。”

      “那你别听。”

      许听澜收设备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不是故意拖延。

      至少他对自己是这么说的。

      可收完麦克风、缠好线、整理好储存卡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往护士站旁边的小桌上看了一眼。

      粥还在。

      沈砚秋也还没回来。

      周予安叹了口气:“走吧,再不走沈医生就要亲自赶你了。”

      许听澜点点头。

      两人刚走到急诊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许听澜。”

      他回头。

      沈砚秋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病历夹,神色依旧冷淡。只是另一只手里,提着那个纸袋。

      许听澜的目光落到纸袋上,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怎么了?”

      沈砚秋走近,把一个小药盒递给他。

      “外用止痛凝胶。你今天走太多,晚上可能会疼。”

      许听澜接过来。

      药盒很轻,却像比粥还烫。

      “给我的?”

      “你是病人。”

      “我今天不是复查。”

      “你今天也不听医嘱。”

      许听澜低头笑了。

      沈砚秋看了一眼他的脚踝:“回去抬高,冷敷。不要再乱走。”

      “好。”

      “不要熬夜剪素材。”

      许听澜顿了顿。

      沈砚秋看他:“这条也要答应。”

      许听澜无奈:“好,尽量。”

      “不是尽量。”

      “好,必须。”

      沈砚秋这才收回目光。

      周予安在旁边看得非常满意,恨不得给沈砚秋递一面“驯服许听澜先进个人”的锦旗。

      许听澜看着沈砚秋手里的纸袋,轻声问:“那粥呢?”

      沈砚秋面无表情:“顺手拿走。”

      “顺手?”

      “嗯。”

      “那你记得顺手吃掉。”

      沈砚秋没有答应,只说:“回去。”

      许听澜坐上车时,还透过车窗看着他。

      急诊大厅的灯从沈砚秋身后照出来,把他的身影衬得很清瘦。纸袋被他提在手里,热气隐约从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塑料袋边缘。

      许听澜忽然觉得,这比他想象中过分可爱。

      一个冷着脸拒绝别人关心的人,最后还是把粥拿走了。

      出租车开出医院时,周予安终于憋不住。

      “顺手拿走。”他学着沈砚秋的语气,“沈医生这人嘴是真的硬。”

      许听澜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止痛凝胶,笑意很淡。

      “嗯。”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周予安翻白眼,“我现在听你说没什么,就知道事情很大。”

      许听澜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药盒放进口袋里,像把一件不适合被别人看见的小东西,妥帖地收好。

      那天晚上,许听澜难得没有熬夜剪素材。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听话,而是沈砚秋发来了一条消息。

      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八分。

      许听澜看着那两行字,忽然笑了。

      “不好喝。”

      “但吃完了。”

      这实在太沈砚秋。

      他把手机放到一旁,靠回沙发。

      窗外夜色渐深。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窗边挂着的几串小风铃,发出很轻的响声。没有下雨,梧桐叶声也不明显,城市少见地安静下来。

      许听澜闭着眼,却总能想到急诊灯下沈砚秋提着纸袋的样子。

      明明脸色白得像随时会倒下,嘴上还不肯承认胃疼。明明说不需要,却还是把粥拿走。明明自己不舒服,还记得给他拿止痛药,提醒他不要乱走。

      他忽然觉得,沈砚秋像一扇关得很严的门。

      门外写着“勿近”,语气冷冰冰的,像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拒之门外。

      可许听澜偏偏从门缝里闻到了一点热粥的香气。

      第二次正式采声是在一周后。

      那天许听澜的脚踝恢复得更好,终于不用拄拐,只是走久了仍会有点不适。他按规定时间来到急诊,依旧只采集非诊疗区域环境声。

      不同的是,这一次沈砚秋没有再问他“怎么又来了”。

      他只是经过时看了眼他的脚,淡淡说:“走路还是慢点。”

      许听澜正在调试麦克风,抬头笑道:“知道。”

      沈砚秋停了半秒:“你每次说知道,都不太可信。”

      “那我换一句。”许听澜说,“我听你的。”

      沈砚秋的神色有很短暂的停顿。

      许听澜像没察觉,低头继续整理线材。

      其实他是故意的。

      他发现沈砚秋这个人对太直白的感谢和关心会本能回避,但对这种半真半假的玩笑反而没那么容易冷脸。

      果然,沈砚秋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去忙了。

      许听澜录到一半,护士站忽然有人叫沈砚秋。

      “沈医生,晚饭来了。”

      许听澜抬眼。

      一个外卖袋被放到护士站旁边,上面贴着小票。

      沈砚秋签了名字,拿起袋子,看起来像是准备带回办公室。经过许听澜身边时,袋子里传来很淡的米香。

      许听澜忍不住问:“今天吃粥?”

      沈砚秋脚步一停。

      “嗯。”

      “什么粥?”

      “青菜瘦肉。”

      “自己点的?”

      沈砚秋沉默两秒:“护士帮忙点的。”

      许听澜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哦。”

      这个“哦”轻飘飘的,却像被他拖出了一点暧昧的尾音。

      沈砚秋看他:“你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沈砚秋显然已经习惯他这个回答。

      他拎着粥袋往办公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许听澜。

      “你吃饭了吗?”

      许听澜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还没。”他老实说,“准备录完回去吃。”

      沈砚秋皱眉。

      “又空腹工作?”

      “不是,我下午吃过东西。”

      “几点?”

      “……两点。”

      现在已经晚上七点。

      沈砚秋看他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许听澜立刻补救:“我不胃疼。”

      “等疼了再吃?”

      许听澜被他这句堵得无话可说。

      沈砚秋把手里的外卖袋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份还没拆的白粥和一只塑料勺,递给他。

      许听澜愣住。

      “给我?”

      “多点了一份。”

      “护士帮忙多点的?”

      沈砚秋面不改色:“嗯。”

      许听澜看着他。

      沈砚秋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冷淡:“不吃就扔。”

      许听澜接过那碗粥。

      热意隔着包装传到掌心,很暖。

      他低头看着粥,忽然觉得这一幕和几天前完全倒了过来。那天是他把南瓜小米粥递给沈砚秋,说胃疼的人应该吃点清淡的。今天是沈砚秋把白粥递给他,冷着脸说“不吃就扔”。

      真不像关心。

      可又全是关心。

      “沈医生。”许听澜说。

      沈砚秋看他。

      “这粥好喝吗?”

      沈砚秋停了一下。

      显然他想起了那晚那句“不好喝”。

      许听澜眼里带着笑,等着他的回答。

      沈砚秋淡淡道:“不好喝。”

      许听澜笑了起来。

      “那我吃完。”

      沈砚秋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

      他转身离开,白大褂衣角在走廊灯下轻轻掠过。

      许听澜坐回等候区的椅子上,把录音暂停,拆开那碗白粥。

      粥确实很普通。

      米煮得不算太烂,没有什么香味,也没什么味道。外卖店随处可见的白粥,普通到很难让人记住。

      可许听澜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觉得胃里一点点暖起来。

      周围仍是急诊的嘈杂声。

      叫号声,脚步声,家属争执声,护士低声安抚声,自动门开合声。

      可在这些声音里,又多了一点很轻的、几乎没人会注意的声音。

      塑料勺碰到粥碗边缘的声音。

      热气从碗口冒出来的声音。

      有人路过时,故作不经意看他有没有吃的声音。

      许听澜吃到一半,抬头看见沈砚秋站在不远处的走廊口,正低头和护士说话。

      他似乎只是路过。

      可目光扫过来时,明显在许听澜手里的粥碗上停了一瞬。

      许听澜举起勺子,朝他晃了晃。

      意思是:在吃。

      沈砚秋收回视线,继续和护士说话。

      可许听澜分明看见,他原本绷着的肩线,好像很轻地松了一点。

      那一刻,许听澜忽然很想把这个声音也录下来。

      不是急诊的声音。

      不是城市的声音。

      而是一个人不肯承认关心时,悄悄松一口气的声音。

      可这种声音录音机录不到。

      它只能被心听见。

      采声结束时,许听澜把空粥碗扔进垃圾桶,又认真洗了手。沈砚秋刚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许听澜走过去,把一颗糖放到他桌边。

      沈砚秋低头看那颗糖。

      “什么意思?”

      “礼尚往来。”许听澜说,“低血糖和胃疼的人都可以备一点。”

      “我不低血糖。”

      “那就备着给不听话的病人。”

      沈砚秋看着他。

      许听澜笑:“比如我。”

      沈砚秋沉默两秒,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白大褂口袋。

      “你对自己的认识越来越清楚了。”

      许听澜说:“都是沈医生教得好。”

      沈砚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淡淡道:“早点回去。”

      “好。”

      “今晚不要剪素材。”

      “今天真的不剪。”许听澜顿了顿,又补充,“粥都吃完了,总得听话一次。”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不像之前那么冷。

      急诊灯光落在他眼底,仿佛有一层很薄的冰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开。

      许听澜心里忽然变得很软。

      他想,原来人与人的靠近,有时候并不需要多么惊天动地。

      不需要告白,不需要拥抱,不需要把心剖开给对方看。

      一碗热粥就够了。

      你胃疼时,我给你买一碗。

      我空腹时,你也递给我一碗。

      你嘴上说不好喝,却吃完了。

      我嘴上说只是礼尚往来,却记住了你按胃的那一下。

      他们之间仍旧隔着很多东西。

      医生与纪录片导演,急诊与镜头,冷静与敏感,克制与靠近。

      可从这一晚开始,那些东西中间好像多了一条很细、很暖的线。

      线的一端,是急诊灯下那碗不好喝却被吃完的粥。

      另一端,是梧桐街雨夜里,一个被捡回来的人,终于学会把自己的关心递出去。

      走出医院时,夜风很轻。

      许听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砚秋没有发消息。

      但他摸了摸口袋,发现里面多了一颗糖。

      不是他刚才给沈砚秋的那颗。

      那颗糖还在沈砚秋白大褂口袋里。

      他口袋里的,是另一颗。

      薄荷味,糖纸被折得很平整。

      许听澜脚步停住。

      他回头看向急诊大厅。

      沈砚秋正站在护士站旁,低头写病历,侧脸冷淡,神情专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听澜忽然笑了。

      周予安在旁边问:“你又笑什么?”

      许听澜把糖握在掌心。

      糖纸有一点硬,硌着指腹,却硌得人心里发暖。

      “没什么。”他说。

      这一次,周予安没有拆穿他。

      夜色里,医院门口的梧桐树轻轻晃动。

      没有下雨。

      可许听澜却仿佛又听见了某种很轻的声音。

      不是叶声。

      也不是雨声。

      是一个冷面医生悄悄把糖放进他口袋里时,衣料摩擦过指尖的声音。

      很轻,很短。

      却足够让人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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