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机》冶之

22、第 22 章 “都结束了

　　琥珀和格蕾丝会合的时候，肖恩正堪堪躲过金利的一记勾拳。

　　他不想和金利在打架水平上分个高下，况且他还得保持体力从楼下的那一群小混混中间撤退，所以他此时的战术是躲闪大于进攻。不过肖恩特意表现出一副和金利打得难舍难分的模样，意图吸引底下扎堆观望的小混混，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可能需要支援的老大身上，而不是赶去救人的琥珀。

　　然而肖恩在之前和小混混们的僵持里已经消耗了许多体力，此刻对上金利，饶是躲闪就已经让他力不从心了。更要命的是，金利显然已经陷入了暴走，挥出的每一拳都志在将肖恩置于死地。
　　金利新装的这身义体用的不知道是什么先进材质，打在硬壳这样的高强度复合机甲上都能砸出坑来。肖恩的两条机械胳膊上已经布满凹痕。

　　硬壳露出破绽，金利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一脚将肖恩踹跪在地，高高悬起的拳头上，莹蓝色的蓄电圈发出滋滋的声响，电流顺着垂在头盔上的拳头蔓延上肖恩的机甲，从外壳的破损处渗进内腔。尽管硬壳的防护系统阻断了大部分的电流，内舱里的肖恩还是被渗透进来的微电流刺得手脚发麻、眼冒金星。

　　就在他的机甲和肉|体损伤都收到了系统的严重警告时，肖恩终于收到了琥珀的消息——他和威尔已经躲到了安全的地方。肖恩因为紧绷而反应不及时的四肢舒缓下来，他调动了硬壳的武装程序，开始向金利反击。

　　金利陡然察觉到了肖恩忽然变猛的攻势，他一个后跃和肖恩拉开距离，招手唤来一个手下，从对方口中得知威尔不久前被人从地下室里救出了。
　　“那小子还真有点本事，怪不得连你这样在父亲面前一直卑躬屈膝的人，都要占为己有。”金利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也又让我刮目相看了，你们这才认识多久，就已经哄得那小子对你衷心不二，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替你救人。”

　　肖恩懒得回应。

　　“做人可不能这样忘恩负义啊，肖恩！”金利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父亲这么器重你，你却偷偷将属于他的东西藏起来。父亲对你的好你都忘了吗？当年那个女人抛下你去新城享乐，是父亲的抚养费让你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父亲的善良却换来了什么呢？看看你，和你妈妈那个贱人一样不知感恩！人人都想要的天堂票，父亲亲自为她和新城牵线搭桥，为她争取名额，她竟然还不愿意去——”
　　肖恩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她还拿你当借口威胁父亲，说除非能带你一起，否则她不会接受天堂票。”
　　“不是这个。”肖恩咬着牙站起身，分不清是因为电流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你说‘男爵为她争取名额’是什么意思？天堂票的中签人明明是由新城直接决定的。”
　　金利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这种用来糊弄人的场面话连你都骗过去了，是不是？新城还说天堂票的抽签标准是挑选有杰出才能和品行的人呢，但新城从不和四郡往来，他们凭什么评价四郡居民的‘才能和品行’？”

　　肖恩愣了愣。

　　“也是，这些都是你无法接触到的信息。”金利被肖恩这副凄惨的模样取悦了，难得有耐心地多说了几句，“是公司的数据！金斯顿的几家大型企业每年都要上报员工数据，新城根据公司提供的员工信息筛选他们想要的人。”
　　金利说到这停下了，欣赏了一会儿肖恩如遭雷劈的神情，满意地舔了舔后槽牙，继续道：“不知道新城看上了她哪一点，乌尔夫和另外几个人一起被列进了候选人名单里，最后是父亲的力荐，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落到了乌尔夫的头上。”金利冷笑一声，“结果这个女人不知好歹，不知道父亲在背后的用心，竟然还敢拒绝！”

　　肖恩大步上前，掐住金利的肩膀问：“天堂票中签者本就可以拒绝接受，既然我妈拒绝了，为什么这个名额最后依然是她的？男爵为什么要推荐她？为什么她又出现在了那该死的研究院里？这个研究院和男爵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能从那里运出来一个大活人？！”

　　“什么研究院，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金利皱起眉，他被这一连串听不懂的问题惹毛了，他狠狠推了一把，想把肖恩从自己的肩头拽下去。然而肖恩只是往后晃了两下，手上依旧死死地捏着金利的衣领。
　　肖恩的脸近在咫尺，眼眶里此时布满红丝，隐隐还有些水渍，显得那双绿眼睛像是泡在血水里似的，看得金利心里兀地“咯噔”一下，咬着牙瞪大了眼睛给自己撑气势，才忍住了后撤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侧身狠狠朝肖恩撞过去，挣开了他的手。

　　“你不知道，那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肖恩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质问道，“说不定这些都是你和男爵串好的口供，而实际上是你和男爵杀了她！”
　　“杀了她？为什么？她死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金利停顿了一会儿，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随即轻蔑地笑道，“我没看出来，反倒是新城对于父亲协调那个女人接受天堂票深表感激，直到现在还和父亲有联系呢。”

　　一个活人，在金利的嘴里却是利益互换的材料。

　　肖恩面无表情，不停痉挛的眼睑却暴露了他此时极度的愤怒。

　　金利铺满灰霾的眼珠一转：“怎么，那个女人死了是吗？是新城来的那个小子告诉你的？哦，别太伤心了，肖恩。”他甚至亲昵地搂住了肖恩，像真正关心好兄弟那样拍了拍肖恩的背，“那些问题你还是自己好好留着吧，等到了地狱——你可以亲自问问那个女人！”
　　话音刚落，金利搂着肖恩的胳膊骤然发力，金属的禁锢让肖恩动弹不得，与此同时金利的另一只手正不停地痛击肖恩的胸腹，高强度的金属击打很快就让硬壳产生了裂缝。
　　肖恩光凭蛮力无法挣脱，只能手心蓄力，一发脉冲炮抵着金利的胸腔射了出去，推力将两人从中间撕扯开，纷纷后退好几步才保持住平衡。然而受损的硬壳影响了脉冲炮的力量，没能直接把金利轰个对穿，肖恩却因为这一发攻击，直接损失了40%的机甲电量。
　　系统警告声顺着硬壳的裂缝传出。

　　金利一把打掉手下递上来的霰|弹|枪：“滚开！今天我要亲手和他做个了结！”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渍，朝肖恩露出被染红的牙，“我早就告诉过你，冲锋衣是过时货，笨重、费电，装不了什么有用的武器，迟早要被淘汰，义体化才是更适应这个社会的选择！既然上帝让人类的肉|体无法再在这个充满辐射的环境里存活，为什么不把你的身体都换成机械的呢？会腐烂的东西有什么值得恋恋不舍的！”

　　“你对生命……咳，就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吗？”肖恩也啐出一口血，气喘吁吁地说，“当年在垃圾场，你不也是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吗？”

　　金利被戳中了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黑暗历史，杀气顷刻从身上散开。他猛地冲向肖恩，朝着硬壳损坏最明显的地方狠狠砸下。撑到现在，硬壳的电量一定已经低于40%，肖恩没有多余的能量再启动他的那些小装置了。
　　果不其然，肖恩扭转身体避开要害，让带电的拳头砸在破损轻微的地方以减轻伤害。但还没等他反击，另一拳已经呼啸而至。
　　肖恩被这一拳甩了出去，双手撑住栏杆才没有让自己直接从二楼摔下去。脸颊处的面罩凹下去了一块，肖恩的鼻息间立刻充斥着血腥气。透明屏幕上的裂纹把眼前的画面切割成了无数个碎块，荧绿色的辅助燃料从外壳的破口淌了出来，流了一地。黑色的硬壳像宕机似的死气沉沉。

　　金利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肖恩，已然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肖恩透过万花镜一样的屏幕盯着金利的脸，他扒着栏杆似乎是想支起身子，但是双腿使不上劲。
　　金利咧开嘴大吼一声冲了过来，打算用最后一招将肖恩置于死地。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肖恩的那一刻，这个看似已经脱力的男人却倏地站了起来，铁手精准扣上金利的脸，力气大到像要将他的整个头骨都捏碎，另一只手揽过金利的肩，腰部用力一翻，压着人从二楼一跃而下。
　　金利的脑袋最先着地，没有义体保护的大脑顷刻被撞得失去意识。肖恩抓住机会反击，拳头机械地落在金利脸上。
　　鲜血在地上蔓延，工厂静得能听到撞击声的回响。

　　肖恩不知道自己揍了多久，直到他的胳膊再也抬不起来，手下的触感像是一滩烂泥，他才终于停下，颤颤巍巍地起身朝大门走去。
　　周围是无数打探、挑衅的视线，肖恩咬着牙，艰难地维持昂首挺胸的步伐。这些残余的打手是刚刚失去头领的鬣狗，他们一边凝视着肖恩，眈眈逐逐地盯着这个外来的赢家，一边缓缓四散为肖恩让出一条路。

　　肖恩全身发冷、大口喘出的雾气在面罩上凝成水珠，让本就破碎的视野更加模糊。金利的话像一根针，吊着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曾经真的怀疑过朱莉是为了天堂票抛弃了他，也安慰过自己母亲或许是有难言之隐。但他从未想过朱莉是被迫的，而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硬壳的负力系统大概是罢工了，机甲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昏暗，黑色的工厂大门在破裂的屏幕里被扭曲错位、挤成一团，好像黑色的浪花向他涌来。
　　肖恩突然膝盖一软，然而就在他跪倒之时，有人在他面前架住了他。肖恩本能地启动了最后一发脉冲炮。

　　“是我，”少年清润的声音像一双手，将肖恩的意识从昏暗中抽了回来，“都结束了，我们回家吧。”

　　硬壳掌心的蓄能停了下来，肖恩看清了眼前黄棕色的眸子。

　　“不，”肖恩含混道，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我要去找男爵。”
　　琥珀知道自己可能错过了一些信息，但肖恩现在最需要的显然是医疗救治，琥珀当然不可能让他去找男爵。
　　“这事我们从长计议，嗯？你现在根本走不到男爵面前。”
　　肖恩不吭声，双手撑在琥珀的肩上想站起来，结果当然失败了。
　　琥珀叹了口气：“虽然我也很想尊重你的意愿，但抱歉，我不能让你拿自己的性命乱来。”他拉过肖恩的胳膊，一个侧身将人稳稳地背了起来,“等你清醒之后，也会赞同我的。”
　　黑色的机甲胳膊只抵抗了一小会儿，便无力地垂在了他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