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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又修)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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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自认是个能够熟练掌握自己情绪的人。在147号生活的二十几年里,和老师、教护的长年相处让他变得擅长察言观色和情绪伪装。这些年长的大人总是更喜欢开朗纯真的孩子,实验省心、聪明嘴甜,让工作充满欢声笑语的研究对象就是能够获得优待。
因而在年幼的时候,琥珀就已经习惯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伪装成老师教护喜欢的样子。他对此没有太多反感,琥珀的社会关系极其简单,老师和教护的态度决定他每季度的稳定性评估结果,而评估结果又影响了他会在147号被如何对待。
人总是愿意让自己过得更舒心一些。
但被隐藏的负面情绪不会自己消失,无法被化解的阴霾像辐射一样囤积在人的体内伺机反噬。
琥珀不知道自己在研究院接受的是全联盟最顶尖的技术教育,他也不知道研究院的课程配置上有个至关重要的缺陷——不教道德和法律。
于是当他的心里突然涌现来势汹汹而难以克制的愤怒时,他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枪。
这一刻的情绪他从未体会过。琥珀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肖恩面临生死时刻了,但无论是铁锈帮的暗杀还是摩托车轮的碾压,都没有让他升起如此强烈的不快。
为什么不还手?前一晚一打六都不落下风,为什么现在却摆出一副驯从的样子?
肖恩顾不上安抚受惊的客人和清理一地的狼藉,翻身冲回了工作间。
“你做了什么!”他试图通过压低自己的声音来遏制因为惊惧而狂跳不止的心脏。
琥珀“见”到肖恩上楼便退出了大块头的视线,在肖恩出现的同时睁开了眼。
他还没有完全从愤懑的情绪里恢复,清亮的嗓音憋的沉闷,但脸部的肌肉记忆已经自动完成了伪装,让他整个人产生了违和,平静的话语也像是夹枪带棒似的:“你发现了。”
肖恩察觉了琥珀的怪异,但此时他的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事,让他刻意忽略了琥珀的情绪:“你关闭了天狼星的屏蔽器,入侵了那家伙的义体神经系统?”
并非所有的义体都会安装神经系统,普通的人造器官或义肢是通过神经反射链接感受主人的动作需求的,不会配置额外的感应系统。义体神经系统常见于植入杀伤力武器的义肢,用于连接脑部的神经信号,接受指令。因此这个系统基本是各个武器制造商自主创造的,市面上没有统一的研发标准。
小型制造商大都是在采购的开源系统上装配自己家的应用功能,开源系统的源代码公开可见,金斯顿的黑客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钻漏洞的机会。这也就让小厂的义体武器在对战中很容易受到黑客的入侵,受人摆布。
但金利不一样,他背靠男爵,拥有足够的资源和技术独立研发闭源的神经系统,产品上市前也会经历好几轮的漏洞检测,近几年几乎没有听说过金利和他的手下有被黑客入侵过义体组织。
金斯顿的黑客没能突破闭源系统的技术,可他们这回遇见的是琥珀。
琥珀的技术本就非同一般,再加上他今天研究了一整天捡来的义体终端处理器,肖恩很难不猜到那一枪到底是谁开的。
“没错。”琥珀扭头正儿八经地看了一眼肖恩,怎么他看上去好像也在生气?
肖恩强压着音量,呼吸不顺让他的额角有青筋在跳:“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现?”
“我都没下楼!”琥珀因为理直气壮而提高了音量。
他确实没出现,他的一举一动都可以有人代劳。
“哦,是吗?那你可真了不起。”肖恩被琥珀的这一嗓子彻底激怒了,“你知道你打了谁吗?那是金利·瑟伯,是男爵的儿子!你做事是不是从来不考虑后果?!”
琥珀本就还未消散的怒气也被重新点燃,他的嘴角偏折了弧度,笑容蓦地变得鬼气:“好啊,所以你是觉得我多管闲事,碍着你挨打了。那抱歉了,我伤害了你的朋友……”
“讲点道理!你就没想过自己会被发现吗?”肖恩细长的眼睛因为不敢置信而瞪得滚圆,“如果男爵还在找你,金利就是最有更可能接下这个任务的人。他现在还以为是自己手下那倒霉鬼开的枪,把人带回去清理门户了。等他们弄明白来龙去脉,就会发现有人在天狼星入侵了他的义体。金利把生意看得比命都重要,找不到入侵者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发现你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肖恩机关枪似地一吐为尽,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着头。他的脑袋现在也和机关枪一样突突地疼。
“哦……”琥珀的怒气瞬间被浇灭了,他在原地愣了几秒,意识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还把肖恩推进了坑里,也不知所措地在椅子上端坐下来。
工作间一时陷入难堪的寂静。
肖恩咬着指节平息自己的怒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突然难以抑制的情绪是怎么回事,经营酒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冷静地面对任何事了。
但当意识到琥珀动了手的那一刻,肖恩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了慌恐,他瞬间想起了朱莉失踪的那个晚上。如果琥珀的存在被金利发现了,他也会像朱莉一样永远消失吗?肖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念头感到惊慌,他和琥珀只是合作关系。
也许是因为琥珀关联着朱莉失踪的线索,也许是因为——肖恩眼前浮现起琥珀第一次念出朱莉名字时的神情——他是这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唯一会怀念朱莉的人。
琥珀不动声色地坐着,眼神却一直悄悄黏在肖恩身上。当他听见肖恩的呼吸声不再喷洒着怒气,便拖着椅子凑了过去:“那个……”
肖恩头没动,睨了一眼试图缓和气氛的琥珀。
琥珀被这凌厉的眼神哽住了,但他还是“哼哼”一笑,硬着头皮说:“那个金利很厉害吗?你打不过他吗?”
“那是男爵的儿子,就算我打得过他也不能动手。”肖恩没好气地说。
琥珀回忆了一下刚刚听到的对话:“他是男爵的养子?”
“是。”肖恩点点头。
金利并不是男爵的亲生儿子。男爵是在下角区的废弃钢铁处理站里,捡到了十五岁时奄奄一息的金利。
那是大概十四年前的事了,那时的金利还是一个混迹街头、为了生存无恶不作的帮派小子。从小流浪,又偷又抢才能长大的人,身上都有着为了活下去而百无禁忌的狠劲儿,他们大都不尊重街头的规矩和道义。也不知道金利到底得罪了哪个仇敌,总之,他被人打得奄奄一息,仍在垃圾堆里自生自灭。
他拖着最后一口气爬到了马路边,或许是金利求生的意愿感动了上天,他遇见了路过的男爵,男爵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十四年前的男爵还没有混入上层,他的公司也才刚刚成为金斯顿义体零件市场的寡头企业,竞争相当激烈。男爵也许是看中了金利的狠辣,被男爵收养后,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街头,据说是在暗里替男爵解决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
两年后,男爵的公司正式垄断了义体零件市场。金利也开启了他自己的武器生意。他开始跟随男爵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出席重要的商政活动,称呼男爵为“父亲”。虽然男爵从未公开表示,但道上几乎是默认了金利作为男爵接班人的地位。
这一板上钉钉的谣言止步于男爵对天狼星的资助。
相比于外表凶恶、做事狠厉的金利,风流倜傥、八面玲珑的肖恩显然更能收获好感。于是金斯顿流言四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金利是办事不利惹怒了男爵,接班人的位子有了竞争对手。
流言虽然不是空穴来风,却也是有些夸大其实,然而对于不择手段扫清一切阻碍才拥有今天这番成就的金利来说,就算流言是虚假的,他也不会放任肖恩这个有力的威胁日渐成长。
“他一直都对男爵将芯片生意交给我心有怨恨。因为芯片生意,我结识了金斯顿几乎所有的权贵。金利一直希望借由结交名流人士来扩展他的武器生意,想必也是觊觎这门生意很久了,没想到半路冒出来一个我。他大概是觉得男爵只给他安排脏活,却把重要的生意交给我,对谣言也有几分深信。”
“所以他总是来你这里闹事。”琥珀得出结论。
“这几年他应该也对接管芯片生意死心了,闹事也不敢做得太出格,毕竟不能真的影响到生意的进行。虽然金利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但他对自己的养父忠心耿耿,所以,”肖恩话锋一转,眼里透出警觉,“如果他找到了你,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送到男爵手上。”
琥珀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仰面倒在椅背上:“唉——那我找个地方躲起来岂不是也没用了?不管开枪的到底是谁,在金利眼里你都死定了。”他微微偏过头,留意着肖恩的神色,语气里带上了清晰可闻的委屈,但隐匿在盲区里的侧脸却面无表情,“不然你还是直接把我交出去息事宁人吧,金利抓了我、忙着讨好男爵,就没空找你麻烦了。”
这听起来是个两难的困境。但琥珀明白这困境的根本不在金利,而是手握大权的男爵。
金利拼尽全力在男爵身边站稳脚跟才拥有了今天的事业和地位,肖恩又何尝不是。
而自己不过是一位肖恩短暂相处了几周的“口头”盟友,朱莉的离去或许是幼年肖恩心里的一根刺,但对于依仗男爵在金斯顿风流得意的肖恩而言,失踪十余年的母亲会比维持自己现在的地位更重要吗?
肖恩不是没想过这个选择,打斗能免则免,毕竟维修酒馆也不是一笔小费用,但他惊诧于琥珀会主动提出来。
他们的结盟并不牢固,琥珀展现出来的本事也足以让肖恩看清,就算没有自己的帮助,琥珀也能在金斯顿安顿下来。但是没有琥珀,肖恩或许永远无法向真相更进一步。在他们的协议里,肖恩是更需要对方的那一个。
琥珀不应该主动出现在对手面前,离开天狼星、远离斗争、在人前彻底销声匿迹才应该是他的首选。他为什么会提出用自己化解这场危机?他是在试探什么?
肖恩一时想不出答案,于是实话实说:“在我的酒馆里发现男爵的‘赃物’只会让麻烦变本加厉。在我接收你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站在同一条船上了。”虽然这不是他收留琥珀的本意,他笑了笑,似乎在安抚琥珀的紧张,“别担心,如果战况危急,你就找机会从车库逃走,回维修站躲着——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这回应该更熟练——去黑市买身份这种事你一定也能搞明白,有了身份,以你的技术水平不愁在金斯顿找不到赚钱的活干。”
琥珀明显地愣了一下,紧接着生硬地扭过头去:“唔……你说的没错,我们早就是一伙的了,没什么是不能共同面对的。”
他嘴上从善如流,心里却像被肖恩的“糖衣炮弹”炸开了一道口子似的,脑电波一歪,对肖恩的回答给出了完全跑偏的个人理解:“这意思是,我比他追逐多年的真相和苦心经营的地位,都更重要吗?”
银水街的晚上,几家闪着霓虹灯牌的小餐馆还在开门营业。
街尾一家啤酒餐吧的店门从里面被推开,威廉·瑞文敞开着一件软壳,醉醺醺地和餐馆老板挥手告别,转弯朝家走去。
他这一晚上喝了不少,在空旷的小路上走得东倒西歪,还时不时被拖地的裤脚绊上一跤。一个趔趄,眼见就要摔倒在地时,一只机械手从背后揪住了威尔的衣领,将人撞在路灯上。
“老瑞文,最近活得挺滋润啊。”浅灰色的眼睛不怀好意。
威尔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口齿模糊地喊道:“‘姜’利!你怎么‘摘’这儿!”
“我可是特意等了你一晚上,怎么样,够给你面子吧。”
“你‘造’我干什么?”威尔晃晃悠悠。
金利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关于最近很火的‘绿色冲锋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什么冲锋衣?”
“别装傻,威尔。”金利收起笑脸,捏着威尔的脖子将人抵在灯柱上,“微型臂环嵌入式粒子炮是你的拿手技术,除了你,我想不到金斯顿还有谁有把这玩意儿装到硬壳上的本事!我的人被接入了臂环粒子炮的硬壳打了,你敢说你对这事一无所知?!”
威尔听到这话,脸上却毫无畏惧之色,甚至还浮现出一丝莫名的自豪:“这又不是保密技术,只要是我教过的人都能做出来。”
金利手上用力:“你都教过谁?”
威尔弥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他像是突然酒醒了似的,但紧接着就被翻涌上来的酒嗝冲散了,他一扬手:“你爹公司的那帮小年轻,没有我没教过的!公司里人才辈出,谁都有可能把这技术放到冲锋衣上。”
“是吗?那作为公司的高级工程师,你一定能分辨的出这些人的操作痕迹吧?”金利阴着脸,“劳烦你帮我认认,这绿色冲锋衣是出自公司哪位的手。”
金利抬手将威尔扔给了身后的手下,一伙人不顾威尔的挣扎把人塞进了车,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