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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莓大盗》 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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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医院的空气里,总有一股消毒水和湿狗毛的味道。
铁柱趴在诊疗台上,腿上绑着绷带,别扭地蜷着,黑白分明的脑壳紧贴着周月的胳膊肘,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千二。”林妮可把缴费单往包里一揣,高跟凉鞋在瓷砖地上转了个圈,牛仔短外套底下的腰身细得像张纸,“阿月,你这哪是捡了个边牧?你这是请了个活祖宗!我跑一天车展,脚后跟都磨出泡了,挣的还没它一张片子贵。”
周月顺着铁柱脑门儿摸到耳朵尖,声音温温吞吞的:“医生说骨裂恢复的挺好,下周就能拆绷带了,钱,我一会儿转你微信。”
“得了吧,你那点稿费留着买颜料吧。”林妮可翻了个白眼,把头上的遮阳帽推了推,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要不是昨天在公园,它冲过来咬着你裤腿不放,非得跟你过马路,咱俩也不至于在这。说起来,这傻狗遇到你,还真是有福气。”
诊疗室的门被推开,男医生拿着片子走进来,笑着在铁柱屁股上拍了一记,“行了,小家伙皮实着呢。回去让它少撒欢,尤其是上下楼梯,再憋一周。”
出了宠物医院,下午两点半的日头正毒。
杨树胡同的老墙皮被晒得发脆,墙根下的石榴开了花,零星几朵,红的像火,在灰扑扑的砖墙里扎眼的很。
林妮可撑开一把太阳伞,大半边都往周月这里倾,嘴里嘟囔着,“这天儿,防晒霜涂三层都嫌薄。哎,阿月,跟你说个正事。”
周月牵着铁柱走在树荫里,“什么事?”
“晚上煊哥组了个局,在一个特隐秘的私人会所。”林妮可压低了声音,亮晶晶的指甲在伞柄上轻轻扣了扣,“他特意点名让我带上你,说是今儿有贵客,涉川资本的傅总。那才是京圈里顶天的人物!带你去长长见识,指不定以后你那些水彩画还能卖个好价钱。”
周月脚下一顿,杏眼微微睁大,右眼角下的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我去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他们,而且我晚上还得赶一张稿子。”
“稿子明天再赶就是!”林妮可一把挽住周月的胳膊,半强迫地拽着她往前走,经过菜市场门口时,一股烂西红柿和干巴韭菜的味儿扑面而来,“你天天窝在屋里装蘑菇,碗长毛了都不带刷的。今晚那地方,普通人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煊哥说了,就是私底下朋友聚聚,不谈公事,去吃顿好的也行啊。你穿那条月白色的裙子,保证好看。”
……
回到合租的小院儿,林妮可一进门就瘫在藤椅上叫唤,铁柱则拖着绷带腿,一瘸一拐地往堂屋的阴凉处钻。周月拧了把凉毛巾递给林妮可,自己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局促的脸。
“别磨蹭了,赶紧洗澡,我来给你收拾。”林妮可顶着一头微卷的长发站起来,在周月的衣柜里一通翻找,最后挑出了一条月白色裙子,领口盘着圈细密的珍珠扣,“就这件,你没耳洞,我那有对珍珠耳夹,刚好配这裙子。头发别扎了,就这么散着,用卷发棒在发尾带个弧度。”
周月洗完澡出来,皮肤被热水蒸透着粉,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肩上。林妮可按着她坐在镜子前,手脚利落地用卷发棒捯饬着,又从化妆包里翻出一瓶香水。
“喷点这个,最适合你这种清纯挂的。”她拿着香水瓶,在周月头顶上“哧哧”了两下。
细密的雾撒下来,空气里瞬间弥散开柑橘的清爽。
周月不习惯地吸了吸鼻子,有些抗拒地看着林妮可手里的细高跟,“我穿平底鞋行吗?穿这个我肯定崴脚。”
“行行行,依你,祖宗。”林妮可叹了口气,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玛丽珍鞋,“就穿这个,包,拿你那个国风的手工帆布袋,一看就是个搞艺术的。”
……
晚上八点,胡同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喇叭声。一辆帕拉梅拉亮着双闪,霸道的扎在狭窄的胡同口,庞大的车身把后面的出租车堵得直按喇叭。
车门拉开,江景煊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今年二十七岁,生得一双笑眼,穿件松垮的亚麻衬衫,手腕上搭着根皮质手绳,整个人透着股没骨头似的松弛感。
“妮可,今儿挺准时啊。”江景煊单手搭在车门上,目光扫过林妮可,最后落在周月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却极有分寸的没有多看,“这位就是周小姐吧?上车上车,这后头车催得我脑仁疼。”
林妮可熟稔的拉开副驾驶的门,长腿一迈就坐了上去,转头对周月使了个眼色。
周月局促的拉开后车门,裙摆在车门边蹭了一下。
一坐进车里,皮革味和熏香就直冲脑门,周月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她晕车了。
车在晚高峰的尾巴里启动,霓虹灯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斑。
江景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月,顺手把车窗降下一半,晚风裹着初夏的燥热涌进来,稍微吹散了车里的味道。
“晕车啊?”他拉开扶手箱,扔了盒薄荷糖到后座,“含一颗。今晚去的地方在里山,山路多,我开慢点。”
“谢谢江少。”周月剥了一颗糖含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在舌尖炸开,从喉咙一直凉到胃。
“甭客气,叫我名字就行。”江景煊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懒洋洋的,“妮可,待会儿进去了,让你朋友别拘束。”
周月半眯着眼睛,靠在车窗上,忽然想到了什么,急道:“妮可,我们只想着走,铁柱的晚饭怎么办?”
林妮可转过身来,看着后座上脸色发白的周月,抬手在她的膝盖上拍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周小月,你现在才想起那位祖宗?出门前我不是看你往盆里倒了一碗狗粮?”
周月把头往后仰,靠在真皮椅背上,薄荷糖的凉气顺着喉咙往下压,声音很闷:“它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得吃三顿,那点儿哪够?而且腿上还绑着绷带,万一晚上口渴了,水盆又被自己踩翻了怎么办?”
“它是一只边牧,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婴儿。”林妮可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粉饼,就着镜子补唇蜜,嘴里嘟囔着:“刚捡回来的时候,你非得把它往屋里拽,我还以为你做好了当妈的准备呢。现在倒好,车都快开到里山了,你开始愁它的晚饭。”
江景煊在前面开着车,听着两个姑娘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随着音乐敲击着。
“怎么着,周小姐,家里还养着位‘伤员’呢?”
“昨儿在公园里捡了条边牧,腿骨裂了,刚从医院拍片出来。”林妮可抢先答,语气里满是对周月这种“烂好人”行径的调侃,“煊哥你是不知道,我们月月心软的跟豆腐似的。自己来京市才半年,存款没多少,倒是一点不含糊,都给那傻狗花了。”
周月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上面贴了深色的防窥膜,把外面的霓虹灯绿成了冷淡的幽蓝。
她看着路边不断倒退的行道树,有些后悔答应出来。
自己本该待在那个堆满颜料管和画纸的小屋里,不开灯,点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听着铁柱在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而不是坐在这辆散发着昂贵皮革味的豪车里。
“这好办。”江景煊踩了一脚油门,帕拉梅拉在空旷的公路上平稳提速,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给会所经理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个人去小院,把狗喂了,顺便看看水盆翻没翻。”
周月愣了一下,直起腰来,杏眼茫然,“啊?这怎么好意思麻烦……”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江景煊说的顺理成章,顺手按下了蓝牙耳机的接听键,‘隐澜’员工多的是,闲着也是闲着,我让人过去,周小姐,你那狗吃什么牌子的粮?用不用顺便带包新的过去?”
林妮可转头对周月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明晃晃的写着:瞧见没,这就是有钱人的办事效率。
周月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就……最普通的那种,开门,在柜子底下的绿袋子里,谢谢江少。”
“ 顺手的事。”江景煊对着蓝牙耳机简单交代了几句,语气漫不经心又懒散。
电话那头的人应得很快,不出三分钟,事情就办妥了。
车子开始爬坡,山路两旁的灯光变得稀疏而隐蔽,终于在一座青灰色花岗岩砌成的中式山门前慢了下来。
门前没有鲜艳的招牌,只有一盏造型古朴的石灯笼,在夜色里散发着温黄的光。
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两旁的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空气的燥热在一瞬间被山间的湿润和凉意冲散得干干净净。
周月降下车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泥土和青草的腥气涌进来,终于把胃里那股恶心劲儿给压了下去。
“到了。”江景煊把车停在一栋依山而建的三层现代建筑前。
大堂经理已经带着两个服务生等在门口,江景煊把车钥匙往对方手里一抛,转头对林妮可和周月笑了笑,“走吧,他们估计已经到了。宗瀚今儿下午在靶场待了半天,估计这会儿正手痒呢。”
周月跟在林妮可身后下了车,鞋踩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林妮可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贴在她耳边小声说:“阿月,待会儿进去了,别紧张。陆少看着冷,其实不爱搭理人,最难搞的是傅总,不过有煊哥在,出不了什么事。”
周月轻轻的“嗯”了一声,珍珠耳夹有些冰冷的贴在耳垂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会所内部的装修极尽静奢,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墙上挂着的是几幅意境深远的泼墨山水,脚下的地毯厚实,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木质香,混合着雨后松林的味道,清冷而高级。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不知怎么的,周月便想到了这首诗。
经理引着他们上了二楼,穿过一条幽深的走廊,推开两扇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宽敞的包厢,露台一侧是整面无框的落地玻璃,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城的夜景。
夜风微燥,吹得露台上的竹影婆娑。
周月第一眼看到的,是背靠墙,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像是常年不见太阳,捂出来的苍白。
他正低头摆弄着一个黄铜打火机,金属盖子“啪嗒、啪嗒”的开合,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听到动静,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阴郁的眼睛在周月和林妮可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江景煊身上,声音冷淡淡的,“慢死了,江景煊,你是在路上结了个婚?”
“那也得有人愿意啊。”江景煊笑着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陆宗瀚身旁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后座有位晕车的祖宗,我哪敢开快。承渊呢?”
“在外面透气。”陆宗瀚下巴点了点露台栏杆的方向。
周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汉白玉雕花的栏杆旁,站着个身形挺拔颀长的男人。他背对着大厅,穿着藏蓝色衬衫,肩膀宽阔,腰身收的极好,深灰色的休闲裤裹着两条修长的腿。单手撑在栏杆上,正静静地看着山下。
似乎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眉骨硬朗,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极深,目光凉的像是一潭冬夜的湖水。
周月的呼吸莫名的滞了一下。
江景煊站起来,朝露台上的男人招了招手。
傅承渊迈开长腿走进来,他的步伐极稳,目光在周月身上停留了约莫两秒。
在这两秒钟里,周月觉得自己像是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局促的往林妮可身后缩了半步,月白色的裙摆微微晃动,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阿月,怎么脸色这么差?”林妮可拉着周月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晕车。”周月小声的说。
“得,我的错,周小姐晕车,我已经开的跟王八爬似的了,喝点茶水压压。”江景煊顺手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温热的金骏眉,推到周月面前。
周月双手接过茶杯,闻着茶香味,那股子恶心才终于被熨平了。
“行了,别光顾着聊天了。”江景煊站起来,拍了拍手,朝门口扬声道:“经理,让人上菜吧,我都听见我胃里在打鼓了。”
大门被无声的推开,两个侍应生端着托盘轻手轻脚的走进来。
“隐澜”的菜品没有那些精致的摆盘,多的是追本溯源的菜品。
清蒸鱼选的东星斑,鱼肉刚熟,呈蒜瓣状,淋了葱油的香气在微风中散开;
露台外的京城夜景似乎显得有些遥远,陆宗瀚端着一杯威士忌,轻轻晃了晃。
“承渊,下周港股那事,老爷子怎么说?”
“老爷子的意思,稳妥为主。”傅承渊没有端酒,只是就着金骏眉喝了一口,声音低沉,“现在的天气不适合起大风,把手里的东西理干净,比什么都强。”
“也是。”陆宗瀚嘲讽的笑了一声,仰头把酒喝了。
包厢里的冷气开的很足,将夏夜的闷热彻底隔绝在外。
灯光被调到了一种幽暗的状态,墙壁隐没在阴影里,仅有的一点光亮精准的投射在正中央的菜品上,圆桌缓慢无声的滑动。
白瓷中盛着的雪霞羹摆在每个人的面前,热气混着淡淡的芙蓉花香与蟹肉的鲜甜,在红木长桌上方缓缓的散开。紧接着色泽红亮,形如玛瑙的樱桃肉,佛跳墙,以及剔骨去刺,肚子里塞满八宝糯米的八宝鸭等菜品,依次流水般摆上了桌。
周月的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不可抑制的往里收着。那盅冒着热气的雪霞羹,她连碰都没碰,视线只在白瓷碗沿和自己交握的手指间来回移动。
从坐下开始,她就觉得空气里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稀薄感。
林妮可倒是如鱼得水,她端着一杯红酒,身子微微前倾,靠向江景煊的方向。
“哎。煊哥,你之前不是说你们公司那个什么项目需要点特别的插画配图吗?”林妮可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手腕一转,把屏幕调亮,直接推到了桌面上,“你看看这个行不行?”
江景煊正拿着筷子去夹那道樱桃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瞥了眼屏幕,“什么东西?”
“阿月画的。”林妮可把手机往中间挪了挪,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确保主位那边也能听见,“你看这森林绿的都能掐出水来!”
周月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睫毛快速的眨动了几下。
“这土拨鼠画的有意思吧?”林妮可指着屏幕,语气轻快,“耳朵又大又长,这大板牙,还有这眼睛跟斗鸡眼似的,最绝的是这老鼠头顶上还顶着个大草莓,青蛙在叫,向日葵、大白菜,牵牛花全挤一块儿了。”
江景煊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乐了,“这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老鼠背着草莓去赶集啊。”
“人家这叫艺术。”林妮可白了他一眼,“你看是不是挺有童话那味儿的?”
包厢里的交谈声停了,江景煊转着手里的杯子,嘴角挂着点看好戏的笑,陆宗瀚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
屏幕的光亮在略显昏暗的桌面上显得有些突兀。
傅承渊低头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画师?”傅承渊问。
周月的后背瞬间僵了一下,“嗯。”
“画什么。”
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冷了一些,林妮可在一旁拼命使眼色。
“水彩。”周月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晰,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就是……很绿的森林,大白菜和牵牛花长在一起。”
江景煊挑了一下眉毛,林妮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半。
“还有土拨鼠。”周月没管周围的反应,既然问了,就照实说,她的眼神不再躲闪,反而透出一种对待工作的认真,“耳朵很大,门牙呲在外面。眼睛很圆,看起来有点蠢。”
她甚至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土拨鼠大门牙的位置。
“头顶上顶着很大的草莓,队伍里还有鼹鼠、老鼠,刺猬,在森林里排队走,旁边有青蛙在叫,向日葵开得很大。”
包厢里安静得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陆宗瀚终于抬起头,他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目光在周月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傅承渊。江景煊差点没忍住笑出来,端起酒杯挡住了嘴角的弧度。
“名字。”傅承渊再次开口。
周月把手收回来,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草莓大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