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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 程令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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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令梵先舀了一碗汤,然后放在白净赫面前。
众人都愣了下。
他又拿筷子给人家夹了只蟹腿,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勾唇一笑,“怎么,我和小朋友聊得投缘,你们嫉妒啊?”
“四叔可不止小白这一个侄子呢,一碗水得端平呀!”
“都几年没见四叔了,我也要四叔亲自伺候我!”
“别撒娇啊,我可不好这口,”程令梵轻飘飘剜了那个小辈一眼,口吻里还是带着笑的,但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不然你们一人说一句祝酒词,我亲自给你们每人倒一杯酒!”
程令梵打了个响指,侍者把醒好的酒端上来,手持瓶身,笑得意味深长,“明儿祭祖,小酌怡情,可别在祖宗面前丢脸。”
“省得!”
“又不是四哥,哪来那个熊心豹子胆胆子造次!”
程令洵只当他四哥是随手照顾小辈,没太在意,他也帮程景瑜舀了碗汤。
毕竟一个而立之年,一个才未成年。
“小叔叔,我不吃那个肉,太差了不好吃,”程景瑜这没心肝的抱怨完,把碗里的肉夹到程令洵盘子里。
这边白净赫道了声谢,汤匙捏在手里,慢吞吞在碗里搅拌。
他感觉自己的情绪,到了一个有点危险的边缘。
饭局,谈笑声,别人自以为贴心的照顾,好像对他有多特别似的。
上位者的屈尊降贵,心照不宣的调情与暧昧。
是不是非得他拿出一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的姿态,才贴合他以前见识过的那些人的反应?
他坐在座位上,感受着别人偶尔掠过他,然后注视身边那人的视线。
白净赫盯着汤面那点油光,开始回想自己上回参加类似饭局是怎么熬过去的。
可惜真的是过去太久。
也可能是他还来不及记得就先忘记了。
他生锈的大脑费力运转后,徒劳产出生锈般的血腥味。
已经有段时间没人敢随便把他骗出来溜一圈了。
呵,他自嘲地扯扯嘴角,不知道在外人看来是哭是笑。
导致他都快忘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谢听雨一样包容他那些无理取闹的脾气的。
连谢听雨都不能,她一直想给他一个新家,新的父亲,新的哥哥。
偏偏他不识抬举。
白净赫感觉面前色泽鲜艳的菜肴变得虚幻,他明明在专心吃饭,却食不知味。
程令梵早早注意到身边小朋友在发呆。
他放下餐具,给自己划了根火柴,点燃烟后,随手甩灭火苗。
男人散漫地倚进靠背里,一把扯掉松垮的领带,在手腕上缠了几圈。
他徐徐吐出一口烟,把烟夹在手里,纵容地笑看一群人起哄要推牌九。
是自己行为越轨惹人反感了吗?
如果硬要理解成是一个不太正经,没端架子的长辈,喜欢调戏逗弄长得好看的小辈,应该也说的过去吧?
取向正常的男孩子,平常和朋友打打闹闹的,混作一团,要不是把人摁床上,估计都不会多想。
鼻尖悄然钻入一股在酒味,食物香气和包间香氛中杀出重围的冷香。
给他的第一感觉不是晕眩,而是沁人心脾的冷香。
他被烟酒熏得混沌的脑子立刻清醒不少,甚至清楚感知到大腿上轻微又温热的触感。
少年身体微僵,一动不动。
觥筹交错中,满桌亲朋,有一只骨节匀停的手轻轻搁在他大腿上,指尖夹着一张黑色名片。
烟头一点点燃尽,像落在他心上的倒计时。
是不小心放错位置了吗?
可怎么可能。
程令洵正在说特区年初新的招商引资政策,“……又一家企业被证监会约谈,放几十年前没事,但风口又不一样了……”
程令梵身体微微倾向右边,似乎正在凝神听程令洵说话。
可他的手,却明晃晃搭在白净赫的腿上。
白净赫没多少处事经验,但即便是迟钝如他,也能感受到程令梵就是在钓他。
他霍然起身,大腿突然站起来撞开那只手,椅子在地上拖拉的声音引来周围人侧目。
“哎怎么了?”
“饭菜不合口味吗?”
程令梵下意识就要去拉他的手,指尖还未碰到少年衣角,被后者错身间一掌“啪”地打在手背上,一把甩开。
那张名片自然也轻飘飘坠了地。
程令洵正好瞥见卡片一角,心里咯噔一下,忙去看白净赫的神色,后者已经走出了水榭,徒留一抹背影。
程令梵没立即起身,他弯腰拾起那张被白净赫踩过的名片,屈指一弹卡面上看不见的灰,妥帖放回裤袋里,若无其事对众人笑笑,“他去趟卫生间。”
在座都是兄弟子侄,个个躺在手机联系列表里,哪需要用名片留下联系方式,他身上也带了就这临时取来的一张,本来是想给那个推脱说没带手机的人。
“外头落了雨,他不认路,我一会去接他回来。”
“你还去什么?人家都生你气了,”程令洵在心里无声叹口气,他搁下筷子,凑过来低声道。
白净赫不是程家血脉没错,但也是别人家父母娇生惯养宠大的,性子一看脾气就不小,哪能由着程令梵这么作贱。
“四哥,你好不容易回来祭祖,大家都高兴,你干嘛非得招惹咱家的客人啊?”
程令梵性取向的事,外界娱乐媒体不敢报道,也无从窥探,但当年在程家内部还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远在内地都有所耳闻,他爸叹着气,给自己远在重洋的大哥打了好几个长途电话。
年轻人这一辈有很多自己的想法,老一辈越是橫加干涉,越是容易与子孙离心离德。
但涉及断子绝孙这种事,还是太骇人听闻,大逆不道了些。
他是大爷老来得子,家里人娇惯得很,养成个混世魔王的德行,桀骜不驯,行事张狂。
本来看着像纨绔材料,谁料竟是笑里藏刀,谈判桌上雷霆手段,恩威并施,他亲爹都说,这就是一匹饥肠辘辘的贪狼。
本来上头还有个哥哥,英年早逝,牺牲在当年时局最乱的时候。
特区程家就这么一个继承人了,程令梵在国外闹出那些花边绯闻的时候,大爷家法都请出来了,病床前都拗不回独子心意。
如今大爷一撒手,这世上再无人敢管教程四爷了,程令洵暗自揣测,他四哥该不会是被自家老子性压抑久了,报复心一激就要为所欲为。
不会要在祖宗面前见血吧。
程令洵小心打量那人神色,程四爷疑似被个后生当场摞下脸色,偏他无动于衷,唇角甚至还噙着清浅笑意。
他不用不操心开车问题,几杯甘甜青梅酒入喉,手里把玩着一只造型古朴的小酒盅。
程令梵洞察人心,转头看小弟一脸欲言又止,就明了他难言之处,他琢磨了会,才缓缓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
“我程少逸找谁玩儿不行,偏要祸害自家亲戚的小孩?”
程令梵,字少逸。
难道不是!
程令洵怒目而视,他带人出来前信誓旦旦跟人父母保证会照顾好,结果半天不到就被四哥这混账气走了。
程令梵轻笑一声,“看来是我前科太多,不足以取信于人,我要是说……我都这个年纪了,就想找个人安定下来,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
程令梵也不恼,姿态轻松地耸了耸肩,“好吧,你不信也无妨,他信我就OK。”
“等散了席,帮我送送人,谢了。”
程令洵失语,说了半天,你还是想泡人家。
白净赫站在洗手间案台前,双眼紧闭,往脸上泼了把凉水,疑心自己怕是发烧了,否则脸怎么会这么烫。
他把袖子捋到胳膊上,隐约露出一点黑色的花纹,像是鸟类很繁复的尾翼。
程令梵被迁怒是无妄之灾,没人喜欢按理说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脑子里乱糟糟的,真的做不到像一个成年人那样得体委婉地回绝别人的心意,不伤和气。
他知道自己刚在水榭甩手走人失礼了,这会儿那群人还不知道会怎么说他呢。
那一掌打下去是条件反射,程令梵坐得离他太近了,让他感到从胸口翻腾而上的狂躁和窒息,何况还对他心怀不轨,远远超出他能接受的社交距离。
他讨厌失控,他恨透自己都管不好自己。
他恨透自己为什么会有毫无理由掀翻那一桌子饭菜踢翻桌椅嚎啕大哭的冲动。
然后所有人都会吓得对他这个疯子指指点点。
来的路上经过石桥,桥下就是一湾人工湖,正午的日头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反射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晕眩眼花的错觉
池里溪水清浅得可以看见金色的锦鲤。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人工养殖成本不低。
他突然就有跨过石栏一跃而下的冲动。
不,不,尸体沉到水底,那些娇贵的鱼也活不成,死人不吉利,人家还怎么开门做生意。
谢听雨为什么硬要把他带出门,他只是想有一个地方可以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谁都别理他,谁都别管他。
谢听雨为什么不好好把他关在家里!
“对不起。”
少年脊背一直,恍惚以为自己已经出现幻听,无可救药。
那道声音似乎远在天边,度过千山万水,震荡在他心里,听起来是那么虚无缥缈。
他从那道声音里听出了一种珍而重之的意味。
不是他做错了事,不是他理亏。
而是这道声音的主人在郑重其事向他道歉,对他低头折腰。
他理直气壮,他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被那人甘愿赋予审判自己荒唐罪行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