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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子时 ''你想让 ...

  •   天黑透了之后梧桐街上没什么人。路灯隔得很远,光晕和光晕之间夹着一大片黑,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了的绳。
      我坐在陈记纸扎铺门口斜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面朝街面。
      槐树的树冠不密,路灯的光从叶缝中间漏下来,洒在地上一片碎碎亮亮的斑点,风一吹就动。
      街对面的钟表店卷帘门完全拉下来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白亮的光,铺面里面有人。周老板在。
      我看了三次手表。七点十一分,九点零四分,十点五十二分。中间宋柏舟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他到了,在梧桐街西口,和两个片警一块儿,不会被看见。
      我回了一个字:嗯。
      十一点之后梧桐街彻底安静了。沿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的声音一家接一家响过去,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隔了一两条街还听得见轮廓。然后人就没了。
      路灯底下偶尔有猫缩着身子跑过去,影子被拉得很长,贴着地面滑行,像一摊会移动的水。
      纸扎铺里面没灯。整栋楼黑着,二楼的窗户也黑着。陈永年应该睡了,或者醒着没开灯。我不知道。
      他七十多岁了,凌晨两点醒过来看着纸人转方向,这习惯保持了两个月。他可能已经不再开灯了。
      左手腕内侧的纹身在夜里安静了两个小时。将近十一点四十的时候,它温了一度。
      像有人站在我旁边呼吸,气流拂过那一小片皮肤,带着一点暖意,然后散了。
      我没低头看。
      十二点过七分。钟表店的卷帘门底下那道缝隙突然灭了。周老板关了灯。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三十秒,没有打开,也没有声音。他只是把灯关了。整条梧桐街除了路灯,全是黑的。
      我换了个姿势。后背靠在树干上,膝盖曲起来,手搭在膝盖上。这个位置能看见纸扎铺的大门和钟表店的大门,两个门之间隔了大约三十步的路面,中间没有任何遮挡。
      如果有什么东西从纸扎铺里出来,它会出现在我的视野左侧。如果它往钟表店走,我要看见它走完那三十步路。
      十二点三十七分。纹身又温了一点。像有人站在我旁边把外套的衣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腕,然后退开了。
      十二点五十八分。风停了。整条街的空气凝住了。路灯的光不再晃,地上的碎亮斑点定在原处,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然后是声音。
      纸扎铺的方向。很轻的、纸张折动的声音。像有人把一个叠好的纸打开,舒展了一下折痕。
      我偏过头去看。卷帘门的底部缝隙里,先伸出来的是一双脚。
      赤足。脚趾的形状模糊在暗处,但轮廓很清楚,脚跟窄,前掌宽,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音。
      然后是腿,灰蓝色的裤管,布料垂顺,没有褶皱。
      再然后是上身,一件深灰色的长衫,从卷帘门底下侧着挤出来,腰微微弯着,肩膀侧倾,像一个很高的人从矮门里钻出来时的姿态。
      它出来了。两米多高。
      比那些一米二的纸人大了一倍。站直了,几乎顶到路灯的高度。
      我坐在树底下没有动。左手腕内侧的纹身烫到了最高点,像有人把手腕攥在掌心里收紧。我咬了一下后槽牙,没低头看。
      它站在纸扎铺门口。面朝东方,面朝钟表店的方向。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层极薄的银灰,照在它身上。它身上那些细节在我隔了三十步远的距离里开始变得清晰——袖口的折痕、衣襟的搭扣、手。
      它有一双手,手指细长,白纸糊的,指节处有竹篾的弧度,但指尖是软的。风来的时候它的衣角没有动,它整个人像焊在水泥地面上。
      它动了。一步。右脚往前迈出去,脚掌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但路面上那一层薄灰被压出了一只清晰的脚印。
      它的身量每走一步就缩窄一点。像有人把一张纸卷起来,从边缘开始往里收。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它的高度只剩一米八左右。走到第二十步,已经和普通人差不多高了。
      我不确定它到钟表店门口的时候还剩多少。
      我站起来。树枝在头顶上擦了一下,落了一片枯叶,在肩膀上停了一秒然后滑下去了。我站直的时候膝盖有一点酸,蹲了两个多小时,腿麻了半截。
      我迈出去一步,左脚踩在路面上,纹身的热从手腕内侧一路蔓延到指尖,像血管里被注进去了一口温水。
      它走到钟表店门口了。第三十步的时候,它的脚停住了。卷帘门就在它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它没有抬手去碰。就那么站着。
      它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和我在纸扎铺里看到纸人歪头的角度一模一样,向左歪了大约十五度,像在侧耳听什么。
      然后它蹲下来。两米多高的人收拢成蹲姿,膝盖往前顶,脊背弓着,像一只大的、纸糊的鸟落在门前。
      它的手伸出去,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碰在卷帘门底部的那一条缝隙上。纸指尖抵着金属门板,往里推了一下。
      门没有动。锁着的。
      它的手收回去。然后它偏过头,面朝我的方向。
      隔着三十步,路灯的光在它和我之间的那段路面上照着一片白。它转过头来的时候墨线勾的眼睛正对着我的方向,但焦距不对——它不是在看我。
      它在看我的背后。看那棵槐树的方向。
      它在看我刚才坐过的位置。
      它知道有人在看它。
      我停在原地。一步没动。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我站在光圈的最边缘,一半脸亮一半脸暗。
      它的墨线眼睛扫过我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又转回钟表店门上。
      我不知道它是没看见我,还是不在乎我看见了。
      它重新抬起手,这次不是并拢的食中二指,是整个手掌贴上去。纸糊的掌心覆在卷帘门的金属表面上,五指张开,指腹微微往里压。
      然后它推了一下。卷帘门的锁芯里发出一声钝响,像什么东西在内部被掰断了。门板上端往上升了一寸,卡住了。缝隙变大了一掌宽。
      它侧身钻了进去。
      我迈开步子往前走。脚底踩在水泥路面上,每一步都很轻,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被压到最小。
      纹身在手腕上烧着,热度从左手蔓延到左臂上端,像有人从背后伸手环住了我的左肩,温热的掌心压着肩胛骨,力度很轻,但是固定着。
      我走了二十步,停在钟表店卷帘门外两米的位置。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灯,是钟表盘在暗处发出来的夜光,幽幽的蓝色,一层薄薄地浮在铺面里的空气上。
      我半蹲下来,侧头把眼睛凑近门缝。
      铺面不大,柜台后面墙上挂着几十个钟,指针停在不同的位置。但有一整排钟——右墙上那排,大约七八个——它们的秒针全在走。走同一个节拍。
      哒、哒、哒、哒,像一颗心跳碎在了不同表盘里,频率却拢住了。
      柜台底下趴着一个人。花白头发,深蓝毛衣,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摊开平放在瓷砖上。周老板。
      长衫纸人站在柜台前面。背朝我。头微微低着。右手抬起来,手心里多了一根细细的暗红色纸捻。
      捻尖抵在周老板后颈的位置,没入皮肤半厘米。周老板还有呼吸,后颈的皮肤在起伏。
      它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往下按。
      我直起身绕到卷帘门侧面,伸手扣住门板底沿往上抬。卷轴发涩,抬了三寸就卡住。我侧身挤进去,肩膀擦着门板内壁,钻进了铺面。
      空气里有灰烬的气味。很淡。像纸烧完最后一缕烟被闷在铁盆里,闷了一整夜之后掀开盖子时散出来的那一口气。
      我站直。长衫纸人蹲在柜台后面,面朝下,手停在周老板后颈上。纸捻还扎在肉里,但没有继续推进。我跨了一步,绕过柜台。
      玻璃柜在我和它之间隔了一道,柜面冰凉,柜台底下摆着一排机芯零件,齿轮安静地卡在格子里。
      纸人的手抬起来了。纸捻从周老板后颈脱出,掉在地上碎成两截。它直起身,面朝我。
      身高比我矮了一截——不,它缩了。从两米多一路缩到一米五左右,现在只到我下巴。像一盏灯被拧小了火苗。
      它偏着头看我。墨线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和纸扎铺里那些纸人的表情一模一样。但它的眼睛在动。
      墨线画出来的眼眶里面有一团浑浊的、灰蒙蒙的东西在转,像水缸底被人搅了一下。
      "你是谁。"我说。
      它没回答。它又偏了一下头,偏的角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像听不太清楚。
      "你是那两个多月每天晚上从纸扎铺走出来的东西。"我说,"你杀了四个人。今晚你走到这间店来了,你跟这家店有什么关联。"
      它站着。纸糊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抬起来指什么,又放弃了。
      我注意到它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了,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柜台后面那一排钟上面。
      右墙那排钟。秒针还在走,还保持着同一个节拍。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钟。七八个,款式新旧不一,有的是老式挂钟,有的是石英钟。
      它们的指针位置不同——有的指着十点十五,有的指着三点四十七,有的在一点零九——唯一相同的是秒针的节拍。
      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同时牵住了,一起走,一起停。
      纸人的眼睛盯着那排钟。它的胸口——纸糊的胸腔位置——有一片暗色的影子正在浮出来,从纸皮底下慢慢往上胀,像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把纸面顶破。
      我盯着那团暗影。它的形状很小,巴掌大,蜷成一团,缩着肩膀。像一个蹲着的人形。
      "...你身体里有东西?"我说。
      纸人的手抬起来,掌心按在自己胸口上,把那团暗影压回去了一寸。
      它的手指收紧了,纸面被攥出皱褶,竹篾在纸皮底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断裂声。
      然后它蹲下来。蹲姿很低,膝盖顶在胸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它看着我,墨线眼睛里面那团浑浊的东西转得更快了,像在拼命对焦。
      它的嘴张开了,纸糊的嘴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面是空的。但它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那排钟。
      它指了三次。胸口、钟、胸口。
      "你死在这排钟前面?"我说。
      它点头。点头的动作很沉,像整个上半身都在往下坠。
      "什么时候。"
      它抬起手。手指伸出去,碰了一下距离最近的钟——一只老式挂钟,木质外壳,钟面泛黄。
      它的指尖点在钟面上,没有划,只是按着。那根秒针走到它的指尖下方时,停了一下。跳过了一拍。然后继续走。
      纸人把手收回来。它蹲着,胸口那团暗影又胀起来了一点,它再次用手压住了。指缝间有一小片纸灰落下来,散在地砖上。
      "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我说。
      它沉默。然后慢慢摇了摇头。纸灰又从它指尖漏下来一小撮。
      "你还记得为什么停在这里吗。"
      它又摇头。这次头摇到一半就停住了,偏着,像想起了什么碎片。
      它的眼睛从钟面上移开,落在我身后某一处——铺面靠里的角落。我顺着它的视线回头。
      角落里有一张旧桌子。桌上摆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插着几根长短不一的圆珠笔。
      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记账本,本子右边压着一块镇纸,圆形的,深色木头。镇纸下面有一张纸露了半截出来,黄了,边角卷着。
      我走过去。翻了一下,一张旧货单。抬头印着"明达纸扎"四个字,下面手写着几行:白纸两刀、竹篾五十根、浆糊两瓶。
      日期是2014年8月15日。落款签名潦草,但能认出两个字:赵。
      明达纸扎。陈记纸扎铺以前叫明达纸扎。
      我拿着那张货单站起来。纸人蹲在原处,胸口那团暗影又往外胀了一点,它的手已经快压不住了。
      纸面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从胸口向四周蔓延,像干透的泥地遇了水之后裂开的口子。
      "你以前在这家店买过东西?"我说。
      纸人的头低下去。胸口那团暗影顶开了它的指缝,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空洞里面是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灰里面蜷着。
      然后它猛地抬起了头。墨线眼睛里面的东西终于对上了焦,直直地盯着我,瞳孔的位置有一小点白光亮了一下,然后灭了。它张着嘴。
      纸缝里没有声音,但柜台上的玻璃柜面开始起雾。一层薄薄的水汽从柜面内侧浮出来,像有人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指尖在上面竖着划了几个字。
      水汽写的。字迹歪,潦草,像手在抖。
      "土,丨,一,人。"
      走。
      写完那个字之后水汽就散了。纸人的身体往下一塌,纸面从胸口裂开一道缝,暗影从裂缝里涌出来一小股,又缩回去了。
      它的手还撑着,指尖按在地砖上,整个纸面在抖。
      它撑不住了。我蹲下来,和它平视。距离两步。
      "你想让我带你走。"我说。
      它没有点头。它动不了。只是那双墨线画的眼睛里,那团浑浊的东西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往下沉,像泥水里的沙子终于开始沉淀了。
      它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它的手从地砖上滑开了,整个纸人往前倒下来,纸面贴着我的鞋尖,停住了。没有再动。
      它身体里那个暗影缩成一颗硬币大小的灰点,嵌在纸面的裂缝中央,像一滴干透了的墨汁。
      我蹲在原地没动。脚背上靠着那副塌下来的纸人,轻的,几乎没有重量。纸面发凉,像被雨淋过之后晾了一天一夜还没干透的纸板。
      周老板在柜台底下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后颈上那个红点还在渗一丝血,针尖大,不深。
      我把他翻成侧躺,摸了一下脉搏。快,但稳。不会有事。
      我站起来。柜台上的水汽已经完全干了,那两个字连痕迹都没留下。但我记得那个"走"字的笔顺——横,竖,横,竖,横,撇,捺。
      笔画歪斜,最后那一钩拖得很长,像写的人手抖得收不住笔。
      2014年8月。明达纸扎。赵。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那张旧货单。然后把搪瓷杯翻过来看了一眼杯底,有一行蓝墨水写的小字,褪了大半:阿明。
      赵明。陈永年十年前死掉的那个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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