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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纸铺 ''今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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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三天。城南的空气里还闷着一层洗不掉的潮气,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摸着是干的,凑近了闻还是有一股阴天积攒的霉味。
我蹲在浴室地板上洗头,热水从后颈往下淌,闭着眼睛。
泡沫顺着发尾滴进排水口的时候听见客厅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没理。继续冲。
又震了一下。
我把水关了,湿着头发站起来,擦了把手去客厅看。宋柏舟发了两条。
第一条是地址,城南梧桐街47号,陈记纸扎铺。
第二条只有五个字:出了点事情。
第三条在第二条后面隔了半分钟打过来的,我没接到。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姜闻离。"宋柏舟的声音比平时紧,像嗓子眼里卡着一根没咽下去的东西,"你现在有空的话,过来一趟。最好快点。"
"什么情况。"
"说不清楚。"他顿了一下,"你先过来,自己看。我在这等你。"
我挂了电话,把半干的头发用毛巾包起来,换了一件深灰长袖,套上外套,蹲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瞥了一眼鞋柜。
右边那双拖鞋鞋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左边帆布鞋被人重新摆过,和拖鞋并排,鞋头朝同一个方向。
沙发上的毯子叠了,放在扶手上。茶几上的杯垫归了位,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了一行字:下午出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字迹干净利落,笔画收得又稳又轻。他出门前留的。
我没回,推门下楼。外面天是阴的,风不大,梧桐街在城南老区,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路上的人不多,沿街的铺子开着门,铁器店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铁皮桶,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柱停着没转
。我经过一家蔬菜摊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蹲在路边挑土豆,蹲姿很矮,背挺得很直。我没停,继续走。
走出七八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一摊土豆摆在地上,旁边蹲着的是个穿蓝围裙的老太太。
我转回脸继续走。左手腕内侧的纹身是凉的。
梧桐街47号是一栋两层老楼,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
门头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白底黑字,上书"陈记纸扎"。招牌右下角缺了一块,像被人掰掉的。
卷帘门拉到了顶。宋柏舟站在门口,烟叼在嘴上没点,看见我来了抬手抬了一下又放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里面。"他下巴朝门里偏了一下,"你自己进。我在外面等。"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皱着眉盯着门里的地面,像那个地板上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想再看第二遍。
我迈过门槛。
纸扎铺不大,进深倒是长。门面大概五六步宽,两侧靠墙叠着已经扎好的纸人纸马。
纸人两两成对,男左女右,高约一米二,竹篾扎骨,白纸糊面,五官用墨线勾着,眉眼嘴角画得规矩端正。
左边那一排面朝里屋,右边那一排面朝门口,面对面站着,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空气里有干竹篾和浆糊的味道,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香灰味。
和之前几个现场的气味不一样,没有血,没有腐败,没有金属的腥,只有纸。
干燥的、安静的、被放了很久的纸。
我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走。先闭眼。
鼻腔适应了之后那层香灰味底下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潮湿的棉布被放在暗处太久,翻开来的时候底下长了一层灰绿色的毛。
很淡。在那个干燥的、纸的气味底下,有一小股腐烂的气息,像什么东西在纸皮底下从内部开始沤了。
我睁开眼。视线从左边第一个纸人开始,一个一个扫过去。
十三个。
左边七个,右边六个。右边那排最里面空了一个位置,地砖上有一圈浅灰色的印子,和旁边纸人底座的直径一致。
"那个纸人呢。"我没有回头。
宋柏舟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隔着好几步远,带着一点回声:"你说哪个?"
"右边倒数第二个位置。少了一个。"
门口安静了两三秒。"……你进来的时候看见几个。"
"十二个。右边少了一个。"
宋柏舟没接话。我听见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腹在滤嘴上搓了一下。"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十三个。右边那个靠里的,穿长衫的,还在。"
"现在不在了。"
"...嗯。"
我蹲下来,右手食指在地砖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浅灰色的底座印。
印子很均匀,边缘干净,没有拖拽的痕迹——是被人端起来拿走的,不是被碰倒的,也不是被拖出去的。
我站起来,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的弹力圈扣住腕口,啪的一声在安静的纸扎铺里格外清晰。
然后我沿着过道往里走,走到右边那一排面前,在空缺位置旁边停下。
左边第七个纸人,也就是和那个空缺位置隔了一个身位的内侧纸人,它的右手上臂内侧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折痕。
白纸被折了一下又抚平了,留下一条浅印子,像被手指掐住过。
我偏过头去看左边那一排。内侧那个位置对应的纸人,右手上臂内侧同样有一道折痕。
然后我挨个看了过去。右边六个纸人,每一个右手上臂内侧都有。左边七个纸人,靠外侧的几个没有,靠内侧的四个有。
一共十个。
我收回手。过道尽头的门框上挂着一块旧的月份牌,2014年8月。
被翻到的那一页上,8月17日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个不完整的圈——画到下半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滑出去拖了一道短弧线。
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几秒,低头往月份牌下方看。门框的漆面上有一道细长的痕迹,像是被指甲刮出来的。
刮痕很浅,只刮掉了表面的灰,底漆没破。是一个字的左边那一半。像是"等"字的左边那一竖和一撇。力道收得很轻,像是下手的时候手在抖。
"宋柏舟,店主呢。"我提高了一点声音。
"楼上。"宋柏舟说,"在卧室里,不肯下来。"
"叫什么。"
"陈永年。七十三了。这店开了四十多年。"
我把月份牌轻轻翻了一页。下一页是空的。再翻一页,也是空的。往后翻了五六页,全是空白的。
只有8月那页有那个没画完的圈。我把月份牌拨回原样,转身走回门口。
"死的那四个,什么情况。"我摘下左手的手套,换了一副新的。
宋柏舟把烟塞回嘴里又拿下来,来回倒腾了两三次,最后把整根烟折断了扔进路边的水洼里。
"第一个是杂货店老板,姓刘,五十多,凌晨死在店里。第二天早上他老婆去开门发现人倒在柜台后面,头在货架第三层摆着,身体在柜台底下。器官没了。创口边缘有纸屑,很碎,像被什么硬纸片反复刮过。"
"第二个呢。"
"理发店。一个女的,三十出头,死在洗头床旁边。头在镜台前面摆着,身体在洗头床底下。一样。创口也检出了纸纤维。"
"第三个和第四个。"
"第三个是烟酒店老板,第四个是水果摊老板娘。"宋柏舟顿了一下,"四个人互相都不认识。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店都在梧桐街。这家纸扎铺方圆两百米以内。而且每一个死之前两三天,店门口早上开门的时候都有一堆烧过的纸灰。纸人烧的。他们觉得晦气扫掉了,没报警。"
"第五个是谁。"
宋柏舟看着我。他把那个折断了烟的手指收进裤兜里,嘴唇动了动。
"你猜今天早上谁家门口有灰。"
我没说话。
"钟表店。梧桐街42号,往东数第五家。老板姓周,五十八,一个人住。今天早上他开门的时候在台阶缝里扫出一小撮纸灰。"宋柏舟的声音低下去,"今天是第五天。按规律,今晚死。"
我站在陈记纸扎铺门口,面朝梧桐街的方向。左手腕内侧的纹身有一小片皮肤在发烫,面积不大,像被什么东西隔着衣服贴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纹身在袖子底下,看不出变化。
风从梧桐街那头的巷口灌进来,把路边一片枯叶推着走,叶子在水泥地面上刮出细碎的声音,像什么很轻的东西被拖着往前走了两步。
"店主在楼上,我自己去。"我说。
宋柏舟没拦。他把打火机掏出来又揣回去,最后什么都没点着。
我转身走回铺子里面。过道两侧的纸人还是面对面对站着,墨线勾的眼睛在侧光下面像在跟着什么走。
我从它们中间穿过去,没有偏头看。木楼梯在铺面最里侧,窄,陡,每一级台阶都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被脚尖磨出来的。
我踩上去的时候木板发出"吱——"的一声长响,像一个人被压得太久了终于喘出一口气。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是开的。门缝里露出一个老人坐在床沿的侧影,很瘦,肩膀往下塌着,膝盖上摊着一双手,指节凸起,关节粗大。
他没有抬头,只是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出声说了一句:"你进来吧。''
我迈过门槛。
床是木头的,老式。床头柜上搁着一盏台灯,灯罩发黄,底下一个铁皮盒子盖着。
铁皮盒子的盖面上没有灰,像被人刚刚掀开过又合上了。
"您今天早上掀了这个盒子?"我说。不是问句。
陈永年慢吞吞地抬起脸来。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皮垂着,眼珠从眼皮底下翻上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
"里面少了个东西。"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每说一个字都要确认一下它还在不在,"少了一个小纸人。很小的。十年前的。"
"什么东西。"
"我徒弟做的。"陈永年用两根手指把铁皮盒子推过来一点。我走近,掀开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棉花,棉花上有一个手指长的凹痕,压得很浅,像放了一个什么东西很久,被取走了之后棉花弹不起来。旁边有一小片干了的浆糊痕。
"您徒弟叫什么。''
"阿明。"陈永年说完这两个字之后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下去了,"……姓赵。赵明。跟了我五年。那年他二十五。"
"十年前?"
"嗯。2014年。"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互相搓了一下,"送货回来。被一辆货车撞了。没送到医院。"
"这盒子是谁掀开的您知道吗?"
"不知道。"陈永年抬了一下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那天早上我起来,盒盖就是开的。里面的小纸人没了。我找了三天,店里没有。然后第四天早上……"
"什么。"
"刘老板死了。"
他不再说话了。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不存在的东西。
我站在他面前,听着楼道里的空气慢慢沉下来,楼下纸扎铺的方向传来一种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纸面时折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我的纹身烫了一下,很快。又凉了。
"那个小纸人长什么样。"我问。
陈永年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拉开第二个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发黄卷边,四角磨圆了。
上面是一个蹲在纸扎铺门槛上的年轻人,短袖,寸头,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纸人,歪着头朝镜头咧嘴笑。
那个纸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衫。
我盯着照片看了三秒。
"赵明做的那个小纸人,就是你现在店里少了的那个长衫纸人的缩小版。"
陈永年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用力:"8月17,阿明。走了。"
那个"走"字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笔芯划破了纸背。
我把照片轻轻放回他手里。他的手指收拢的时候关节响了一声,像干透的竹篾被掰了一下。
"昨晚您几点醒的。"
"两点多。"
"醒了之后看到了什么。"
陈永年的嘴动了一下。他抬起那根枯瘦的手指,朝着门口方向指了指。
"最外面那个。穿长衫的。原本面朝里屋,我醒了看它的时候,它面朝门口。"
"它转了方向?"
"转了。"
"您亲眼看见它转的?"
"没有。看见的时候已经转了。"他顿了一下,"但是那个位置我睡前看了。是面朝里的。"
我站在陈永年的卧室里,手指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的位置有一点痛,我松开了。
"今晚它会再来。"
陈永年把照片塞回抽屉里,关上,转回身面对我。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塌得更低了。
"昨晚它在店里站到几点走的,您知道吗。"我说。
他不知道。他两点多醒了之后就没再睡着,但他没下楼。
他听见楼下有声音,像有人踩在纸扎铺的水泥地面上,拖着步子,一下一下地从门口走到铺面最里侧,停顿,再走回门口。
来回走了四趟。然后声音停了。天亮之前他下去看了,少了一个。
他重新走回卧室门口站定。
"那个长衫纸人。底座印子还在,地砖上有灰圈。它是被拿走的,不是自己走出去的。"
陈永年抬起头看我。
"...你确定?''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下楼。
楼梯踩到最下面一级的时候,我停住了。过道尽头的月份牌还在那个位置,8月17日,蓝色圆珠笔画的圈。
但我刚才翻动的时候明明是往右翻的,现在月份牌合上了,回到了8月那一页。
我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动。
纸扎铺里的空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香灰味还在,干竹篾味还在,但底下那层腐烂的潮气变浓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墙面缝里渗出来,慢慢地、安静地把整间铺子的气味往下压。
我沿着过道往外走。经过那排纸人的时候,余光在最里面那个位置——空缺的右侧——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形状。
我停步。偏头。
右边那一排纸人,从最里面那个空缺位置往外的第三个,它的头正对着我。我来的时候经过它,它面朝左边。
现在它的脸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墨线勾的眼睛正对着过道的方向。
我站在它面前,距离两步。左手腕内侧的纹身烫了一下。
它的嘴角——墨线勾出的那条上翘的弧线——比我来的时候多翘了一丝。很细微,像画的时候笔尖往上抬了零点几毫米。
但我进门的时候看过那排纸人,每一个都看过。
我记得每一个嘴翘起的弧度。
这个不对。
我没有移开视线。纸人的脸是白的,白纸上用墨线勾出五官,简单,规矩,刻板。
它站在那里,竹篾扎的骨架撑着白纸糊的皮,里面是空的。里面本来是空的。
但是空的里面现在有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看。
"你今晚要去哪里?"我问它。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我和它之间那一小截空气能听见。
纸人没有动。墨线勾的眼睛也没有动。我盯着它看了十秒。
然后我转身,走到门口。宋柏舟还在门外面,背对着我站着,手里点了一根烟。
烟灰烧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就那么举着。
"晚上。"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钟表店。你安排人看着路口。不用进来,别让人靠近就行。"
宋柏舟把烟灰弹了一下。"几点。"
"凌晨两点吧。它昨天是这个时间走的。"我停下来,偏过头,"那个长衫纸人从门口出去的时候,往哪个方向走了?"
宋柏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问我?"
"...不然?"
他想了想。"正东。梧桐街往东。钟表店的方向。"
我低下头,看着脚底下的水泥路面。路面是干的,但有一道很浅的水痕从纸扎铺卷帘门底部的缝隙里渗出来,往东延伸了一小段,然后蒸发在干燥的空气里。
水痕的宽度像一个人赤脚踩过之后留下的,脚掌宽,脚跟窄。
但纸人没有脚。纸人的底座是平的,竹篾扎的,糊了纸,放在地砖上就是一整面贴着地。
水痕只有脚印,没有底座拖行的痕迹。
"宋柏舟,话说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看见有人出来吗。"
宋柏舟沉默了一下。"没有。风倒是刮了几阵,把店门口的纸灰往东边吹了一段。"
我把目光从路面上收回来,转身面向梧桐街的方向。街上的路灯还没亮,天阴得早,光线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钟表店的招牌在街对面偏东的位置,白底红字,写着"周记钟表"四个字,卷帘门拉了一半下来,另一半卡在门轨上没落到底。
我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距离凌晨两点还有九个多小时。
我走回陈记门口,靠住墙。宋柏舟递了一根烟过来,我没接,我都好几年不抽了。
他把烟塞回自己嘴里,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听着梧桐街上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
风从东边来。带着一股很淡的香灰味。
左手腕内侧的纹身又烫了一下。这次的面积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有人把手掌覆了上来,从内侧扣住我的手腕。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袖口底下那片皮肤是红的。
我拉下袖子遮住,没让宋柏舟看见。
"那四个死者。"我开口,"他们的店都在梧桐街上,但都是陈记以东的方向?"
宋柏舟看了我一眼。
"昨晚长衫纸人往东走。今天早上钟表店门口有灰。"我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它在挨家挨户走过去。"
宋柏舟没接话。他把烟抽完最后一口,按灭在墙皮上,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那今晚停在哪一家之前,它先经过哪一家。"
"是。"
风又从东边吹过来,灌进纸扎铺的卷帘门里面,把门口内侧一排纸人的衣角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我站的位置看不到那一排纸人,但我听见了纸面被风掀起又落下的声音。
很轻。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纸皮底下翻了一个身。
"你回去。"我说,"晚上十点再过来。"
宋柏舟看了我一眼,没问去哪。他把打火机装回裤兜里,转身沿着梧桐街往西走了。
我独自站在陈记门口。铺子里面那十三个纸人面对着面,站在过道两侧。
其中一个的嘴角多翘了一丝,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那个弧度看起来比刚才又大了一点。
我盯着铺子深处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巷口的风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暂停键。
然后纸扎铺最里侧的楼梯上,传来了一声木板被踩响的"吱——"。
陈永年在楼上。他下床的时候不会踩到那一级。那一级在楼梯中间偏下的位置。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左手腕内侧的纹身从发烫变成了温热,像有人把攥着我的手松开了一点点,但是掌心还贴着。
风又从东边吹过来,把门口地上那一道蒸发殆尽的水痕重新润湿了一线。
像有赤脚的人从纸扎铺里走出来,又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