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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发少年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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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位置我看中了,麻烦你们站到别处去。”
身后传来一道盛气凌人的声音,凌兰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十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他们后方,男孩个子比凌兰还高,眉眼生的不算差,却浑身透着顽劣气,他微抬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凌兰。
“你就是叶家新来的那个姑娘?听说你是从城里来的?”
凌兰蹙起了眉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阿穗站到了她身前:“冯耀宗!你以为你是谁啊?这么大的地方凭什么非要我们让位置?”
冯耀宗斜斜垮垮地站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斜睨了阿穗一眼:“你们往这一杵,挡着本少爷看戏了。”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同龄的男孩,闻言纷纷哄笑起来,越发助长了他嚣张的气焰。
他朝凌兰扬了扬下巴:“喂!城里人,你到我们村里干嘛来了?”
阿穗气得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正要上前理论,凌兰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凌兰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声音冷淡:“关你屁事!”
冯耀宗被她说得颇没有面子,梗着脖子正要回怼,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阿芙忽然开口:“冯耀宗,你忘了上次挨的教训了?”
冯耀宗周身的气焰瞬间偃旗息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盯着三人,咬牙放狠话:“你们给我等着!”
阿穗她们当然不会忌惮这种小学生似的威胁,看着冯耀宗带着其他几个同伴扬长而去。
冯耀宗转身时,凌兰无意中瞥见他脑袋后面短短的发茬下,藏着一条又细又长的辫子,一直垂到肩胛处,心里不由觉得奇怪。
她问身旁的阿穗:“这人是谁?怎么还留着辫子?大清不是早就亡了吗?”
“啊?大清是谁?怎么亡了?”阿穗一脸茫然,显然是没理解这个梗。
凌兰看着阿穗,在心里为阿穗的历史老师默哀了一分钟。
阿穗很快抛开了这个疑惑,随即又一脸嫌恶地跟凌兰说:“这人是冯家的独苗,冯耀宗,从小就被骄纵得没半点规矩,蛮横跋扈得在村子里都出了名。”
“上次他欺负我们,被小叔带着长碌哥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到现在我们叶家和冯家都不说一句话,”阿穗撇撇嘴,“没想到才安分了两天,他又出来现眼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震天的锣鼓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往远处看去。
山神社火的队伍来了。
宽阔的街巷被社火队伍填得满满当当,猎猎彩旗在前引路,后面是步伐稳健的高跷艺人,脸上绘着夸张的脸谱,引得路人阵阵欢呼。
高跷队伍后面的景象却让凌兰心中一突,一张张涂抹着猩红血浆,勾画着狰狞鬼面的脸谱在人群中浮沉,衣袍翻飞间带着山野独有的诡谲肃杀。
一列列移动的戏台依次驶来,戏台上演绎着一段湮灭于俗世典籍中的古老往事。
身披重甲的将军挺拔无畏,铁盔压眉,手持寒刃,周身气场凛冽,一招一式刚猛利落,浴血奋战于尸山血海之中,率军击退了外敌。
演员周身布满猩红,将守卫疆土的骁勇刚烈演绎得淋漓尽致,台下的围观人群都看得心神震颤。
下一个戏台上,身着龙袍画着威严脸谱的帝王端坐龙椅,阶下立着一名文臣装扮的臣子,身着明制官服,白面细目,眉眼间藏着阴鸷狡黠,他微微俯身凑近龙椅,手掌虚掩着唇侧,悄无声息地谗言低语。
帝王听罢瞬时震怒,双目圆瞪,脸谱上的朱红纹路狰狞扭曲,无需一句台词,台下的人便已知晓,忠良惨遭构陷,冤案已成定局。
戏文接踵而至,风云急转,昔日征战沙场的将军被褪去满身盔甲战袍,一身粗布囚服加身,荣光傲骨不再,满身落寞苍凉,他携着一家老小,拖着年幼子嗣,步履蹒跚地踏上流放苦寒边陲的路途,眉眼间皆是忠义未酬的沉郁。
戏台的光影错落间,将千里流徙,风餐露宿尽数体现。
最终,一行人途径这座深山村落,将军伤病缠身,终究撑不住漫天风霜,轰然倒地。
一腔忠骨,就此埋于荒山野岭,这段悲壮冤屈的旧事至此落幕。
凌兰看得入了迷,她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近距离观看一场戏剧,还没等她缓过一口气,紧随其后的队伍,全然褪去人间戏韵,只剩九幽地狱般的凄厉可怖。
地上被拖行着一具无头尸体,肠穿肚烂,死状恐怖,胸口还有一个破开的血洞,往上看,一个白面细眉的头颅被悬挂在高耸的竹竿上,俨然就是那个陷害忠良的奸臣,断颈处鲜血淋漓,滴滴暗红血水顺着竹竿滑落。
凌兰被吓了一跳,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阿穗直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哆嗦着喃喃道:“都是假的,都是人扮的。”
凌兰总算知道为什么阿穗刚才说,太姥姥年纪大了,看这个不好。
接下来就是奸臣的一众党羽手下,皆是复刻了五花八门的惨烈死状,无一全尸,有人断手断腿,有人被腰斩砍头,更有几人头顶嵌着锋利铁器、斧头、镰刀,每一名扮演者身上都凝着一滩滩暗红血迹,一眼望去,满目皆是惨死恶相,阴气森森。
凌兰甚至都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层层叠叠的诡谲异象扑面而来,视觉冲击极尽疯狂,凌兰的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阵阵发紧。
就在她眩晕欲吐时,一缕截然不同的气息突然侵入鼻息,那是一种清幽凛冽,冷彻入骨的独特香气,不似草木清香,不似香火俗味,澄澈空灵,带着抚平躁动的温润神力。
凌兰感觉缠绕周身的阴冷戾气顷刻被驱散,她拉了拉依旧抱着她的阿穗:“阿穗,你闻到什么香味了吗?”
阿穗抬起头,四处嗅了嗅,摇头道:“没有啊,哪有什么香味,”她目光一亮,往队伍后方指了指,“你说的是不是山神花车上的香火味?”
凌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辆精致古朴的花车缓缓驶入视野,成为整片血色鬼影中唯一的特殊存在。
在层层帷幔的后方,可以看到车中端正供奉着一尊石像,石像下方摆满了香火,香烟袅袅中,氤氲出朦胧圣洁的光晕。
凌兰看不清石像长什么样子。
花车前,一名肌肉精壮的男人打着赤膊,他举着一个火把,不知往嘴里灌下了什么,接着将火把凑到唇边猛地鼓气发力,一道炽烈的火柱就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围观的人群唯恐被烈火撩到,纷纷惊叫着向后避让,火光中,凌兰在那短暂的一瞬,瞥到了石像的真容。
那是一尊雕工精妙的神像,五官俊美绝尘,长眉斜飞入鬓,面若冠玉,神情悲悯又漠然,一双眼眸俯瞰着台下的众生,像是包容万物,又像是冷眼旁观。
凌兰怔怔地望着神像,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突然传来一股蛮横推力,她猝不及防地被推入到纷乱的社火队伍中。
凌兰往前踉跄了几步,仓促中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消失在人群中的一截编着的小辫。
是冯耀宗!
一股怒火刚涌上心头,危机已经近在眼前,她被旁边挥过来的斧头吓得连连闪避,紧接着就感觉有刀剑棍棒带着风声在身边胡乱横扫。
凌兰抱着脑袋,下意识地弯腰逃窜,狼狈地躲避着,却怎么也跑不出队伍。
混乱之中,一柄闪着寒光的镰刀带着破风锐响,直直朝她的面门劈落,凌兰瞳孔骤缩,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就在镰刀即将落下的刹那,一只冰凉的手牵住了她,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将她从队伍中拽了出来。
凌兰惊魂未定地被那只微凉的手牵着,一路往前穿行。周遭的喧嚣锣鼓,人群惊叫渐渐被抛在身后。
她双腿发软,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那种濒死的惊惧才渐渐散去。
漫长的恍惚过后,涣散的意识一点点回笼,她勉强恢复了理智,终于意识到不对。
低头望向那只牵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只骨相非常好看的手,肤色是冷调的瓷白,肌理干净无暇,像是不曾沾染过半点凡尘烟火。
视线顺着手臂缓缓上移,入目的是一袭素白广袖长衫,衣料轻薄,那人背对着她前行,身姿挺拔颀长,一头雪白长发笔直垂落腰际。
凌兰看不到他的容貌,她猜想这肯定是刚才跟在花车队伍后面的舞者,为了救自己翘了个班。
她伸出另一只手,撩起一缕白发用指腹搓了搓,这是在哪买的假发?做得跟真的一样。
下一瞬,牵着她的人停下了步伐,缓缓转过身来。
清风恰好拂过,吹动漫天银发翻飞,浮动的光影衬得周遭风声都沉寂下来。
凌兰再次闻到了那股冷冽的香气。
这是一张好看到让人失语的脸,面骨弧度冷峭凌厉,鼻梁高挺笔直,眼瞳是极浅的墨色,澄澈通透,却深不见底。
此刻这双眼眸正定定地望着凌兰,眼中似藏着千年山月,万古霜雪。
凌兰一时快被这冰冷的眼神冻住了,她往后缩了缩。
片刻静默,少年松开了她的手。
“你缓过来了?”
凌兰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清冷的声线温和沉静。
凌兰定了定慌乱的心神:“刚才谢谢你救了我。”
“无妨,”说罢他就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凌兰快步跟上了他,与他并肩前行:“你是从社火队伍里跑出来的吗?”
少年侧头看了她一眼,答道:“嗯。”
“那你私自离开,会不会被扣工钱啊?”
少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也许吧。”
凌兰心里生出几分愧疚,轻声说:“对不起啊,害你中途离开,没法好好完成游行。”
“没关系,反正每年都是老一套,我早已厌倦了 ,”少年全然不在意地说。
凌兰心中忍不住感慨,果然,出来打工哪有不累的,即便是眼前这种绝色帅哥,也免不了为生计奔波,不过他的性格倒是意外的随性,半点不斤斤计较。
凌兰稍稍放下心,问道:“那你现在要去哪,还回队伍里去吗?”
少年再次垂眸沉思,认真斟酌许久,缓缓摇头:“不知道。”
凌兰一时有些无语,这帅哥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往四周看看,发现二人走入了一条灯火通明的烟火小巷。
沿街两侧店铺林立,木窗木门透着暖融融的光晕,街边小摊错落排布,烟火袅袅。
看完山神社火的村民们很多都汇聚于此,人流往来穿梭,笑语喧哗此起彼伏。
凌兰看看身旁的少年,这人为了社火游行,也许从很早就要开始准备彩排,肯定没顾得上好好吃饭,她指了指眼前热闹的夜市,问道:“为了答谢你,我请你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