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他的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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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宁府的富贵人喜欢办宴会，无聊了办，淘到宝贝了办，升官了办，家里添丁了办……一年能办出一百零八花样，逢上节令，自然更要办。
今日设宴的人不少，其中最大排场的是英王府。
马车停在英王府门前，奚游却没立刻下去，邀请薛执说：“真的不去蹭饭吗？”
“我在，大家都不松快。”薛执说，“何况我还得回宫批奏疏。”
奚游撇嘴，很心疼的，却不好多说什么。
先帝宠幸李相，愿意放权，但薛执显然另有盘算。他要做个勤政的君主，亦要掌控内外朝局，事无巨细，这是他的野心和脾性，但凡事亲力亲为当然也会带给他更多负累。
薛执瞧着少年的表情，笑了笑，“慢慢的就好了。你心疼我，就好好读书，别叫我操心。”
“怎么又扯到读书了啊？”奚游捏捏狗耳朵，很得意的，“那天我算了算，我今年的积分还不错，只要后面的旬试都正常发挥，我就在上游。“
今年八次旬试，除开八月的不第，他共考了五次乙等，积五分，两次甲等，积三分，一共八分，已经满足了结业条件。
“嗯，”薛执显然也心中有数，“真厉害。”
奚游眉尾飞扬，开始翘尾巴，心说如果再积四分，他还可以参加年底的结业考试！
他看着薛执眼下那圈浅淡乌青，眼神像躲在墙后的秋叶，轻旋徘徊。
薛执察觉，“说。”
“阿素正在准备结业考试，问我要不要一起。”奚游左脸写“纠”，右脸写“结”，装模作样地盯着薛执，有意试探薛执的看法。
薛执说：“你不是要当‘咸鱼’？”
奚游嘿笑，显然也想起从前的豪言壮志。
薛执督促奚游的学业，却没打算逼他入仕，别的原因都是次要，要紧的是奚游没有入仕的打算，他小时候收拾好书箱去读书的头一天曾在薛执面前放声宣告：
“我要回家啃老，当一条咸鱼！”
奚游打小就偶尔会吐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薛执一如既往地请教，“啃老？”
“就是啃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啃爹娘，哦，我还能啃哥哥！当然，”藕衫小少年坐在芙蓉簟上，抱住薛执的腿，“姓奚的啃腻了，我还能啃啃你的！”
薛执拿手中的兵书砸他脑袋，“没出息。”
“天底下有出息的人太多了，不必非得多一个我。”奚游晃晃头顶的珍珠簪花绒球，眼睛比珠儿还要明莹润亮，小巧白皙的下巴蹭着薛执的膝盖，像某种亲人的小动物，“考科举多累呀，对我来说简直是没苦硬吃。”
薛执被他蹭得腿痒，轻轻掐他耳朵，“你要入仕，不必科考，恩荫入仕足矣，只是起步低，但也不妨事。”
本朝规定恩荫入仕需得从九品做起，但官场上的规定自来是灵活的。
“我没想入仕。”奚游手脚并用地盘着薛执的小腿，语气轻、软，像他从家里带进宫给薛执分享的樱桃糯米糍，“当官累，从军累，还是当一条咸鱼好，安于现状，得过且过。娘亲说她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享福的，爹爹说他积攒下来的军功就是拿来荫庇儿孙的，大哥说他投胎成了长、我投胎成了幼，他天然就该疼我保护我——他们常常说这些话，总是说这些话。”
他上辈子绝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因此头一回听到的时候真是打了个哆嗦，好似被糖衣炮弹击中，多新鲜多甜蜜，到了尖锐的程度，砸得他头晕眼花，如坠幻梦。
他胎穿到这里，五年了，这样的话听了不知多少次，可还没有听腻，反而一次比一次听得更清楚了，最终他真的信了。
一句句话，一点点爱，将他包裹成了另一个奚游，从薛元真身上掉下来的一个奚游。
薛执没教小孩那些说家族兴衰、世事更迭的道理，反正他会一直护着这条小咸鱼。
“还有！”小咸鱼仰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会紧紧抱住三哥这条大腿，跟着你吃香喝辣！”
薛执睨眼，“吃香可以，喝辣不行，要坏腹。”
奚游笑得歪倒，又抱着薛执的腿撞回去。
薛执从前默许了奚游的“豪言壮志”和“抱大腿宣言”，如今也不会改变。他听出奚游的试探，以为奚游怕他催促，便说：“顺利结业就好。国子学的结业试虽比不得真科举，但试题、考场、规矩都是仿照着来的，寒冬腊月的别去折腾。”
“哦！”奚游没能试探出太多，仅有“薛执依然默许他的选择”这一条就够了。
“那我先去啦。”他起身告辞。
“慢。”薛执拍拍身侧，“且过来。”
奚游疑惑却听话地坐过去，薛执伸手探向袖袋，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只白菊绒花。
时下有重阳簪菊的习俗。
路上他们都待在一块儿，这只绒花只能是薛执出宫前便揣着的，早就备好了。
奚游嘴角微扬，把头伸过去等薛执替自己簪花，男人动作轻柔，收回时指侧擦过他的耳朵，怪痒的。
“好看吗？”奚游抬手摸摸发髻。
薛执看着他，颔首，“好看。”
奚游嘿笑，转而惊诈，“啊，我都没有准备！”
薛执很不从众的，“我不簪。”
“那怎么行？”奚游挠挠脸摸摸腰，眼神触及薛执发间，突然灵光一现，“有了。”
他将马尾上的雪白金丝穗带取下来，打了个蝴蝶结就要往薛执发髻上绑。
薛执笑着握住他的手腕，“这是菊花？”
“我不会打菊花结！”奚游理不直气壮地摸摸心口，“但我的心意是菊花样式的！”
薛执的眼神在奚游的手指尖和心口来回，似乎是在掂量到底是自己的外貌威仪重要，还是奚游菊花样式的心意重要。
奚游用目光请求。
薛执妥协了，“好吧。”
奚游忙将菊花样式的心意绑在薛执的发髻上，还讲究地调了调位置，让那雪白的蝴蝶结居于正中。
他看一眼，笑得要死，薛执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他忙识相地将蝴蝶结挪到侧后方去。
“嗯……”奚游左右端详一眼，拍拍手，自顾自地满意了，“公子簪花，好看！”
薛执不搭理。
奚游憋笑，又要走，又被薛执拦下。
车窗打开，亲卫奉上一只小提盒，薛执伸手接过，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竟然是一块片糕。
奚游愣了愣，薛执露出个笑，“来。”
“……诶。”奚游小声应答，乖乖地仰了下头。
薛执将片糕贴在他的额头。
时人在重阳节清晨用片糕搭贴儿女额头，以祝百事俱高，这是习俗之一，今早出门的时候薛元真就这样做了。
薛执当然不是奚游的父母，虽然奚游从前被管得严时偶尔炸毛，会问薛执是不是要当他爹？
他头一回这样问的时候，薛执很认真地回复他：“我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但你若想这样称呼，我亦无不可。”
“你想得美！”他扑上去打薛执，薛执那时候已经十一岁了，一把将他抱住，捏他的脸，对他笑，“长兄如父，你叫我干哥哥，和叫我干爹爹有什么区别？”
他推搡不开，索性挂在薛执身上，很倨傲地，“我爹爹天天在家里叫我‘小祖宗’，你也叫一声，看看诚意呗！”
薛执挑眉，捏他的屁股蛋，“我叫你小混蛋。”
“污蔑！污蔑！”
他在薛执身上叫嚣，可翌日重阳节天没亮，薛执竟然翻他的窗进他的屋，掀开他的帘子将片糕贴在他额上。
他睡眼惺忪，误在梦中，但至今清楚记得，那双精彩的凤眼灼灼风华，那片糕有浓郁的红枣味，薛执在对他笑——
“乖圆芽，祝你百事俱高。”
额间温热，奚游心澜潮生，不能言语。
薛执收回替他擦额的巾帕，示意外面，“好了，去吧。”
“……诶。”奚游回神，正要下车，见狗还趴在薛执身旁，那只戴着青金石套戒的手也还摸着狗头，“哦唷。”
薛执替狗说好话，“今天累着它了，我带它回宫里住两日吧，你晚些时候跟着荣国公府的马车回。”
宫里无聊得很，奚游也乐得让不溜秋陪薛执，闻言说：“那我立刻叫人回府，把它的东西装好送去。”
“不用，我那儿有。”薛执见奚游疑惑，解释了一句，“三皇子府里的还没扔。”
“哦！”奚游拍拍狗臀，假模假样地叮嘱它要乖、不许闯祸等等，好似狗能听懂似的，旋即独自下车了。
英王府长史早候在外头了，见他露脸，忙上前两步，捧手见礼，“小公子！”
奚游露出个笑，踩着踏凳下车，“你不在府里总管宴会事务，倒出来接我。”
长史笑着说：“小公子来，我自然要亲迎。”
奚游身后那辆马车没跟去停车的位置，也没走，长史猜测里头还有人，而且是贵人，没有多看多问，只侧手请奚游入府，“郡主和世子都已经到了。”
奚游“嗯”了一声，隐约听得墙内的琵琶声，“这曲子耳熟啊，醉春台的班子？”
“小公子知音识曲，今天的其中一支班子正是您常去的醉春台。“
奚游似笑非笑，“少八卦。”
长史赔笑，“诶哟，不敢不敢！”
说话声逐渐弱去，隔着窗纱，玉粉色的身影轻巧转弯，隐入影壁。
薛执不紧不慢地撸着狗，片晌才收回目光，从车内紫檀矮柜中拿出一只手持如意纹镜，对脸一照，镜中的男人神情寡淡，眼神称不上温和。
再往上，“菊花”结正安静地簪在发上。
来回端详两次，薛执问不溜秋，“好看吗？”
不溜秋仰望他，“呜。”
它听不懂！
“你很没用。”薛执不悦，抬手叩窗。
窗户打开，古渡出现在车外，薛执侧脸看他，“好看吗？”
古渡的眼神落在主子发髻，棺材脸保佑了他在此时勉强没有嘴角抽搐，稳声道：“好看。”
薛执说：“好看在哪儿？你觉得它和我搭吗？”
“陛下既然允许它簪在发间，就说明陛下觉得它好看。”古渡耳畔回响着同僚的叮嘱——
“木头，你记着，但凡和小公子相关的，不论小公子说的话、做的事、送的东西，你都别说‘不好’。哪怕主子说不好，你也不能说！和小公子相关的难题，你答不上，就往小公子和主子之间的情谊上扯！”
这句话在古渡的《亲卫守则》上是标红的。
他奉为圭臬，说：“小公子与陛下感情甚笃，他给陛下的绝没有不好的，毕竟物件里藏着心意。”
“哦……”薛执的指尖摁了摁“菊花样式的心意”，“这是他顺势从发间解下来的，会不会很敷衍？”
“相熟的人之间没有那么多讲究，”古渡说，“小公子愿赠贴身之物，正是亲昵陛下。”
镜中人的嘴角似动非动。
薛执搁下镜子，淡声说：“走吧。”
马车驶离，路过街头的老桂树时淋了满车桂花雨，车轮旋转，抖落几颗，落在地上。
奚游绕开落在石径上的桂花，前头阁子外的侍女笑着掀帘通传，“小公子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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