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或许是变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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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官的奏疏洋洋洒洒一大篇，全在拍马屁说闲话，挑拣不出一句和朝政有关的话，薛执拿朱笔回了句“卿若得闲，当勤练字”，撂一旁了。
门前雀蓝一闪，奚游进来了，脚步沉重，视死如归。
薛执揶揄，“永福宫的饭有这么难吃？”
“好吃的好吃的。”奚游把紫檀错金银提盒放在书桌上，“娘娘备的宵夜。”
“嗯。”薛执说，“母后叫你来试探口风？”
瞧瞧人家这道行！
奚游竖大拇指，拍龙屁，“陛下慧眼如炬，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他抵着书桌晃晃身体，“给我个应对说法吧，我好回去交差。”
薛执说：“自己编。”
奚游：“……”
母子斗法，每次都把他夹在中间两头扛！
薛执听到奚游心里的嘟囔，却不怜惜他，“从前你都能哄好母后，如今也能。”
我谢谢你啊，奚游试图唤醒薛执的良心，“我可是在娘娘跟前替陛下说了话来着哦。”
但薛执显然没良心，“你要是不替我说话，就彻底成了母后扶植的小奸细，到了我跟前就有好果子吃。”
奚游幽怨地说：“那我回去也有娘娘的好果子吃！”
这般死缠烂打，薛执察觉端倪，“母后说什么了？”
“可了不得！”奚游往后瞧了瞧，东暖阁外站着内侍，他便往薛执身旁凑了凑，俯身小声说，“娘娘怀疑您不举！”
薛执嗅到少年身上的秋露香，新换的时令秋香，清润甘甜，“哦。”
瞧瞧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可见真正有实力的人是不惧怕旁人怀疑的，也不急着解释。奚游呼了口气，又说：“不止呢，娘娘还怀疑您有那个断袖之癖！”
被怀疑的人没说话，估计也是无语住了。
奚游直身，香气浮散，腰间的白蓝璎珞坠子轻晃了下，似揉碎天上云。他叹了口气，小脸很严肃的，“陛下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吧？”
薛执重新去看奏疏，总算找回了良心，“行，我去和母后说，你不必管了。”
总算蒙混过关，奚游满意地笑笑，不忘叮嘱，“要好好说哦！”
薛执说：“嗯。”
“陛下。”余善善在外通传，“大理寺左少卿觐见。”
大理寺少卿这会儿入宫，多半是为着程博的案子，奚游不宜在场，正要请辞，薛执却说：“先到榻上坐会儿，待会儿陪我出去走走。”
“诶！”奚游去榻上坐好了。
左少卿很快进来，见了奚游也不惊讶，径自到桌前行礼。
“免礼，坐吧。”
奚游本来坐在炕几旁，见薛执朝自己这里过来，便往后挪了挪。薛执挨着他坐了，左少卿坐在对面，将手头的东西呈上，好像是卷宗，他没多看。
薛执翻阅卷宗，拂袖间香气翩跹，是以降真、柏子仁、百合花等调和而成的归真香，清冽沉静。他和奚游不同，是个“专情”的人，一张香方能一年四季、岁岁年年的用，早腌入味儿了。
“程博咬出了姚芳么。”
薛执语气平淡，奚游却是一凛，姚芳是刑部侍郎，他哥的顶头上司！
而且这人和程博一样，也受过李相的提拔之恩。
左少卿而立之年，生得松雪之色，是个言简意赅的人，他说：“听程博的意思，拿住姚芳，还能牵扯出别人来。”
奚游把玩着腰间的玉雀绦环，对着对面桌上的那摞奏疏发神。
“先拿了姚芳吧。”薛执合上卷宗，“一个平宁府推官，一个刑部侍郎，也够分量了，能挪出不少位置。”
左少卿看了眼皇帝背后的少年，“臣遵旨。”
奚游察觉到左少卿的眼神，心思稍转，他哥不会要升官了吧？
单论刑部，尚书是薛家老二——齐王的岳祖父，侍郎姚芳是李相提拔的人，再往下就是四司，奚峤现任刑部司员外郎，是先帝提拔的，和别的王爷还有相府都没关系。
左少卿走后，薛执说：“走吧。”
奚游跟着起身出了东暖阁，正是傍晚，秋风清冷，薛执说：“披风。”
余善善很快取来，却是给奚游披上，奚游心里一暖，乖乖拢上了。
两人绕着廊道从侧面下了白玉阶，走在安静的宫道上，薛执说：“近来外面有什么新鲜事儿？”
奚游不敢说那些混不吝的八卦，否则薛执又要觉得他不老实，想了想，真想起来一桩，“听说有神秘香客塑了一套白瓷观音像，还在普宁寺辟了地方供奉。”
他掰指头，“那观音像站坐卧动，有拈花、飞天、坐水等共十八式像，瓷胎细腻温润，工艺栩栩如生，引得不少人凑在窗门外欣赏呢。”
薛元真慕名前往，回来夸赞不绝，可见那工艺真是好，能有这么好的瓷料和师傅，还能在普宁寺开辟私人供奉之所，那香客必定大有来头。
奚游却没听说过，身旁那些小子也完全没消息，非常神秘。
薛执没什么表情，“你去看了？”
“还没，本来打算重阳节邀你……”奚游舌头一绊，他这张嘴！
薛执露出点笑意，说：“好。”
重阳节是官定节令，是日公廨休务一日，学校也要放假一日，但奚游想着御案上的奏疏小山，怕耽搁薛执的政务，又得晚上加班。可转念一想，薛执忙了这些时日，难得逢上节令，怎么就不能出去松快松快了？
臣下陪皇帝出行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他当即说：“那我回去把茶点果子……”
不对，这是御膳房的活计！
奚游暗自懊恼，在薛执跟前，他常是嘴比脑子快，可见旧习难改。
好在薛执似没觉得不妥，“嗯，有段时日没用你家的茶点了，再把不溜秋也带上，小家伙估计长个儿了。”
奚游应下，“带上那小圆狗，我们就只能坐马车去了。”
薛执说：“坐马车也好，少吹风，免得你着凉。”
奚游说：“我身子骨倍儿棒！”
薛执淡声说：“你上回同我说这句话，是和檀家小子去山上温泉，结果也不知温泉是怎么泡的，回来就瓮着鼻子红着鼻头，说句话咳三声，叫声‘三哥’好似嗓子里还揣带着只蛤|蟆，怪难听的。”
这都多久的事情了啊！奚游不服气，“谁不着个凉受个寒啊？”
哦，眼前这位就没有，薛执只中过箭挨过刀。
但现在好了，圣主不乘危而侥幸①，薛执以后估计连刀都不会拔了，更不会再受皮肉之苦。
这么想着，奚游的眼神仍然不禁落在薛执的左肩附近，那里曾经挨了一箭，从后穿入，比薛执腹部的刀伤还要紧，当初在军营里没有精心修养，以至留下了后遗症，天气一阴冷就酸痛不已。
那眼神似融在风中，薛执跟着静了静，说：“今日挨博士骂了吗？”
奚游回神，挪开了眼神，“本来要骂的，可我说昨晚上陛下差点打死我了，博士就不忍心再骂我了。”
“哪里要打死了？”薛执屈指敲奚游脑袋，“还有力气诬陷我。”
奚游嘿笑，理直气壮地说：“都是计策！否则我要被唠叨傻了。”
薛执说：“博士们喜欢你才唠叨你，盼着你读书修身，否则凭借你的家世，他们大可对你敬而远之。”
奚游明白，好比李寒商，成绩那般不堪入目，也没有那个博士去唠叨他，显然已被放生。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西平门，此处是宫城西侧门，往外便是皇城的西宁门，奚游后知后觉薛执是在送他。
薛执停了步，“回吧，后日上午我顺路来接你。”
“我保证不赖床！”奚游捧手行礼，正要走，突然想起一茬，他解了披风，抬手替薛执披肩系带，随后在薛执的目送中离开宫门。
奚游不喜欢穿太贴身的衣物，雀蓝色长袍伴着轻快的脚步随风轻晃，绦带围出少年人的漂亮身段，高挑劲瘦，柔韧朝气，雀儿似的飞出了宫。
薛执回首，宫道甬长，原来也就是说几句话的长度。
奚游回到随园，吩咐小厨房明日要提前准备茶点果子，都是按照他的口味。薛执不怎么挑食，后来在军营里和将士们同吃同住，回来后就更好养活了。
亲卫很快来叩门，奚游就地往地毯上一坐，拦住冲过来的小黑狗，“进。”
“要和公子回禀。”敛青进来说，“李四公子跟前那个随从叫阿金，庆州人，上月刚到平宁府。他原本在醉春台当小厮，因着很会训鹦鹉得了清音的喜欢，后来便被李四公子带走了。”
李相好鹦鹉，家里养了不少珍品，李寒商要送鹦鹉表孝心是常情，但奚游还是觉得怪。
平宁府和相府都不缺擅训鹦鹉的，这个阿金能凑到李寒商跟前，凭借的本事应该不止如此。
*
夜幕四垂，小倌的呻吟和李寒商的喘息声交融，室内云雨渐浓，阿金看了眼手中的药瓶，里头的药只剩一颗了。
看来李四公子对药效很满意。
阿金会做春|药，却没有听春|宫的癖好，撂下门前的随从，先转身回了隔壁屋子。今天是第二个“第十五日”，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借了房里的笔墨开始动笔：
【九月初七，雀蓝色交领袍，玉雀绦环，蓝白璎珞坠子，头戴绒花雀翎。】
往上看，写的全是奚游近日的穿着打扮和行动轨迹。
没错，雇主交代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记录奚游，事无巨细，能记的都记，而且还得每隔十五日交付一次。
阿金当了许多年的赏金客，见过的怪雇主、做过的怪任务不少，但还是头一回接这么怪的。
雇主或许是个变态，但给的实在太多了。
阿金为了丰厚的佣金来到平宁府，却发现这项任务并没有想象中简单。
天之骄子出行，扈从环绕，不好靠近，平日出入的很多场合也不便进入。奚游身旁那个叫敛青的亲卫是个高手，他头一回暗中观察奚游就差点被发现。
荣国公府治家严明，犹如铁桶，根本进不去，和奚游常来往的那几家子弟府上也没有招人的，阿金只得决定先找个活计，最好能常见到奚游的那种。
于是他去了醉春台，后来因为清音见到了李寒商……嗯，这个梯子也不错。李寒商和奚游同在国子学，平日常出入的地方多有重合，而且他几乎天天都提起奚游，虽说没什么好话。
玄鹰落在窗前。
阿金将纸裹装进雇主给的机关信筒，挂在鹰身上，看着它飞入夜色才关上窗。
来平宁府后见惯了骄奢淫逸、纸醉金迷，阿金现在觉得好男风都不新鲜了。雇主如此痴迷一个少年，难不成是以前在平宁府对奚游惊鸿一瞥，回到庆州仍然难忘，辗转反侧日夜思念，逐渐有了这等隐秘心思？
他又想到和雇主交易那日，雇主拿给他看的那幅画像——
少年年方十六，随先帝春蒐，红衣乌发赛骄阳，携鹰走马过长街，意气飞扬。
丹青绝妙，到底不如本尊十之一二。
好吧，阿金觉得其实也能理解。
*
修长的指尖缓慢卷起卷轴，红衣少年藏入绢纸，变作隐秘的梦中人。
薛执将它归放原位，这是他罪恶的开始，放在画架的第一层。
男人退后半步，面前是座巨大的贴墙册架，共九列三层，每格摆三只轴台，上面的画轴用各色各样的画袱包裹，至今共十八幅。
折身离去，路过一座足人高的白瓷塑像，明花珍珠白纱笼罩它全身，薛执停步仔细检查，确保它不染粉尘。
潜邸一切如常，这间隐秘的阁楼亦然，薛执自罪孽欲海中抽身，退出雕花门，关门落锁。
他折身下阶，群青色的深衣拂过阶旁的金灯花，不厌其烦地叮嘱，“守好槛花阁。”
暗卫从前在执行任务中丢了只胳膊，薛执没舍弃他，给了他更清闲安全、或许也更重要的任务——看守槛花阁。
明明想看活生生的人也只是一句话的功夫，何苦夤夜出宫看冷冰冰的死物呢？
暗卫从来不懂的，说：“主子放心。”
薛执转身去了那间专门放琵琶的屋子，室内纤尘不染，二十三把琵琶分别陈列，有清素者，有繁贵者，各色不一。
可惜第二十四把琵琶架至今空空如也。
弦音撕鸣，仿佛受惊，薛执收回手，想了想，“明日我叫人来把琵琶挪去碧梧阁。”
碧梧阁是紫微宫的配室之一，从前先帝拿来收藏书画的地儿，现在自然该拿来收藏他的物事。
暗卫眼尖地看见主子指尖割出的殷红，没有多言，“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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