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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正面交锋 孙猴子带着 ...

  •   孙猴子带着报告回到猪场那天,宋伊人正在新车间里看李守田试制一批蜜汁肉酱。新车间已经投入使用大半个月,四口大锅排成一排,白班夜班两班倒,产能比老作坊翻了一倍多。
      李守田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长柄木铲,正把一锅刚出锅的肉酱往不锈钢冷却槽里盛。他身边围着三个新招的工人,都是本村和邻村的年轻人,跟着他学了快两个月,如今已经能独立看一口锅了。

      “伊人姐,”李守田看见她进来,铲子往锅沿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把汗,“这批蜜汁肉酱我按新配方加了苹果泥,甜味比之前更自然,你要不要尝一下?”

      宋伊人接过他递来的小碟子,用勺子尖挑了一点放进嘴里。苹果的清甜和猪肉的鲜香融合在一起,后味里带一丝极淡的果酸,比之前纯用白糖调味的版本多了层次感。她点了点头,“成了。这批货先供省城,老周那边催了好几回了。”

      孙猴子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手里攥着一卷牛皮纸袋,纸袋鼓鼓囊囊的,边角被揉得起了毛。他从纸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记录“乡情辣酱”的那几页,把自己这几天的摸底调查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县郊废弃酱菜厂的地址、厂房的布局草图、每天出货的大致时间、几个主要代销点的位置、摊主的体貌特征——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他从布袋里掏出那罐“乡情辣酱”放在桌上,瓶底的沉淀物已经结成了块,油层和水层分层明显,盖子内侧生了一圈锈斑。跟乡味的产品放在一起对比,一个像刚从灶台上盛出来的,一个像放了十天半个月的剩菜。

      “那个老板姓钱,以前在县食品厂当过车间主任,后来被开除的。现在租了个废弃厂房,专门仿冒别人的牌子。不是只仿我们一家——他同时仿了四五个牌子,哪个好卖仿哪个,包装做得像模像样,里面的东西经不起细看。我蹲了两天发现他们每天早上五点出货,用一辆破三轮拉到县城批发市场,几个固定摊位接货。摊主都是他以前在食品厂的老同事,互相打配合。出货量不大,但对咱们的影响不小——县城供销社旁边那个摊位,咱们的货已经连续两周卖不动了,就是被他顶的。”

      宋伊人听完,把“乡情”的瓶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瓶底的生产日期印得模糊不清,保质期干脆没标。她拧上盖子,把瓶子递给柳二娘。“收好。这是证据。”

      “咱们现在去工商所举报吗?”孙猴子迫不及待地问。他在省城办事处跑了半年多,跟工商、税务、供销社都打过交道,对维权流程比谁都熟。他知道手里这份报告加上物证已经够立案了。

      “不止举报。”宋伊人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扩建的新车间。新车间旁边是刚挂牌的“乡味产品检验中心”——一间不大的平房,里面摆着周海明从省农业大学进修回来时带的一套简易检测设备,能做水分、盐度、菌落总数、大肠菌群几项基本指标的检测。虽然简陋,但在八十年代的农村食品加工企业里,有独立检验中心的屈指可数。“我们要打一场品牌保卫战——不是跟他打,是跟所有想走这条捷径的人打。”

      柳二娘已经拿起了笔。她在猪场干了三年多,从当初那个怯生生问“我能干啥”的小寡妇变成了一个听到“品牌保卫战”就自动翻开笔记本的人。她的笔记本上记着猪场每一次遇到危机时的应对方案,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夹着当时留下的文件和剪报。这一次她预感自己又要添上好几页。

      宋伊人的计划分三条线。

      第一条是法律线——等商标注册证到手,立即向县工商所正式举报“乡情”仿冒商标、不正当竞争和制售劣质食品,要求查封生产窝点、没收违法所得、赔偿经济损失。不是私下协商,不是托人带话,是走正规的法律程序。这件事由孙猴子和柳二娘共同负责。柳二娘负责整理书面材料——举报信、证据清单、物证比对、销售数据对比,每一份材料都装订成册,贴上标签。孙猴子负责跑工商所,他熟悉那边的办事流程,知道举报信应该交给谁、谁的签收有法律效力、多久之内必须立案回复。

      第二条是品质线——所有出厂产品加贴“省级星火计划示范基地”认证标志,同时在标签上增加防伪封条。这一条宋伊人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省农业厅的标识使用授权批下来了,赵大勇的防伪封条也做好了样品。即日起所有新产品全部使用新包装,老包装库存清完后不再印制。赵大勇负责新包装的打样和印刷对接,李守田负责调整灌装流程配合防伪封条的热封工艺,柳二娘负责清点老包装库存并制定过渡期的时间表。

      第三条是舆论线——在县报上做一期专题报道。不是花钱登广告,是请省报林记者写一篇深度报道,把乡味从猪粪到肥料到辣椒到辣酱的完整生态链讲清楚,让消费者知道真正的乡味辣酱是怎么生产出来的,为什么值这个价。这件事由宋伊人亲自对接。

      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去忙。柳二娘当天下午就把商标注册申请的受理回执、省农业厅的认证批文、老赵出具的“乡情”与“乡味”包装对比说明、孙猴子的摸底调查报告、周海明的肉质检测报告汇总成了一份完整的书面材料,用牛皮纸封面装订好,贴上标签,盖上猪场的公章。孙猴子带着这份材料骑自行车去了县工商所,正好赶上下午刚上班。经检股的王股长看完材料,又对比了那两罐实物,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材料做得比有些国营厂的投诉还详细。”他在登记表上签了字,把案卷编号抄给孙猴子,“立案了。你们等通知。”

      林记者的报道发在县报头版转二版的位置,标题是《一罐辣酱背后的科学》。他从猪粪发酵池写起——猪场的粪便经过高温堆肥处理,转化成有机肥料,施在辣椒田和桃林里;辣椒和桃子成熟后,经过人工挑选和检验,进入辣酱和桃酱车间;车间里每一锅酱都有熬制记录,记录人是李守田,审核人是宋伊人,终审是陆母——老太太用舌头把关,她说不行就得重来。他又写了周海明在种猪场做良种繁育的数据,写了赵大勇自己设计自动温控器的经历,写了柳二娘那本磨白了边的笔记本和手工物料编码系统,写了苏婉清蹲在猪圈门口给豆粕做检验的背影。文章结尾是一行宋伊人的原话:“好辣酱不是熬出来的,是从猪粪里长出来的。”

      报道发出来后,县供销社的老赵打电话来,说看到报纸就放心了,他们供销系统最怕的就是供货商品质不稳——跟风仿冒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只有把根扎在土里的才能走长远。地区食品公司的周经理也打来电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下一季度的订单量往上调了不少。

      与此同时,乡味新包装正式上市。瓶盖上多了一圈防伪封条,轻轻一撕就会留下不可复原的纤维纹理;标签上多了一个“星火计划示范基地”的烫金标志和一个“省级农业示范项目”的认证编号。新包装摆在供销社的货架上跟“乡情”并排一对比,一个像正规军,一个像杂牌游击队。

      “乡情”的销量开始断崖式下跌。先是供销社把“乡情”从货架上撤了下来——虽然还没来得及正式查处,但供销系统有自己的品控底线,老赵看到孙猴子送来的对比样品后当场拍板,把“乡情”从供销系统的所有代销点全部下架。接着县里几家国营工厂的后勤科也把“乡情”退回了——他们之前被低价吸引进了几批货,后来有职工反映吃坏了肚子,现在看到报纸上的报道才明白怎么回事。再然后是散客——消费者是最现实的,同样花三块多钱,谁愿意买一罐瓶底沉淀物结块的辣酱?

      山寨作坊关门那天,孙猴子特意骑车去县郊看了一眼。废弃厂房的大门紧锁,门上的铁锁落了厚厚一层灰,门口的破三轮不见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他蹲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骑车回了猪场。经过县供销社门口时他往里面瞟了一眼,货架上的乡味辣酱摆得整整齐齐,红色的商标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那个曾经被“乡情”占据的位置,如今重新摆满了乡味的产品——经典辣酱、蜜汁肉酱、乡味桃酱,三种口味各占一排。

      山寨作坊的老板托了人来求情。来人是县食品厂的一个退休老职工,跟田翠花的表弟是连襟。他站在猪场门口等了半晌,宋伊人在办公室里没有见他,让柳二娘出去传话。老职工站在门口搓着手,说钱老板愿意当面道歉,愿意赔偿损失,能不能别追究法律责任。柳二娘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传了:不用见我。把心思花在产品上,比花在模仿上强。

      老职工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柳二娘目送他走远,转身关上了猪场大门的铁栅栏,闩好插销。门卫老张头从传达室探出头来,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柳二娘笑了笑,抱着文件夹快步朝办公室走去。她要在下班前把商标注册证到来的最后日期标注在台账上,等那个红本本一到,乡味的品牌就真正有了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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