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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年关 进了腊月, ...

  •   进了腊月,猪场里里外外都忙了起来。

      这一年是乡味猪场变化最大的一年。存栏量翻了一倍,辣酱作坊从一口锅变成了四口锅,桃酱车间正式投产,新厂房的地基已经打好,开春就能盖起来。宋伊人算了算账,除去所有成本和预留的流动资金,年底能拿出来的分红比去年多了将近两倍。

      她把分红方案贴在猪场食堂的墙上,每个人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柳二娘最多——她不光是库管兼会计,还兼着宋伊人不在这边的日常管理,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年底还通过了县里的会计培训考试,拿了个“优秀学员”的奖状回来。赵大勇第二——他设计的那套简易自动喂食器已经在新猪舍里装上了,虽然还粗糙,但喂食效率提高了将近一半。李守田和周海明并列第三——一个把辣酱产品线从三种口味扩展到了六种,另一个把猪场全年疫病发生率降到了零。刘大壮和孙猴子并列第四——两人全年无休,猪场安保零事故,送货准时率百分之百。连苏婉清都有份——她虽然来的时间短,但库房核验做得滴水不漏,柳二娘去县里培训那一个月,所有的台账都是她一个人顶下来的。

      最后一个名字是陆则远。他名字后面的数字是零。

      “陆哥怎么是零?”刘大壮第一个叫起来。

      “他自己要求的。”宋伊人站在食堂中间,语气很平淡,但目光在陆则远身上停了片刻,“他说他不缺钱,把他的那份分给大家。我拗不过他。”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陆则远不缺钱——他一个退伍兵,每月补贴够自己花,吃住都在猪场,除了偶尔给小夏和陆母买东西几乎没有开销。但这不是钱的问题。这一年,他干的活不比任何人少。猪圈是他修的,水缸是他补的,半夜巡圈是他陪着宋伊人去的,暴风雪里给小猪崽暖身子的热水袋是他想出来的。他是猪场的基石,但他把自己的分红让给了大家。

      “陆哥,”刘大壮挠着头,“你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

      “少废话。”陆则远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头也不抬,“拿了钱,明年好好干。”

      刘大壮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是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仰头喝了一大口凉茶。孙猴子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陆哥就是咱们的魂”,被刘大壮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意思是“别说了,再说陆哥该脸红了”。

      宋伊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把分红方案从墙上取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宣布了第二件事。

      “腊月二十三,猪场放假三天。今年大家辛苦了一年,好好回去过个年。放假期间猪场由我、则远和周哥轮流值班,大家不用担心。另外——每人领五斤猪肉、两罐辣酱、一罐桃酱回去。是年货,也是咱们自己产的。”

      掌声和欢呼声差点把食堂的屋顶掀了。刘大壮拍着桌子喊“嫂子万岁”,被陆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骂了一句“桌子拍坏了你修”。李守田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拿这些年货回去给老娘和儿子做一桌年夜饭——他媳妇虽然还没回来,但他每个月都托人往娘家捎钱,信里夹着儿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孩子比去年高了一截。周海明把那张分红单子折好放进贴胸的口袋里,跟退伍证和进修通知书放在一起,拍了拍,觉得胸口热热的。

      柳二娘拿着自己的分红数字看了又看,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年可以给妞妞买件新棉袄了。供销社那件红色的,她看了好几次。”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苏婉清是最后一个看分红方案的。她的数字最小,但对她来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正正当当地挣到的钱——不是靠攀高枝,不是靠投机取巧,不是靠算计别人。她在名单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仓库,把当天剩下的入库单全部核对完,一笔一画,比平时更认真。

      腊月二十三,小年。宋伊人一大早就起来贴窗花。窗花是柳二娘剪的,图案不是传统的福字喜鹊,而是一头猪——圆滚滚的身子,翘翘的尾巴,鼻子上还冒着两个泡泡。小夏说这是大将军,柳二娘就照着大将军的样子又多剪了好几张,给猪场每个办公室的窗户上都贴了一张。陆母说“剪个猪贴窗户上不像话”,但自己偷偷留了一张压在枕头底下,被小夏发现了,陆母面不改色地说“那是怕风吹跑了压着的”。

      “奶奶骗人。”小夏大声说,“枕头底下没有风!”

      “你懂什么,枕头底下有穿堂风。”陆母理直气壮地转身去灶房了,小夏抱着五花跟在后面,一路追问“穿堂风是什么”,陆母被他问烦了,塞给他一个刚出锅的肉包子,小夏这才闭嘴。

      年三十的年夜饭,是陆母和李守田联手做的。两个人在灶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时不时传出争论声——陆母说红烧肉要多放酱油,李守田说酱油多了盖肉味;陆母说饺子馅要剁的,李守田就乖乖放下绞肉机拿起菜刀剁了半个钟头;李守田说鱼要清蒸才鲜,陆母尝了一口说“还行”。最后端上桌的是八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猪肉炖粉条、辣酱炒鸡蛋、桃酱拌山药、糖醋排骨、酸辣汤、白菜豆腐,中间摆着一大盘饺子,个个白胖圆润。红烧肉是按陆母的方子做的,鱼是按李守田的方子蒸的,两个人在灶房里吵了大半个下午,上桌之后倒是相安无事。

      宋伊人特意让人把两张长桌拼在一起,所有人围坐一圈。今年的年夜饭比去年多了好几个人——周海明、李守田、苏婉清,都是今年新加入的成员。苏婉清带来了自己腌的酸萝卜,说是她外婆教的方子,萝卜切成薄片,用米醋和冰糖腌,脆生生的,酸甜爽口。柳二娘带了闺女妞妞——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那件供销社买的红棉袄,怯生生地跟在娘身后,进了门就被小夏拉着去看五花。

      周海明带来了两瓶药酒,说是他自己泡的,用的当归、枸杞、黄芪,泡了大半年,专治腰腿疼。陆母接过药酒看了一眼瓶子里琥珀色的液体,难得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扭过头去跟柳二娘嘀咕了一句“这个周海明,比则远有眼色”。陆则远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面无表情地给炉子添了一块炭。

      开饭前,宋伊人站起来,端着酒杯——其实是搪瓷缸,里面是陆母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她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人,陆母坐在她左边,小夏坐在她右边,陆则远坐在对面角落里,手里转着筷子。柳二娘抱着妞妞,赵大勇和刘大壮挤在一条条凳上,孙猴子蹲在条凳头上,周海明和李守田坐在灶台旁边,苏婉清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一碗酸辣汤。

      “今年是咱们猪场变化最大的一年,”宋伊人说,声音不响,但很稳,“也是最难的一年。年初倒春寒差点冻死仔猪,夏天暴雨差点淹了猪舍,秋天省里检查、举报信、调查组,一样接一样。但咱们扛过来了。不是我一个人扛的——是在座的每一位,一起扛过来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柳二娘的眼睛已经红了。刘大壮假装挠头,其实在抹眼角。苏婉清低着头看碗里的汤,汤面微微晃着,是她的手在抖。

      “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宋伊人忽然笑了一下,“我就说一句实在的——明年咱们还要更好。不只是猪场更好,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要更好。”

      她把搪瓷缸举高了些:“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所有人站起来碰杯,搪瓷缸和碗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小夏也举着他那个小搪瓷缸跟五花碰了一下,五花哼了一声,把鼻子拱进小夏的搪瓷缸里舔了一口米酒,然后打了一个带酒气的喷嚏,喷了小夏一脸。

      饭桌上很快就热闹起来。李守田的红烧肉最先被抢光——陆母尝了一口,难得夸了一句“比我做的也差不了多少”,李守田高兴得又多喝了两杯。赵大勇发明了一种新吃法——把桃酱抹在馒头上,再夹一片辣酱炒蛋,说这是“甜咸夹击”,被孙猴子嘲笑“你这嘴比猪还会吃”。周海明难得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给每个人把脉看舌苔,说刘大壮“肝火旺少喝酒”,说柳二娘“气血虚多吃红枣”,说到陆则远的时候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身体好,没毛病,继续保持”。

      轮到小夏表演节目。他站在条凳上,背了一首刚学的唐诗——孟浩然的《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背完了自己加了一句:“风雨声就是上次下大雨,花落知多少就是我娘把桃林里的花都做成桃酱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他又唱了一首《军港之夜》,这回歌词全对了,没有把“战舰”唱成“猪圈”,大概是被陆则远纠正过很多次。唱完以后他郑重宣布:“这首歌送给陆叔叔,因为陆叔叔以前是海军!”陆则远纠正他说“我是陆军”,小夏歪着头想了一下,说“那你为什么要唱军港之夜”,陆则远被问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喜欢海”。小夏点了点头,说“那我也喜欢海”。

      宋伊人看着这一幕,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小夏还只会唱跑调的军港之夜,把“战舰轻轻地摇”唱成“猪圈轻轻地摇”。一年过去,他长高了大半个头,掉了两颗门牙,会背唐诗了,会自己编笑话了,会给五花解释“风雨声不是打雷是刮风”。他从一个怯生生地问“娘以后还打小夏吗”的孩子,变成了一个会站在条凳上给大家表演节目的小男孩。

      吃完年夜饭,大家一起去院子里放鞭炮。刘大壮负责点火,孙猴子负责在旁边虚张声势地喊“快跑快跑要炸了”,被刘大壮踹了一脚。鞭炮噼里啪啦地在夜空中炸响,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和肩上。小夏捂着耳朵躲在陆则远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五花吓得钻进猪圈不敢出来,大将军在隔壁猪舍里不满地哼了几声,大概是被鞭炮吵醒了。

      放完鞭炮,大家陆续散了。柳二娘抱着已经睡着的妞妞回家,妞妞趴在娘的肩头,红棉袄在月光下格外鲜艳,嘴里还含着一块没吃完的糖。赵大勇和刘大壮勾肩搭背地回宿舍,两人在路上还在争论“甜咸夹击”算不算正经吃法。周海明和李守田一个提着药酒瓶一个端着剩菜去灶房收拾,两人在灶台边聊起了部队食堂的旧事。苏婉清最后一个离开,她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亮着灯,宋伊人正在收拾桌子,小夏趴在陆则远膝盖上打瞌睡,陆母坐在炕上纳鞋底。苏婉清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带上院门,朝自己那间小平房走去。平房里今天也贴了窗花——是柳二娘给她剪的,不是猪,是一枝梅花。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不时有烟花在夜空里绽开,照亮了沉睡的田野和村庄。猪圈里,大将军翻了个身,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大概是刚才鞭炮的硝烟味还没散尽。老榆树的枝丫上挂着一盏红灯笼,是陆母挂的,说是“照照院子,邪气不进来”。

      宋伊人和陆则远站在新房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夜风很凉,带着鞭炮的硝烟味和远处谁家飘来的炖肉香。她身上披着那件军大衣,大衣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但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又一年了。”她说。

      “嗯。”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跟你说‘我用养猪来养你’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陆则远想了一下:“没反应。”

      “你明明笑了。”

      “没有。”

      “你笑了。嘴角弯了一下,我看见了。”

      “……那是风吹的。”

      宋伊人笑了,没有戳破他。

      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会儿星空。今夜的星星格外多,银河横跨天际,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澈。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声,不知是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飘来春晚的歌声——是李谷一的《难忘今宵》,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时远时近。

      “伊人。”

      “嗯?”

      陆则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布包是藏蓝色的粗布,洗得有点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他自己平时用的东西。

      宋伊人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很细,做工不算精致,錾刻的花纹有些粗糙,但打磨得很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镯子内侧刻了两个小小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伊”和“远”。

      “我自己打的。”陆则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汇报什么不太重要的军务,“以前在部队,有个老兵教过我打银器。他说退伍了可以打个镯子送媳妇。那时候没媳妇,学了就放在那儿了。今年想着……打一个。”

      宋伊人摸着镯子内侧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她认得这个字迹——陆则远的字她太熟悉了,猪场门口的牌子上是他写的“乡味”两个字,修猪圈时他在木料上做标记也是这样的笔画,每一横每一竖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横平竖直,力透纸背。他把这一笔一画刻在了银子上,刻在了要贴着她脉搏跳动的地方。

      “陆则远。”

      “嗯。”

      “你知道送银镯子是什么意思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以前不知道,问了供销社的人。她们说……”

      “说什么?”

      “说是定情信物。”

      宋伊人把镯子套在手腕上,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镯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微微有一点沉,贴在她手腕的皮肤上,冰凉了一会儿,很快就变得温热。

      “好看吗?”她问。

      “好看。”陆则远看着镯子,又看着她的手腕,然后别过头去,“你戴什么都好看。”

      宋伊人愣了愣,然后笑了。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陆则远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陆则远,你这辈子是不是就学了这么一句好听的?”

      “……供销社的人教的。”他坦白道,耳根红得能滴血。

      宋伊人笑够了,直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被冻得有点发红,眉毛上凝了一层薄霜,但眼神还是那样——不闪不躲,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件最平常也最珍贵的东西。

      她把军大衣解下来,披在他肩上。陆则远愣了一下,想推回来,被她按住了。

      “今晚轮到你穿。”她说,“我不冷了。”

      陆则远看着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没有再推辞。他把军大衣拢了拢,领口蹭过他的下巴,上面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不是香水味,是灶房的烟火气、猪场的干草味、辣酱的香气,是他已经习惯了的、家的味道。

      “明年,”他忽然开口,“养猪场要扩建,新厂房要盖,合作养殖户还要再增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不是有你吗?”

      “有我。”他说,“还有大家。”

      宋伊人点了点头,重新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头顶的星空。那只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贴着她的脉搏轻轻跳动。远处的村庄已经安静下来,最后一个守岁的人家也熄了灯,大地沉入除夕夜特有的宁静。

      “新年快乐,陆则远。”

      “新年快乐,伊人。”

      楼下,堂屋里的挂钟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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