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五章 风雨夜
麦收前下了 ...
-
麦收前下了一场大暴雨。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先只是豆大的雨点稀稀拉拉地砸在瓦片上，后来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不到半个时辰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天边滚过闷雷，闪电像银蛇一样劈开夜幕，把整个村子照得惨白一瞬，然后又是更深的黑暗。狂风把老榆树的枝丫吹得东倒西歪，院子里那只没来得及收进去的木盆被风刮得满地打滚。
宋伊人站在新房二楼的窗前，看着雨幕中的村庄。雨太大了，雨帘密得连对面猪场的灯光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朦胧的光点。她已经让刘大壮和孙猴子提前检查了所有猪舍的屋顶和排水沟，但看着这场雨的架势，心里还是揪着。
她披上雨衣就要往外走。
“伊人！”陆母在楼下喊，“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
“去猪场看看！怕进水！”
她刚跑到院子里，雨衣就被风掀了起来，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身上。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冰凉刺骨。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猪场跑，远远看见猪场里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不是一盏，是好几盏。
陆则远已经在那里了。他比宋伊人早到一步，正带着刘大壮和孙猴子在猪舍顶上铺油毡布。雨水顺着他紧贴在身上的衣服往下淌，闪电的白光把他的侧脸照得雪亮，能看见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眉骨上的雨水汇成小溪往下流，眼睛却始终盯着手里的活，一下一下地往屋顶上钉木条。刘大壮在旁边帮他扶着油毡布，孙猴子打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晃来晃去，光圈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雨丝。
周海明在母猪舍里转移仔猪——低洼处已经进了水，他蹲在水里，把最底下一层笼子里的仔猪一只一只地抱到高处，动作又快又稳，嘴里还念叨着“别怕别怕”。他身边放着个竹筐，筐里铺了干稻草，每抱一只仔猪就轻轻放进筐里，再盖上一层稻草。李守田在辣酱作坊门口堆沙袋，他已经堆了三层，衣服上全是泥，头发贴在额头上，但手里的沙袋一个比一个码得整齐，那是当年在部队抗洪练出来的手艺。
赵大勇拿着手电筒在检查自动饮水器的电路，怕进水短路。他披着一块塑料布蹲在配电箱前面，一手打伞一手拧螺丝，手电筒夹在胳肢窝下，姿势别扭但稳当。他身后已经用沙袋围了一圈防水堤。
柳二娘和苏婉清在办公室里把所有账本和重要文件转移到高处的柜子里。柳二娘抱着账本，苏婉清扶着凳子，两人配合默契，一个递一个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没有人叫他们来，但他们全来了。宋伊人站在雨中，看着这忙而不乱的场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些人，当初有的是被她从泥地里拽起来的，有的是退伍后找不到出路的，有的是走投无路来投奔的，有的是曾经害过她后来回头找份工作的。但现在，在大雨中，他们都在这里，没有人退缩。
她撸起袖子加入了搬沙袋的队伍。一个小时后，风雨渐渐小了，猪场安然无恙。新修的排水沟起了大作用，积水顺着坡度顺畅地排了出去，没有一处发生倒灌。所有仔猪安全，所有设备正常，辣酱作坊连一滴水都没进。
大家浑身湿透地站在猪场食堂里，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地上很快就汪了一摊水。李守田去灶房熬了一大锅姜汤，切了半斤老姜，又加了红糖，熬得辣辣的甜甜的，每人灌了一大碗。刘大壮端着姜汤，忽然嘿嘿笑起来。
“笑什么？”孙猴子用毛巾擦着头上的水，他的头发被雨淋得贴在头皮上，像只落汤猴。
“我在想，”刘大壮喝了一口姜汤，被烫得龇牙咧嘴，“以前我在部队抗洪，那是为了老百姓。现在抗洪，是为了猪。你说这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废话，当然是进步了。”孙猴子踹了他一脚，“以前你抗洪完了谁给你熬姜汤？炊事班那帮家伙偷懒，姜都不去皮，喝得满嘴渣子。现在守田哥给你熬的姜汤，姜去了皮还加了红糖，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大家都笑了。李守田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记得这锅姜汤的方子——姜去皮、红糖后放、出锅前加两片陈皮，是陆母教他的，说这样熬出来的姜汤不光驱寒还养胃。
周海明坐在角落里，捧着一碗姜汤，难得开了句玩笑：“我以前在部队是卫生员，给人看病的。现在是给猪看病的。以前有人说我是‘降级’了，我不觉得。猪比人实在，治好了就认得你，不会嫌你级别低。”
柳二娘接过话头：“上次我来月事肚子疼，周哥给我熬了碗红糖姜茶，里头放了当归和红枣，比镇上药铺开的药还管用。我就想说，你这个卫生员没白当。”
周海明低下头喝姜汤，耳朵尖有点红。
宋伊人坐在条凳上，捧着姜汤，热气扑在脸上。她看着这一屋子湿淋淋的、喝姜汤的、开玩笑的人，忽然觉得这就是她前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不是财富，不是成就，是在风雨夜里有一群人跟你站在一起，不用你叫，不用你求，他们自己就来了。
陆则远从外面进来——他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刚才又去巡了一圈排水沟，确认没有堵塞才放心。他浑身湿得比任何人都透，裤腿上全是泥，头发梢还在滴水。走到宋伊人面前，他伸手摸了摸她手里的姜汤碗——已经凉了。
“凉了。”他皱眉，转身要去换一碗热的。
宋伊人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上也全是雨水，冰凉冰凉的。
“你的姜汤呢？”她问。
“还没喝。”
“先喝你自己的。”
陆则远没说话。宋伊人站起来，把自己的碗塞进他手里，又去灶台边端了两碗热的回来，一碗给他，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面对面站着，各自喝着姜汤。灶房里的灯光昏黄，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从瓢泼变成了淅沥，打在瓦片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小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五花站在食堂门口，揉着眼睛。他的睡衣领口歪歪的，头发翘着一撮，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大概在半路上跑丢了。
“娘，猪猪们没事吧？”
“没事。”宋伊人蹲下来，把他抱起来，用自己还没干透的外套裹住他，“大家都保护着呢。大将军没事，大花二花三花没事，小不点也没事。”
“那五花呢？”
“五花也没事。”五花在小夏怀里哼了一声，猪鼻子湿漉漉的，大概刚才也淋了点雨。
小夏放心地靠在宋伊人肩膀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刘大壮在拧衣服上的水，拧出来的水哗哗地响；孙猴子在用毛巾擦头发，擦完头发又去擦刘大壮的背；周海明在角落里把医药箱搬到高处晾着，里面的纱布和碘酒瓶都被他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柳二娘和苏婉清在整理转移过的账本，两人一人拿干布一本一本地擦封面上的水汽。
“娘，”小夏忽然说，“大家都不害怕。”
“因为大家在一起。”
“在一起就不害怕了？”
“嗯。”宋伊人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着被雨水洗过的田野和村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泥土的腥味、青草的甜味、远处桃林飘来的淡淡果香。蛙鸣声从水渠那边传来，一开始只有几声，后来越来越多，汇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大合唱。
陆则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回头对屋里的人说了一句：“雨停了。”
刘大壮第一个冲出去：“我去巡圈！”孙猴子跟在后面：“我去看排水沟！”周海明拿起医药箱：“我去检查仔猪有没有着凉。”李守田系上围裙：“我去做宵夜，炒个蛋炒饭，多放葱花，驱寒。”
柳二娘和苏婉清对视了一眼，一起站起来：“我们去整理仓库，看看有没有受潮的饲料。”
没有人安排，没有人分工，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宋伊人抱着小夏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这些人在月光下各自走向各自的岗位。小夏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地喷在她的脖子上，小手还攥着五花的耳朵。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一个学术会议上听过的一句话：团队不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做事，是一个人在风雨夜里不会害怕。
陆则远走过来，把军大衣披在她肩上。大衣是干的——他之前把它放在了办公室里，没有被雨淋到。
“你去睡吧，”他说，“剩下的事我来。”
“你衣服还没换。”
“一会儿就换。”
“陆则远。”
“嗯？”
“你的姜汤喝完了吗？”
“……没。”
宋伊人把睡着的小夏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去灶房端了碗热姜汤出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喝完。
陆则远喝完了姜汤，把碗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把水珠映成了银色。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夏，小夏在睡梦中往他胸口蹭了蹭，嘟囔了一句“陆叔叔……你身上好凉”。
“我去换衣服。”陆则远把小夏轻轻递给宋伊人，转身朝宿舍走去。
“陆则远。”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的军大衣，是我的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早就不是我的了。”他说，“从你穿反那天起。”
然后转身走了。宋伊人抱着小夏站在月光里，小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糊地问了一句：“娘，陆叔叔去哪？”
“换衣服。”
“换完衣服呢？”
“去巡圈。”
“巡完圈呢？”
“回来。”宋伊人轻轻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