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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海上疑云 汽笛撕开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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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撕开晨雾的时候,厦门港的青瓦屋顶正顺着浪涛往后退。
张海盐扒着船舷,半旧的粗布长衫被海风灌得鼓起,活像只挣开了绳的野犬,眼里全是没被磨平的锐劲儿。
他跟张海虾扮作投亲的表兄弟混在客商里,灰扑扑的衣裳掩不住眼底的亮——一半是头一回下南洋的新鲜,一半是不动声色扫过全船的冷光,甲板上晃的几张生面孔,他扫一眼就记在了心里。
“都说南洋的海是蓝绿色的,比厦门的还透亮。”他侧过身撞了撞身边人的胳膊,语气雀跃,“等靠了岸,我先带你去海边摸贝壳,保管比无人礁那枚好看百倍。”
身侧的人没接话。
张海虾斜倚着栏杆,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摩挲着衣襟内侧那枚白贝壳的圆润弧度。
海风卷着碎发扫过他眉骨,他侧过脸,声音淡得像融进了咸湿的风里:“先办事。”
“知道知道,办完事再玩。”张海盐撇撇嘴,半点没往心里去。
在他眼里,莫云高再难缠,也不过是盘花海礁那伙人的头头。两人联手,就没有端不掉的窝点。
日头爬到中天时,甲板上的客商散得一干二净,都躲回舱里歇晌。
张海盐蹲在船舷边,脸颊晒得泛出薄红,扒着栏杆喘气,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嘴上漫不经心地数着甲板上轮值的水手——比正常客运船多了三个生面孔,腰间都鼓着短刀的轮廓,脚步沉得不像跑船的人。
他揣着没说,只等身边人先开口。
“晕船?”
阴影落下来的时候,张海虾的声音也跟着到了。
他蹲下身,递过来的水囊带着点井水的凉意,入口是淡得几乎尝不出的薄荷味,是登船前他悄悄塞进去的,专压晕船的反胃感。
“才不。”张海盐嘴硬,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凉水下肚才压下胸口的闷意,“这鬼太阳,晒得人发昏。”
张海虾没拆穿他。
指尖拎着草帽的绳结,抬手就扣在了他头上。
草编的檐子垂下来,稳稳遮住了晃眼的日光,也把少年清苦的药草香一并罩了下来。
帽檐蹭过张海盐的发顶,带着对方身上残留的体温,烫得他耳尖倏地热了。
“戴着。”张海虾站起身,语气平淡,目光却扫向货舱方向,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风卷着咸腥往这边吹,裹着一丝极淡的甜腥气。
是黄昏草干粉的味道。
正经客运商船,装的都是寻常商货行李,怎么会有这种禁物?
张海盐戴着草帽仰头看他,见他神色不对,立刻收了满脸嬉笑:“又闻见了?”
“货舱方向。”张海虾压着声音,视线扫过甲板上闲逛的水手,“还有硝磺味。不对劲。”
玩世不恭瞬间从张海盐脸上褪得干净。
两人对视一眼,都懂了对方眼里的凝重——盘花海礁的事刚了结,消息绝不可能传得这么快。
莫云高早就算准了他们要走这条路?
“去看看?”张海盐压着嗓子,眼里反倒亮起跃跃欲试的光。
“等入夜。”张海虾摇头,“现在人多眼杂,容易打草惊蛇。”
月亮爬到半空时,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银似的光。
船舱里的客商大多睡熟了,只有值班的水手打着哈欠,拎着马灯在甲板上慢悠悠巡逻。
出发前张海盐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揣进怀里,免得檐子勾到货箱出声,动作轻得没带起一点风。
两人贴着船舷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货舱门口。老式铜锁挂在门扣上,张海虾指尖摸过锁身,短刀刀尖轻轻一拨。
“咔嗒。”
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锁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货舱里堆着大半箱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封条印着陌生商号,缝隙里漏出来的味道,清清楚楚是黄昏草。
木箱底下压着几口密封铁桶,硫磺与硝石的气味从桶盖边缘飘出来——是炸药。
张海虾指尖划过木箱角落,那里有个极浅的海浪纹刻痕——是只有张家内部才认得的暗记,当年盘花海礁那伙人走私货,专刻这个当标识。
莫云高收了那伙人,这刻痕就是他的署名。
张海盐心里一沉。
客运船□□又藏炸药,绝不是巧合。
“是冲我们来的。”张海虾声音压得极低,指尖碰了碰崭新的封条,“货是登船那天刚装上的。”
也就是说,从踏出厦门的第一步起,他们就掉进了莫云高布好的局里。
本以为是暗度陈仓,实则自投罗网。
张海盐刚要开口,货舱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混着压低的说话声:
“先生吩咐了,看好这几箱货。等船到外海,就按计划来。那两个张家的小子,别让他们死太痛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推门。
张海虾反应极快,扣着张海盐的手腕往身后一拽,两人闪身挤进了货舱最深处的木箱缝隙里。
空间逼仄到近乎窒息。
两人面对面贴站着,胸口紧紧相抵,连彼此心跳的震颤都隔着布料清晰传过来。
张海盐后背抵着冰凉的木箱,鼻尖全是张海虾的气息——清苦的药草香混着海风的咸,硬生生压过了满舱甜腻的黄昏草味。
马灯的昏黄光带从门缝扫进来,一寸寸往缝隙边缘挪,差半寸就要照到两人的衣角。
张海虾指尖骤然收紧,带着薄茧的掌心按在张海盐后颈,把人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
他自己喉结也滚了一下,呼吸硬生生顿了半拍,直到灯光彻底移开、脚步声往货舱深处去,才松了半分劲。
对方的呼吸轻轻扫在他额前的碎发上,温温的,带着点水囊里的薄荷凉甜味。
张海盐猛地屏住了气。
不是怕外头的人听见动静。
是怕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先一步出卖了所有心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合上。
两个水手拎着马灯进来转了一圈,骂骂咧咧抱怨了两句,没发现角落里的异常,很快又带上门走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张海虾才松了劲,往后退了半步。
“走。”他声音压得很低,耳尖也泛着一点极淡的红,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两人悄无声息摸回舱房,关上门的瞬间,才齐齐卸了紧绷的肩背。
“疯了?”张海盐咬着后槽牙,“外海引爆炸药,连一船无辜客商的命都不要了?”
“莫云高从来不在乎旁人的死活。”张海虾坐在床沿,指尖一下下轻叩着桌面,目光沉得像窗外的夜海,“他笃定我们在船上,放这些东西,要么逼我们主动现身,要么连船带人沉去海底。怎么算,他都稳赚不赔。”
浪涛拍着船身,发出闷沉的声响。
客船像一片无根的叶子,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四周是茫茫深海,退无可退。
“掉头回厦门?”张海盐皱眉。
“不行。”张海虾立刻否决,“现在掉头,等于坐实身份,他们会立刻动手。往前开,才有周旋的余地。”
他抬眼看向张海盐。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眼底淬出冷亮的光,稳得像定海神针。
“天亮之前,找到□□,清掉船上的内应。”他一字一句,语气笃定,“到槟城之前,这盘棋,我们反着下。”
张海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指尖转着怀里那枚无人礁捡的旧贝壳,抬眼冲他弯了弯眼:“等解决完这帮杂碎,你衣襟里那枚,也该换个新的了。”
张海虾指尖在衣襟内侧的贝壳上顿了半秒,没应声,只抬眼扫了他一眼,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
也是。
从小到大,刀山火海一起闯过多少回,就没有他们拆不了的局。
他往床板上一靠,帽檐的影子斜斜扫过下颌,眼里亮得惊人,带着点混不吝的狠劲:“听你的。明天就陪这帮崽子好好玩玩——也让他们开开眼,张家的人,不是随便就能算计的。”
话音刚落,舱门外突然响起三下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节奏规整,轻重均匀,绝不是走错舱的客商。
张海盐瞬间收了笑,指尖悄无声息摸向靴筒里的短刀。张海虾抬眼看向门板,眼底寒光乍现。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轻得像叩在心跳上。
门外传来一道压着嗓子的男声,隔着门板闷沉沉的:
“例行查舱,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