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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沈远洲 ...

  •   沈远洲回国那天,没有人去接机。
      他带着两个助理从贵宾通道出来,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直接从机场去了沈氏集团总部的顶层会议室。车窗外熟悉的城市街景不断后退,他盯着看了片刻,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翻开助理递来的文件夹。里面是今天董事会要讨论的议题摘要,第一项就是“关于沈砚庭名下股权的处置方案”。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这份方案他两个月前就拟好了,条款一字未改,他要做的事情从来不会改。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集团各部门的高管和几位持股比例超过百分之五的股东。沈远洲在主席位坐下,目光在椭圆桌两侧扫了一圈。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避开了他的视线,也有人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等他开口。他注意到左手边第二个座位上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茶,椅子往后拉开了一小段距离,人不在。
      “沈砚庭人呢?”沈远洲问。
      “沈少说他去趟洗手间。”旁边一位高管答了一句。
      沈远洲没有再问。他当然知道沈砚庭会来。从小到大,他叫沈砚庭来,沈砚庭就会来,不管多远多忙多不情愿,最后都会出现在他指定的位置。二十六年了,这个规律从来没有破过。他整了整西装前襟,把文件翻开,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议题就一个,”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的设计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椭圆桌的每一个角落,“关于我儿子沈砚庭名下股权的处置问题。上次我提出的方案他没有签字,按照我和他之间的协议,未签字的后果由他自己承担。今天我正式通知各位,我将启动股权回收程序。”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交换眼神,有人清了清嗓子但没说话。沈远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正要继续往下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砚庭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手里各提着一个文件袋。他没有看主席位上的沈远洲,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来开一场他已经开过无数次的例会。
      “砚庭,”沈远洲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的提醒,“你迟到了。”
      “在整理数据。”沈砚庭抬起头,语气平淡,“人到齐了就继续吧。你刚才说到股权回收——在表决之前,我有几组数据想先给各位看一下。”
      他没有等沈远洲同意,直接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投到了会议室的大屏上。第一页是集团上半年的营收对比图,红色曲线和蓝色曲线并排显示,差距一目了然。红色是去年同期,蓝色是今年同期。蓝色比红色高了将近十二个百分点。
      “这是集团上半年整体营收,”沈砚庭靠在椅背上,左手搁在桌面上,右手搭在膝盖上,语气像在做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季度汇报,“红色那条是去年同期的数据,蓝色是今年。各位可以看到,从今年二月开始,营收曲线出现了持续性的上扬,到六月底已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接近十二个百分点。”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推了一下眼镜,有人把面前的报表翻到对应的页码。沈远洲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大屏上那两条曲线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接下来是成本端。”沈砚庭按了一下遥控器,大屏切换到第二页。两张饼状图并排显示,左侧标着“去年Q2成本构成”,右侧标着“今年Q2成本构成”。“运营成本下降了四个百分点。降幅最大的两项,分别是供应链管理和行政支出。具体措施在附件里有详细说明,各位有兴趣可以会后翻。”
      他按到第三页,屏幕上出现了两张表格,每张表右边都附了审计师的签名和执业印章。
      “接下来是那两个被搁置了三年的新项目。各位应该都记得,这两个项目当初立项的时候被董事会否决了两次,理由是市场前景不明。今年三月我重新启动了评估,拉了一支独立的尽调团队,花了一个半月重新做了市场分析。结论是可行。”他顿了顿,让在座的人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继续说,“五月初我拿着这份分析报告见了三家投资方。到六月底,两个项目都拿到了A轮融资。融资的具体条款和股权分配方案,各位现在可以在面前的文件里翻到附件三。”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翻纸的沙沙声。几位股东摘下眼镜凑近了看,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惊喜,是重新评估。他们在重新评估这个以前在董事会上几乎不怎么开口、每次投票都跟着他父亲走的沈家少爷。
      沈砚庭把遥控器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情绪化的反驳,没有提一句他和他父亲之间的事。他说的是数据、成本、项目、融资——是这个会议室里所有人最在乎的东西。
      “我要说的就这些,”他说,“各位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需要缓一缓的沉默。然后一位持股仅次于沈远洲的股东慢慢摘下老花镜,把眼镜折好放在桌面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觉得,公司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日常管理权的问题。”
      这句话像一个信号。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几乎是连锁反应。另一位股东合上手里的报表说“我附议”。法务部的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抬头看了看沈远洲的脸色,又把头低了下去。市场部的老股东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杯子说了句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见的话:“沈董,砚庭这半年把业务拉起来的幅度,确实不是我们能比的。”
      沈远洲坐在主席位上,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右手——食指不再敲桌面了。那只手平放在摊开的文件上,指节微微发白。
      表决结果出来得很快。没有举手表决,没有针锋相对的辩论,只是一圈沉默的点头和签名。董事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由沈砚庭主持集团日常管理工作的提案,沈远洲提出的关于沈砚庭名下股权回收的动议被无限期搁置。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弃权。连平时最唯沈远洲马首是瞻的那位财务总监,都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远洲在主席位上坐了片刻。他把面前那份摊开的股权回收提案慢慢合上,对齐四个角放好,然后站起来。他的西装依然笔挺,头发依然染得乌黑,走路的步伐依然稳健。他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散会。”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高管们开始收拾文件,椅子被轻轻推回原位,有人低声交谈了两句,然后陆续离开。沈砚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一个助理弯腰问他接下来要不要去新项目那边看看,他说不急,先回办公室。
      沈砚庭的办公室在三十七层,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办公室很大,但陈设极少——一张深灰色大理石办公桌、一把皮椅、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铺开,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无声的星河。他走进办公室,没有开头顶的射灯,只开了办公桌上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圈缩在桌面一角,其余的地方都隐在暗处。
      他在皮椅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边,伸手揉了揉眉心。他好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绷了太久之后忽然松开的那种空虚。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拿起手机翻到陆时安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陆时安拍了一张新店的施工间,刚装好的无尘设备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旁边的工具台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保温桶旁边是一壶刚泡好的茉莉花茶。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设备全部调试完了,等你回来看。茶给你泡了新的,茉莉花还剩小半盒,够喝到你月底。”
      沈砚庭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很快”,正要发出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助理通报。门直接被推开的力度不大,但很果断,是那种习惯了不等人回应就进入任何空间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沈远洲站在门口。他的西装还是会议室里那套,但领带被松开了半寸,头发也不像刚才那样一丝不苟——左鬓有一缕白发从染黑的发根处露出来,在走廊的冷光灯下格外扎眼。
      沈砚庭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进来之前应该敲门。”
      沈远洲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走进办公室,把门在身后合上,站在办公桌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庭。这是二十六年最习惯的站位——他站,沈砚庭坐。
      “你准备很久了。”沈远洲说。不是问句。
      “对。”沈砚庭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他,没有站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想还手的时候开始的。”沈砚庭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怒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归档的商业案例,“你冻结我的账户,拿我手里的股份做文章。你以为我会跟以前一样,不争不抢,坐在原地等你安排。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争不抢,以前是因为我不想,不是因为我不会。”
      他把一份文件从桌上推过去。文件翻开着,里面是两份股权转让记录的复印件,关键条款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你去年三月和今年一月分别把百分之三和百分之二点五转到了你现任名下,没有经过股东大会审议,也没有按公司章程走优先购买权程序。这件事如果报给证监会,处罚的起步价是六十万。我没报,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你是我血缘上的父亲。但你记住,这两份证据我一直留着。我能留,也能用。”
      沈远洲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文件推开,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语重心长的疲惫。
      “砚庭,我做这些是为了逼你成长。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所以你什么都不在乎。你不在乎公司,不在乎家业,不在乎我这个做父亲的费了多少心血。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沈氏集团早晚是你的——”
      “你说‘什么都不在乎’,”沈砚庭打断他,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一颗一颗钉进大理石桌面的缝隙里,“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什么都不在乎吗。”
      沈远洲没有接话。
      “因为我病了。抑郁。你从来不知道,或者你根本不在乎。我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你跟我说别矫情,你说那是软弱。我每天早上跑十公里把自己累到能睡着,你说我终于变勤快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给我下判断,你判断我一无是处。”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办公桌的边沿,和沈远洲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视。沈远洲站着他坐着的时候,气势是完全倒过来的。现在他站起来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以前不争不抢,不是因为我争不过你,是因为我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谁想要就拿去是了。到现在不行了,我现在想要了,我就拿回来了。”
      他停下来,看着沈远洲的眼睛。办公室的冷光灯打在他侧脸上,楼下城市的灯火在落地窗上无声地流淌。
      “你今天在董事会上看到的那些数据,不是我今天临时拿出来对付你的。是我这半年来的正常工作成果。股东们选我,不是因为我是你儿子,是因为我能让他们赚到钱。你不在的这半年,集团营收涨了。这是数据,不是人情。你今天输在董事会里,不是因为我耍了手段,是因为你老了。”
      沈远洲沉默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这张脸已经习惯了不把任何情绪暴露在灯光下。但他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慢慢松开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缓缓退了回去。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他二十六年来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细节——沈砚庭比他高了。不是今天才比他高,是今天他才看见。他直起身,把西装前襟的扣子系好,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沈砚庭。
      “砚庭。”
      沈砚庭没有说话。
      “你妈临终的时候,”沈远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新风系统的嗡鸣盖过,“也是你这副样子。”
      沈砚庭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看着沈远洲的后背——西装肩线笔挺,脊梁挺直,染黑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
      这个人一生都在维持一个无懈可击的姿态,连认输的时候都穿着西装。他忽然觉得这个背影不过如此。
      沈远洲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之前,沈砚庭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走廊里。
      “还有——我是富二代,不能说明你比我强。只能说明你比我老。”
      门合上了。沈远洲独自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伸手把西装前襟的扣子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向电梯间。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那个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传了很远,像一个人走过了很长的路,才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
      沈砚庭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文件最后一页是今天下午董事会表决结果的正式纪要,签名栏里密密麻麻地签着十几个名字。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文件合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陆时安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茶给你泡了新的,茉莉花还剩小半盒,够喝到你月底。”
      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下楼了。”
      电梯下到地库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陆时安回了他一条语音,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来,带着一点施工间里烘枪的嗡嗡背景音:“行,你开车慢点,我这边还有个车没贴完,你到了直接来店里。对了沈哥,刚才唐樱她大学同学来了,勇哥给他介绍了半天,最后人家说下次换车一定来咱店。勇哥现在正蹲在角落里生闷气,说白聊了二十分钟。唐樱在旁边笑得不行。”
      语音结束之后安静了两秒,又跳出来一条新消息,这次是文字:“你爸那边顺利吗?你要是不想说话就别说,到店里我给你泡茶。”
      沈砚庭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他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弧度流畅的弯,车灯照亮了地库的出口坡道。驶上地面的时候,城市的夜色扑面而来——霓虹灯、车尾灯、路边小店的暖黄色灯光,所有的光连成一片流动的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十一月的冷风里,他站在隆兴的卷帘门前,看到一个年轻人趴在保时捷上哼着跑调的歌贴膜。那时候他想,这人有病吧,不冷吗。
      后来他想,这人活得太亮了,亮得让他一个习惯了灰色的人忍不住想走近一点。再后来他在新店的施工间里说“泡一辈子也行”,而此刻他正开着车穿过城市去喝那杯已经泡好的茉莉花茶。茶是热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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