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沈砚庭 ...
-
沈砚庭第一次见陆时安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正撅着屁股趴在一辆保时捷911的引擎盖上贴车衣。
北方的十一月冷得刺骨,洗车房的卷帘门大敞着,冷风灌进来跟刀子似的。店里其他几个工人都缩在休息室里刷手机,只有陆时安一个人蹲在车旁边干活,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流行歌,调子跑得离谱,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唱得十分投入。
沈砚庭站在门口看了大概有半分钟,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有病吧,不冷吗。
第二个念头是——贴得真他妈好。
那辆911是他朋友的,全车隐形车衣,曲面弧度最大的前保险杠位置,车衣贴得服服帖帖,收边收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个气泡一丝褶皱。沈砚庭玩车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所谓的顶级技师,能把曲面处理到这个程度的,不超过三个。
“哥们儿,你们这儿谁贴的这辆车?”沈砚庭朝休息室里喊了一声。
一个胖乎乎的工头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迎上来:“沈少,这车是我们店老师傅贴的,干了二十年了,手艺绝对——”
“你少来。”沈砚庭打断他,下巴朝保时捷的方向一抬,“我看了一分钟了,干活的是他。”
工头的笑容僵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哦,小陆啊,学徒的,就打个下手。”
沈砚庭没理他,径直走到车旁边,弯腰看了看车门把手的包边处理。离近了看得更清楚,那手法老练得不像话,刀工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个转角都贴合得严丝合缝。
“你贴的?”他直起身,问那个还在哼歌的年轻人。
陆时安抬起头来,愣了一下。
沈砚庭看清了他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瞳仁是极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毫不设防的坦荡。皮肤是常年在室内干活捂出来的白,但因为年轻,白里透着健康的血色。脖子上挂着一根洗得发白的运动毛巾,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十一月的冷风里,他干活干出了汗。
“是我贴的,”陆时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干净整齐的牙齿,“老板你要是觉得哪儿不好我重新弄,别找我们店长投诉啊,我这个月已经被扣了两回钱了。”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沈砚庭却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刮板稳稳地推过膜面,一气呵成。被扣了两回钱,干活还能这么稳,心态真够可以的。
“你被扣钱关我什么事。”沈砚庭面无表情地说。
陆时安又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讨厌的没心没肺。“我就随口一说嘛,万一老板你心善呢。”
沈砚庭没接话,转身走了。走之前他扫了一眼陆时安工装胸口的名牌——陆时安。名字倒挺好听的。
当天晚上,他让人查了一下这家店和这个年轻人。
资料第二天就送到了他桌上。陆时安,二十二岁,没有父母——刚出生没几天就被遗弃在县城汽车站门口,用一个纸箱子装着,里面塞了张烟盒纸,写着“这孩子命苦,盼他平平安安”。捡到他的老头姓陆,在汽车站后面的棚户区捡了二十年废品。老头没文化,烟盒纸上他只认得“平”和“安”两个字,想着自己姓陆,这孩子得跟他姓,就凑了“陆平安”三个字。
后来去派出所登记,户籍警说平安太大了小心适得其反,不如加个“时”字,时来运转,听起来也正式些。老头觉得有道理,就这么定了。于是捡废品的老头、户籍警随口一加的“时”字、烟盒纸上的“平安”,三个来处拼拼凑凑,凑成了他的名字。
老头养了他八年,死后陆时安在福利院待了两年,十岁被一对开小饭馆的夫妻领养,十二岁那对夫妻离婚了,各自成了新家,他又被送回了福利院。
十四岁就出来打工,洗过碗、搬过货、在工地搬过砖、在洗车房洗过车。十六岁跟一个贴膜师傅当学徒,三年出师,手艺远超师傅,但因为没学历没背景,一直被压在最底层干活。隆兴的店长是他前师傅的亲戚,把他当廉价劳动力使,别的工人不想干的活儿全扔给他,一个月工资两千八,连店门口看车的大爷都不如。
沈砚庭看完那几页纸,靠在书房的皮椅上坐了很久。
书房的落地窗外是锦澜山庄最好的景观,人工湖、高尔夫球场、远处的山际线。他的生活被一切顶级的东西填满,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任何真实的情绪了。名车、名表、限量款的球鞋、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私人会所,对他来说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到摸得到,但就是透不过那层东西触达内心。
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他多巴胺分泌水平偏低,建议他多运动。于是他每天早上跑步十公里,下午游泳一个小时,靠运动强行制造多巴胺。确实有点用,至少能让他不失眠了。
但他还是不开心。
确切地说,不是不开心,是空的。
一种巨大的、无边际的空虚像雾气一样笼罩着他的生活,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对什么人都没有兴趣。他父亲沈远洲说他是被惯坏了,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觉得父亲说得对,但说得对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知道自己有问题,只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第二天,他又去了隆兴。
这次他开了一辆迈巴赫S680,全车贴隐形车衣,点名要陆时安做。店长一听眼都亮了,满口答应,转头就把陆时安叫过来,当着沈砚庭的面交代:“小陆,这可是大客户,好好干,出了岔子你这个月工资就别想要了。”
陆时安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沈砚庭注意到他握工具箱的手收紧了一瞬。
他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陆时安干活。
和昨天一样,这个年轻人一进入工作状态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手里的刮板和膜面上,动作流畅而有节奏,像是在做一件艺术品。他的手腕极稳,推进的速度不快不慢,膜面贴合漆面的那一瞬间,气泡被完美地排出来,留下一片光滑如镜的表面。
他干活的时候不哼歌了,但嘴唇会不自觉地微微张开,舌尖偶尔舔一下干燥的下唇,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沈砚庭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你手艺跟谁学的?”
“以前跟一个师傅,姓刘,”陆时安头也不抬,“不过他不喜欢教会徒弟,大部分是我自己琢磨的。”
“怎么琢磨的?”
“就多练呗,”陆时安笑了一下,“别人下班了我就多干一会儿,反正回去出租屋里也没什么事。刚开始贴报废了好几卷膜,被扣了三个月工资,后来练熟了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砚庭知道贴膜这玩意儿有多难。顶尖的贴膜技师都是拿时间和材料堆出来的,三年练手、五年出师、十年成高手。陆时安用了六年就达到了别人十几年的水平,背后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
“你喜欢干这个?”
“喜欢啊,”陆时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没有任何杂质的泉水,“你看啊,一辆车开过来的时候可能有点旧了、花了、不好看了,我给它贴完膜,它就跟新的一样,闪闪发亮的。车主来取车的时候眼睛都亮了,那种感觉特别有成就感。”
他说到“闪闪发亮”的时候,自己的眼睛也跟着亮了,里面有一种沈砚庭很久没有在任何成年人脸上见过的东西——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快乐。
沈砚庭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不理解这种快乐。他拥有陆时安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但他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一件事物“闪闪发亮”而快乐过。他的世界是灰的,而眼前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世界却是彩色的。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难以言说的不舒服。像是一面镜子,突然照出了他生活的荒谬。
那辆迈巴赫贴了两天。
第一天沈砚庭待了三个小时,第二天他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车贵,得盯着。但他心里清楚,以他的手眼和资源,就算真贴坏了也有的是办法解决,根本不需要他亲自蹲在这儿。
他真正想看的是陆时安这个人。
他想弄明白一件事:一个从小被父母遗弃、在福利院长大、被养父母退过货、十六岁就出来打工、在社会的夹缝里艰难求生的人,为什么每天都能笑得那么开心。
这不合理。
第二天下午收工的时候,陆时安把最后一块膜收好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上衣,因为长时间弯腰干活,衣服下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露出一截腰线。他瘦,但不是那种干瘪的瘦,是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精瘦,小腹平坦紧实,腰间没有一丝赘肉,肌肉线条在工装下若隐若现。他伸懒腰的动作很大,双臂举过头顶,工装被拉到胸口以上,整截腰都露了出来,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照进来,打在他腰侧的肌肉线条上,勾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
沈砚庭的目光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沈哥,全贴好了,你看看。”陆时安转过身来,一边把工装下摆塞回裤腰里,一边冲他笑。
沈砚庭绕着车看了一圈,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工钱。”
陆时安没接。“我们店长会跟你结算的。”
“这是单独给你的小费。”
“那不行,”陆时安摆摆手,“不合规矩。”
沈砚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连小费都不敢收,这人到底是怎么长成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的。
“你店长告诉你这辆车多少钱贴的?”
“三万八吧好像。”
“他收了我六万。”沈砚庭说,“中间两万二的差价,你觉得进了谁的口袋?”
陆时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那我下次跟他谈嘛,但你的小费我不能要,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沈砚庭没再勉强,把卡收了回去。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时安。”
“哎。”
“如果有人出钱给你开一家店,你想不想干?”
身后安静了两秒。沈砚庭回过头,看到陆时安站在迈巴赫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沈哥,你在开玩笑吧?”
“我从来不开玩笑。”沈砚庭说,“你想不想?”
陆时安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期待,那种期待小心翼翼地从他眼睛里探出头来,像是怕被人一巴掌拍回去。
“想,”他说,声音有点涩,“但我没钱还你。”
“谁说让你还了?”
“那不行,必须还,”陆时安的语气认真起来,那种认真和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你帮我开店,我给你赚钱,利润对半分,本金分期还,带利息。你要是同意,咱就干。你要是不同意,就当我没说。”
沈砚庭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行。”他说。
陆时安咧嘴笑了,那个笑容灿烂得像是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倾泻而下。
沈砚庭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门口的迈巴赫。上车之前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弧度很浅,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店开在城东一条不算太繁华的商业街上,不大,两百平,但设备和材料都是顶级的。沈砚庭出钱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陆时安每次看到账单都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跟沈砚庭说“沈哥这个太贵了咱换个便宜的吧”,沈砚庭每次的回复都一样——“我说了算。”
陆时安拗不过他,只能在心里默默记账。他买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把沈砚庭花的每一笔钱都记下来,精确到分,然后在最后一页写上“总欠款”,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填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大得让他每次翻开都有点胃疼,但他同时又充满了干劲——欠了这么多钱,必须拼命干活才行。但光拼命干活还不够,沈哥对他这么好,这是恩,得记着。
他活了二十二年,对他好的人掰着指头能数过来。捡他的陆老头算头一个,福利院多给他塞馒头的阿姨算一个,开小饭馆的养父母算两个,虽然两年后就把他送回去了。除此之外,就没了。
所以他把沈砚庭对他的每一件好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店开业之后,沈砚庭把他的豪车轮番往店里送,还带了几个圈子里玩车的朋友来捧场。陆时安的手艺确实能打,那几个富二代看过他贴的车之后,二话不说把自己车库里的车都开了过来。一传十十传百,店的生意很快就起来了。
陆时安忙得脚不沾地,但他开心。每天早上七点到店,晚上十一二点才走,有时候活多就直接睡在店里的沙发上。他招了一个学徒,叫张起。陆时安才不当他师傅那样的人,有啥教啥知无不言。
沈砚庭几乎天天来。
他不干什么正事,有时候带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休息区处理工作,有时候就只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施工间里陆时安忙碌的身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可能是因为待在这里让他觉得没那么空。施工间里传来的烘枪的嗡嗡声、刮板划过膜面的沙沙声、陆时安偶尔哼出的跑调歌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种白噪音,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填不满的空虚。
他观察陆时安,像一个人类学家在观察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陆时安每天早上来的时候都是笑着的,不管昨晚干到了多晚。他的学徒张起说,安哥每天上门开门第一件事是对着店里笑一下,说是从一本书上看来的,笑一笑能让大脑分泌什么东西,一整天都会开心,也能给店里带来财运。
沈砚庭听到这个的时候觉得荒谬极了,但又忍不住在心里试了一下——第二天早上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只看到一个表情僵硬的男人,什么感觉都没有。
陆时安吃饭的时候也很开心。
他吃什么都香,盒饭能吃出满汉全席的感觉,一口米饭配一口菜,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投喂的仓鼠。沈砚庭有一次带他去吃人均三千的日料,想看看他什么反应,结果陆时安吃完之后认真地说:“好吃是好吃,但是不如门口那家兰州拉面,十五块一碗加个蛋,绝了。”
沈砚庭当时的心情很难形容。他吃过无数家顶级餐厅,但没有一家能让他觉得“绝了”。他的味蕾和情绪一样,被过度满足之后变得麻木不仁。而陆时安能为一碗十五块钱的兰州拉面感到幸福,这种能力在沈砚庭看来简直像是一种超能力。
最让沈砚庭不理解的是陆时安对待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的态度。
有一次隆兴的那个店长来店里,假惺惺地说来看看小陆现在混得怎么样了。沈砚庭以为陆时安会冷脸相待,结果他不仅给人倒了杯水,还笑嘻嘻地跟人聊了二十分钟,最后把人送出门的时候还说“改天请老同事们吃饭”。
沈砚庭忍不住问他:“他之前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陆时安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上班遇到的人经历过的人只留在上班就行了,下班了、换工作了,那之前那些就只是一段不重要的记忆而已。再说了,没他我也遇不见你啊,这么看还是我赚了。”
沈砚庭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的脑回路跟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套逻辑虽然离谱,却有一种底层自洽的乐观。陆时安能从任何糟糕的境遇里找到一个让自己不恨的理由,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太忙了,忙着往前跑,没时间回头看,也没时间去跟那些让他浪费心力的人纠缠。
“陆时安,”沈砚庭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你有没有不高兴的时候?”
“当然有啊,”陆时安一边擦工具一边说,“上次那辆大G的后保险杠贴废了一整张膜,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说的不是工作。”
陆时安想了想。“也有吧,下雨天没带伞的时候不太高兴。”
沈砚庭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就这?”
“那还能有啥,”陆时安把擦好的工具一把一把放回工具箱里,动作麻利而有序,“沈哥,我这个人吧,不太喜欢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想了也没用啊,又不能让它们没发生过。不如多干点活儿,多挣点钱,把欠你的钱还了,以后攒够了开第二家店,再慢慢还欠你的人情。”
沈砚庭看着他弯着腰整理工具箱的背影——工装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是长年累月手持刮板练出来的,线条流畅而不夸张。他的手腕很细,但握力极强,上次沈砚庭亲眼见过他单手拧开了一个锈死的螺丝。
这个人的身体和他的精神一样,是在最粗糙的环境里被打磨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没有一丝矫情的自怜。
沈砚庭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他想,他大概是羡慕陆时安的。
羡慕他能为一碗拉面开心,羡慕他能为一辆贴好的车有成就感,羡慕他有明确的目标——开店、还钱、活下去。
而他沈砚庭的目标是什么?他想了很久,一个都说不出来。
春天的时候,沈砚庭开始带陆时安去健身房。
起因是有一天陆时安在搬一箱车衣的时候闪了腰,疼得龇牙咧嘴,沈砚庭把他拽去了自己常去的健身房,找了康复教练给他做理疗。理疗完了,沈砚庭说反正来都来了,练练。
陆时安第一次进健身房,看什么都新鲜。他在跑步机上跑了十分钟就气喘吁吁,但看着沈砚庭在旁边那台机器上跑得气定神闲,不服输的劲儿就上来了,硬撑着又跑了二十分钟,最后从跑步机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沈砚庭在旁边做引体向上,一组十五个,做五组,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肩背的肌肉线条在动作中舒张收缩,宽阔的背肌呈完美的倒三角形,汗水沿着脊柱沟流下来,没入腰间。
陆时安坐在地上喘气,抬头看到沈砚庭做引体向上的背影,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他一直知道沈砚庭身材好——西装一穿就知道是常年健身的衣架子身材——但穿上衣服和脱下衣服完全是两个概念。沈砚庭的肌肉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吃蛋白粉堆出来的夸张块头,而是常年运动练出来的精悍线条,肩宽腰窄,腹肌分明,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附着在骨骼上,既有力量感又不失修长。
“沈哥你练多久了?”陆时安问。
“七年。”沈砚庭从单杠上下来,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怪不得,”陆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跟你一比跟个鸡崽子似的。”
沈砚庭看了他一眼。陆时安确实偏瘦,但他不是那种没力气的瘦。常年的体力劳动给他的身体打下了一个结实的基础,肩膀虽然不宽但线条方正,手臂上有一层常年干活练出来的精瘦肌肉,手腕和指节分明有力。他缺的是系统的力量训练,底子其实很好。
“你底子不错,”沈砚庭说,递给他一副手套,“以后跟我练。”
从那以后,每周三次,沈砚庭会来接他去健身房。从一开始的完全跟不上,到后来能勉强做完一套完整的训练,陆时安的进步很快。他干活练出来的肌肉耐力和核心力量在健身房里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优势,尤其是一双常年握着刮板的手,握力大得惊人,硬拉的时候比健身房很多练了一两年的人拉的都重。
沈砚庭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变壮实,肩宽了一厘米,手臂粗了一圈,腹肌的轮廓从若隐若现变得清晰分明。这些变化很细微,但沈砚庭都看在眼里。他带陆时安练的时候比教练还上心,每一个动作都要纠正到完美,安排的训练计划科学而系统。陆时安问他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他说你身体好了才能给我赚更多的钱。陆时安就信了。
但沈砚庭自己知道,不全是因为这个。
他喜欢看陆时安练完之后满头大汗、脸色泛红眼睛却像是有火在燃烧的样子。那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生命力,像一团火焰,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和他自己那种靠运动硬撑出来的多巴胺不同,陆时安的快乐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需要任何外部刺激就能蓬勃生长。
沈砚庭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寒冬里冻了太久的人,遇到了一个浑身散发着热量的火炉,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哪怕明知道靠太近会被烫伤。
他还没意识到,那种想靠近的欲望,已经超出了“欣赏”和“羡慕”的范畴。
六月的一个晚上,出了事。
陆时安在贴一辆法拉利488的时候,发现车身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位置在后翼子板和车门交接的地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微距灯照了一下,确认是出厂就有的漆面瑕疵,不是他贴膜造成的。他拍了照片,准备第二天跟车主沟通。
但第二天车主来取车的时候,事情变了味。
车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连锁餐饮的,脾气出了名的差。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问题,正打算付尾款走人,他带来的朋友突然指着那道划痕说了一句“老张,你车这儿是不是被划了?”
车主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弄的?”他盯着陆时安。
“不是,张总,这个划痕是出厂就有的,我施工前检查的时候就发现了,拍了照片,”陆时安赶紧掏出手机翻照片,“您看,时间戳是昨天下午三点,那时候我刚把车开进施工间,膜都还没裁。”
照片清清楚楚,划痕在贴膜之前就存在。但车主不看,他认定是陆时安贴膜的时候弄的,要他赔偿。陆时安怎么解释都没用,对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子上。
“你一个臭贴膜的跟我犟什么犟?我这车四百万,随便一道划痕重新做漆就要好几万,你赔得起吗你?”
陆时安的脸涨得通红。“张总,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确实不是我弄的,我可以帮您处理一下,抛个光就看不出来了,免费的——”
“免费?你以为免费就完了?我告诉你——”
“张总。”
一个声音从店门口传来,不急不缓,但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沈砚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出门买了个菜顺便过来看一眼。
“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我是这家店的合伙人。”他把咖啡放在前台上,走到陆时安身边站定,不动声色地把他往后挡了半步。
车主张总的嚣张气焰在看到沈砚庭的瞬间收敛了一半。沈砚庭这张脸在本市的圈子太有名了,沈远洲的儿子,沈氏集团的独子,真正的金字塔尖上的人物。张总虽然有钱,但在沈家面前连提鞋的资格都够呛。
“沈少,这是你开的店?”张总的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讨好。
“算是,”沈砚庭说,“所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你的车怎么了?”
张总把划痕的事说了一遍,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在赔笑了。沈砚庭耐心听完,然后拿过陆时安的手机,翻了那几张照片,把手机屏幕转向张总。
“时间戳是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那时候你的车停在我那儿的车库里,我们刚从外面吃完饭回来。要不要我把停车场的监控调出来给你看?”
张总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不不不不用,沈少你说话我还能不信吗?是我搞错了,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沈砚庭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微笑,但那微笑比不笑还让人心里发毛。“既然清楚了,那把尾款结一下吧。”
张总利索地刷了卡,带着朋友灰溜溜地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安,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算你小子走运”的认栽。
店门关上之后,陆时安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谢谢你啊沈哥,要不是你来,我今天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才被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他一直在忍,但忍不代表不难受。
沈砚庭转身看着他。陆时安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只是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像是一只在暴风雨里死撑着不肯低头的幼兽。
“你明明可以解释得更强硬一点,”沈砚庭说,“照片都有,你怕什么。”
陆时安苦笑了一下。“我怕给店里惹麻烦。他那种人,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咱们店刚起步,经不起折腾。”
沈砚庭沉默了几秒。
“陆时安,你听好了,”他的声音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个店是我的,任何麻烦我来扛。你只管好好干活,不用对任何人低声下气。谁敢欺负你,你直接告诉我。听懂了吗?”
陆时安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色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亮晶晶的东西。
“沈哥,”他的声音很轻,“你对我太好了。”
“少废话,”沈砚庭移开目光,拿起前台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给你买的,喝了。”
陆时安接过咖啡,低头喝了一口。是他一直喝不来的冰美式,苦得要命,但这次他却喝出了一丝甜。
嗯,一定是店员偷偷加糖了。
陆时安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下班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沈砚庭开车的侧脸,心里想的是:沈哥这个人面冷心热,明明那么有钱,给他开了个店不说还愿意替他撑腰。我一定要把这个店经营好了,多给他赚钱,不能让他白花这么多钱!
然后他又在心里默默加了一条:以后沈哥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陆时安但凡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他这些心理活动,沈砚庭自然是不知道的。
但沈砚庭偶尔能感觉到,陆时安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个恩人——那种纯粹的、热忱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感激和崇拜。这让沈砚庭心里很复杂。他一方面享受这种目光,因为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另一方面他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因为陆时安的眼神太直了,直得像一条没有任何岔路的高速公路,目标明确——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