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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休弃 庄舜华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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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舜华虽然摔坏了脑子,但身上其他地方都无甚大碍,在床上又卧了两天便已大好,不说能跑能跳,至少吃饭喝水和走动,都不需要依靠别人了。
她也得以走出房间,一边在府内闲逛,一边比照着自己的记忆,去向红绡询问如今的情形。
不过一天,庄舜华就掌握了庄家的境况。
娘没有诓她,那日说只是为了做开源节流的表率而主动削减用度是真的。
只是庄舜华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自家是节流了,可那些离开庄家的人呢?她们上哪开源去?
说到底,不过是庄承明为了宣扬自己提出的新法,所以明知这只是个瞧着好看的花架子,也要咬着牙装点门面罢了。
庄舜华对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哪怕自己的亲爹是一力推行新政的宰辅,她也不甚清楚那所谓的“新政”里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她一不用做官,二不用出门维持生计,任凭外面风吹雨打,一会儿加税一回免税的,只要庄承明不倒,庄舜华只管做大小姐就行。
所以,对于家里少了许多下人的事,她也只是有点不适应,再没什么别的想法。
只要自己还有人伺候就行,旁的哪轮得到她操心?
受伤卧床两天,盈盈都住在秦砾那边,由她的姥姥照顾;如今庄舜华身体大好了,小丫头便迫不及待地回来,要和亲娘亲近。
——直到这时,庄舜华才知晓,盈盈的大名叫做庄峤,用的是她家的姓,循的也是庄家的字辈。
毫无疑问,陈皎当真是她庄家的赘婿。
庄舜华不可思议,庄舜华难以置信,庄舜华头痛欲裂。
她无法相信陈皎真的会放下尊严入赘庄家,更不敢相信()
可是欲要再想,后脑受伤的地方便会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她:
你不会想要知道真相的。
庄舜华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执着,痛了一下,她便决定不再纠结此事。
据娘亲的说法,过去六年除了成婚还有剩下盈盈这两件大事,也乏善可陈,不过就是些琐碎日常——陈皎入仕或许也算,但庄舜华不在意。
总而言之,这段记忆并没有非想起不可的必要。
只是,对上盈盈小心翼翼又渴求的目光,庄舜华还是会犹豫。
这次是红绡给她梳的头,黑亮的头发分在脑袋两边,各盘成一个小小的丫髻,又坠了一只金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和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似的。
比第一次见面那个冲天辫形象顺眼太多了,也成功唤起了沉淀在庄舜华身体里的母爱。
这样的小豆丁还趴在她膝盖上,可怜巴巴地问:“娘亲真的想不起我了吗?”
庄舜华觉得忘了她的自己真该死。
下一刻,她顺手便将盈盈抱进了怀里,动作十分熟练,像是已经做了无数次。
这下,庄舜华无比确认,这不光是自己的崽,还是自己喜欢的崽。
至于盈盈身上流的另一半血是谁的,已经不重要了。
“盈盈是娘的好闺女,即便一时想不起和盈盈有关的往事,之后也还有好多好多年,”庄舜华戳了戳盈盈的小脸蛋,“咱们还有以后呢。”
“爹也说过这样的话。”盈盈仰起脸看她,“但爹说娘亲不记得过去,就不会再喜欢他了。”
庄舜华“啊”了声,好容易才把将要脱口而出的问句咽回肚子里。
——“不会再”?难道自己之前喜欢他?
这话总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说。
但心中疑惑重重,叫庄舜华忍不住蹙起了眉。
思虑再三,她斟酌字句问:“我和你爹,关系很好么?”
盈盈不解地眨眨眼,反问:“不好的话,怎么会有我呢?”
庄舜华:“……”
罢了,这些事没法给小孩子解释。
“不是说这方面,就是平时……”她说,“平时,我和你爹的关系,就像你姥姥姥爷一样吗?”
盈盈摇头。
庄舜华松了口气。
盈盈又道:“比姥姥和姥爷关系好多啦。姥爷经常不在家,但是爹经常在家,和娘还有盈盈一起,也经常只和娘一起,不带我。”
庄舜华下去的一口气重新提了上来。
但她很快就转过心思,安慰自己:小孩懂什么,又哪知道他们是在吵架互殴还是干别的事?
但看盈盈对陈皎如此重视,庄舜华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一开始知道自己竟和陈皎成婚了,她立刻就想要找个借口和离,是在不行休妻也可以,总之不能和这么个玩意儿同住一屋檐下。
至于那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小崽子,既然是陈皎的种,那就让他自己带去。
可是盈盈对她的依赖不是假的,明明已经跟着陈皎走了却还是要跑回来看一眼她,今日收拾一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更叫庄舜华看清了小丫头的长相。
毫无疑问,这就是她生的。
要休弃陈皎这个上门女婿不难,让盈盈跟着自己更是天经地义,可盈盈放不下这个亲爹。
庄舜华头痛地叹了口气,强扯出笑容,换了个话题,“盈盈这几天在姥姥那里都做什么呢?”
小孩子总是容易分心,一被问到其他事,立马不再想之前的东西了,“姥姥教我习武!”
庄舜华:“……”
她的后脑隐隐作痛,比努力回想往事时还要痛。
立马捧起女儿的小脸仔细端详,又捞起她的袖子,确定盈盈既没晒黑 、也没磕着碰着,庄舜华才放下心,不满道:“姥姥叫你去你就去?不要勉强自己,不想去的话就……”
“我喜欢习武!”盈盈眨巴着大眼睛,“而且,娘你之前也说,女孩子还是要学点拳脚功夫呀。”
庄舜华一愣。
我吗?
我说这种话?
我能说这种话?
习武就是吃苦,而庄舜华生平最恨吃苦。
她出生在富贵乡里,像盈盈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吃饭都要人追着喂才肯吃两口,日常行走坐卧更是前呼后拥,非得要几个小丫鬟同时伺候显出排场才能叫她满意。
老天赐她好出身,还予她好皮囊,不仅如此,更要将满腹才华也塞进她怀里。
庄舜华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些,所以她觉得,自己必不能再没苦硬吃,辜负上天厚爱。
在遇到陈皎前,她吃的最大的苦,也就是娘亲逼她每天一定要绕着庄家府邸走两圈,并要红绡监督。
如今,且不说盈盈自己喜欢这个——庄舜华居然会主动要求她去学?
堂堂大小姐,还要学这些玩意儿,那护卫都是做什么吃的!
……不对,庄家如今裁撤了许多人手,遣走丫鬟小厮们也就罢了,难道看门护院都送走了?
庄舜华难以理解父亲的想法。
“……你真的喜欢?”庄舜华忍不住问。
盈盈认真点头。
可能是隔代亲吧,盈盈像她姥姥,爱舞刀弄枪也行。只要不像陈皎就行。
庄舜华说服了自己,又问起从前盈盈都做什么,开蒙读书了没有。
盈盈高兴地点头,但很快又有些失落。
“是娘亲给我开蒙的,可是娘亲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庄舜华:“啊?”
我吗?
我给你做开蒙老师?
不是你姥爷,也不是你爹?
庄舜华自恃颇有才华不错,但这玩意儿对她来说不过锦上添花,做一项妆点自己美貌的谈资罢了。
她无心深耕,最多是做些能拿得出手的诗歌长短句,搏些才名叫自己听了高兴。
怎么连师傅都做上了!
“你爹都做翰林学士了,他不教你?”庄舜华不悦。
她怀疑陈皎是在将内宅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推,更生气即便如此,盈盈还是如此喜欢陈皎。
这男的凭什么?
盈盈倏地红了眼圈,抱着庄舜华哇哇大哭起来。
“呜呜,娘连这个都忘了,呜呜呜……”
庄舜华一惊,脑子还没转过来,手上已经开始动作,轻轻拍着盈盈的后背,轻轻晃动着身子来安抚小丫头的情绪。
等盈盈哭声渐止,她才试探道:“是娘主动要叫你读书的……?”
“嗯,娘还专门编了书,”盈盈打着哭嗝,抽抽噎噎开口,“说若是盈盈学得好,还能叫其他孩子也用这个开蒙。”
庄舜华怀疑自己过去六年是被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上身了。
她喜奢靡、好华服、爱享受,虽习惯借读书打发时间,却从来不求甚解,更别说像儒生那般皓首穷经,编劳什子书,还要教书育人了。
本来已经淡去的念头重新浮现,她禁不住开始想,这六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自己这种好吃懒做的纨绔都洗心革面从头做人了,其中或许有要给盈盈做榜样的缘故,但庄舜华很有自知之明——哪怕是为了女儿,她也不可能立刻就转变。
按照娘的说法,其实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至少她知道的部分里没有。
那如果是娘不知道的呢?
庄舜华还记得,娘说过,自己和陈皎的关系好像是突然变好的,但到底为什么,她并不清楚。正如她也不清楚陈皎为何和同意入赘。
还是得去找陈皎。
庄舜华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用指尖推开紧蹙的眉心,以免长出皱纹。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居然只在刚醒来那会儿见了陈皎一次,之后这人就再没出现过。
“你爹最近干嘛呢,怎么不见人?”她问。
盈盈:“爹一直在房里,我叫爹陪我来,他不来。”
再要问缘由,盈盈便摇头,一问三不知了。
陪盈盈玩了会儿,小丫头打着哈欠要睡觉,庄舜华便叫她在自己床上睡,拉着红绡走到外间,状似不经意开口,“我之前几年,和陈皎的关系还不错?”
红绡歪在榻上,忙着手里的针线活,头也不抬道:“恩爱非常。”
庄舜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犹豫片刻,庄舜华问:“你没拿我寻乐子?”
红绡抬起头,不明就里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我没你那么无聊的趣味。
是了,红绡这样的傻妞,哪有心思做这些事,她一根筋直上直下的,连撒谎都不利索,给她十个脑子也不能耍自己玩。
“那前些年,我和陈皎关系是怎么变好的?”
红绡思索片刻,答:“说来话长,而且小姐和姑爷有不少事都没带我,我未必讲得清——直接问姑爷不行么?”
她的话很有道理。
庄舜华自然是考虑过的,可她一想到这个最讨厌的人,如今不仅和自己是名义上的夫妻关系,甚至还有了夫妻之实和一个女儿,就觉得头皮发麻,根本不想面对陈皎。
……罢了,心里再憋屈,这也是事实,庄舜华迟早要直面问题。
不过,她是想通了不假,陈皎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只要庄舜华想要找他,他就总有各种各样的缘由不在家或是无法见面。
庄舜华不蠢,知道陈皎是在躲着自己。
可大家不都说他俩如今关系好么?陈皎他躲什么?
庄舜华火气上来了,哪怕不去问当年往事,也非得堵上陈皎一回不可!
整整七天,庄舜华都没能找到任何机会,永远慢陈皎的行程一步。
她有天大的火气,七天也散尽了。
庄舜华不怎么记仇,倔劲儿也是一阵一阵的,这一阵过去了,她也懒得再纠结,果断放弃。
衣食起居大不如前已经够糟心了,她才不会扒着一件事不放,非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你这些天,一直在找我?”
陈皎就像是掐准了时机似的,偏偏在庄舜华再次吃了闭门羹,彻底放弃的时候出现。
“不错。”
庄舜华答得简单,目光如刀,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起眼前的男人。
都说“男大十八变”,陈皎的面容不复记忆中的情涩稚嫩,当年寡言内敛的少年抽条成了如今倜傥的青年,只是举手投足间再无那股庄舜华曾经最瞧不上的“穷酸气”,而多了一段别样的风流态度。
现在的陈皎,不仅比庄舜华高了一个头,身形也比她宽了一半,站在面前,庄舜华恍惚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堵墙。
而十五岁的陈皎,比之一年前刚来庄家时,虽不再像副破旧美人图,但太多年没过上好日子,他体型竟和庄舜华差不了多少,骨子里还不断往外冒着卑弱瑟缩的劲头,叫人看了就心生不悦。
更叫庄舜华心烦的是,陈皎似乎只在面对她时,像个生怕被欺负的受气包。
这人在与庄承明和同窗念书时,可不是这态度,端的是神采奕奕、意气飞扬。
光是如此也就罢了,充其量眼不见为净。
偏偏庄舜华还就正巧听到了陈皎与同窗闲聊,驳斥当今官僚贵族遍身罗衣奢靡无度,说他们穿金带银,凡物必用最贵,殊不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庄承明很看重这群学生,庄舜华又只是路过,哪怕心里窝了火,也没上去与他们理论。
只是越发瞧不起陈皎。
若非自家肯接济他这穷小子,他都要成“冻死骨”了,眼下自己吃穿不愁,便开始道貌岸然、回过头来批判他们庄家这样的富贵人家了么?
退一万步来讲,哪怕陈皎当着自己或是庄承明的面讲这些,庄舜华都敬他有几分气节,可他私下里与同窗说这些算什么?
庄舜华生怕听到这小白眼狼之后再说些屁话,急匆匆地走了。
“找我何事?”
记忆里人嫌狗憎的嘴脸慢慢变成了如今的面庞,他垂下眼躲避庄舜华的直视,后退半步,将自己和情绪都藏在了廊下的阴影里。
不知怎的,庄舜华提前想好的说辞在一刻尽数化在了肚子里,她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才道:“有些事想要问你。”
陈皎抬起眼,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轻声道:“能叫你不辞辛劳来找我,想必是很重要的事。”
庄舜华没理会他话中那点讥诮,直白地问:“你为什么会同意入赘?”
“那你相信我的话吗?”
陈皎的眸子如同暗处的黑曜石,沉沉的泛不出一点光,也照不出任何东西的影子。
他分明望着庄舜华,庄舜华却不敢确定自己在他眼中。
“我自有判断。”
她按捺下心中微妙的不适,理直气壮地开口。
陈皎笑了下,说道:“等我休沐吧。你若是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也可以趁这段时间想清楚。”
“什么?”庄舜华一愣。
“你厌憎我,”陈皎的眼眸突然闪了一下,“六年前的你,心里还记着秦静之……若是想好了,要和他从头再来,我会离开,不会纠缠。”
庄舜华这才注意到,那眼中亮晶晶的,像是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