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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缘由 “所以是表 ...

  •   陈皎木然走在宫道上,直到同僚走近身边,用笏板轻轻拍了他一下,才唤回他的神智。
      “陈大学士,发什么呆呢?”一身朱红官袍的年轻人眉眼带着无奈与关切,“还在想……家里的事?”
      “……葵卿兄。”陈皎敷衍一拱手,却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只继续闷头往前走。

      陈皎在新科进士中,人缘并不算差,他刚入仕那段时间,想要拉拢他的官员也不少,只是他很快就决然地倒向了自家岳父,力陈新政种种好处,于是理所当然地成了旧党的新靶子。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无视党派之争与他亲昵如旧的,唯有钱藿一人。

      要说这钱藿钱葵卿,也是个奇男子。
      江南钱氏,乃是世代簪缨、书香门第,钱藿出身于此等世家,又是家主的孙儿——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梦的出身,前途简直一片光明。
      偏他天生是个混不吝,在出生后的短短几年里,就成了钱家谈之色变的混世魔王。
      哪有热闹,他便往哪凑;没有热闹,便要自己弄点热闹出来。

      但钱藿长到十二三岁时,又不知怎的像是突然开了窍,再不干那些上房揭瓦的混账事,转而一门心思钻研学问去了。
      他虽克制了自己的作为,心却半点没收,乍一看像是个翩翩君子,一开口,便暴露了不着四六的本性。

      也不知这样的人,是怎么一眼相中了陈皎,说什么都要和他交好成为挚友。连陈皎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他也不在意就是了。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

      “庄家出了那样的事,你居然一声不吭,好歹遣人给我递个话呢?”钱藿唉声叹气,“咱们可是朋友,你这样也太生疏了。”
      陈皎心里还惦记着庄舜华的事,左耳进右耳出地“嗯”了声,表示自己在听。

      钱藿继续道:“若非我消息灵通,只怕还不晓得令夫人失忆的事。”

      陈皎停下脚步,问:“你从哪听的?”
      “我娘啊,”钱藿爽朗一笑,“她和秦将军日前才见过,回家就跟我絮叨这件事了。”

      陈皎:“……”
      都说儿大肖父,钱藿这个性格倒是一直像他母亲。

      他继续向前走,一边摩挲着腰间荷包,一边问:“你想说什么?”

      钱藿:“我认识她的时间比你还长些,虽不知你是怎么忍受那种狗脾气还自得其乐的……但你现在一定很发愁,她的记忆居然回到了你俩关系最差的那一年,是不是?”
      陈皎平静道:“葵卿兄若是存心来气我,还是改日吧。我现在受不得气。”

      钱藿见他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怕真将人惹急了,连忙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不是我说,克晦兄,你这是钻牛角尖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叫陈皎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愿闻其详。”

      可惜,钱藿的正经维系不了太久。
      他这位好友少年老成,只在当年刚投奔庄家时露过怯,其余时候都是一副胸中自有丘壑的笃定模样,鲜少有向别人求教的时候。
      一想到陈皎居然纡尊降贵不耻下问,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钱藿揣着笏板,落后陈皎半步,叫两人官帽上的长翅不会互相纠缠,拉近了距离。
      他神秘道:“你俩重新开始不就行了。”

      陈皎:“……”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钱藿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立刻补充道:“我知她如今厌极了你,连见面都不肯——但六年前,你俩不也是这样么?最后不还是她先低头,强求来了和你的姻缘?”
      “当年那是……”陈皎闭上眼,用笏板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来缓解头痛,“……发生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换作是六年前的我,也断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和她做成夫妻。”

      两人说着,已快要走出宫门。
      钱藿远远瞧见了道绛紫色的身影,立刻认出是陈皎的好岳父在等着,便放低声音,长话短说,“当年是意外,你如今便不能再搞点意外?别管什么手段,有用就行!”
      陈皎蹙眉,“可……”

      话语到此打住,因为已经来到了宫门口。
      钱藿冲矗立已久的庄承明拱手行礼,口中称呼的却并非官职,“见过先生。”
      他曾在庄承明座下读书,有一层师生关系在,两家女眷又是好友,自然十分亲近。

      庄承明官至宰辅,却没什么架子,依旧是早年间当先生的温吞模样。受了钱藿的礼后,立刻笑着叫人起来,随口问:“你俩凑这么近,聊什么呢?”
      他能说这话,自然是知晓两人的性格,绝不会公然在宫道上议论政事,无非就是些闲话。是以,庄承明并没指望两人回答,见太监解了他们三人的马,便道:“快些走吧,出了前几天那档子事,宫中不许外臣久留。”

      马蹄踏踏,直到钱藿离开,庄承明才觑着陈皎,问:“你还在想珍娘的事?”
      陈皎迟疑地点点头。
      摩挲着掌中缰绳,庄承明长叹一声,缓缓道:“虽不知你二人当年怎么关系那样差,但后来到底是她先向我求姻缘。即便如今一时有所误会,待到时日久了,又有盈盈在,总会相处好的。”

      陈皎垂下眼。
      爹也好,娘也好,钱藿也好,似乎都觉得就算庄舜华想不起来也无妨,不过是重新开始过日子罢了。
      若非……若非他那日在窗下听见庄舜华所言,若非他知晓庄舜华是怎样不会遮掩自己心思的人……
      陈皎只怕也会这样安慰自己。

      “娘,我屋里怎么会有陈皎的东西,难不成他还住在庄家?”
      庄舜华的声音还是飘忽的,但人精神了许多,透过窗棂,陈皎看见她已经能在红绡的搀扶下缓慢行走。
      秦砾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沉默片刻才道:“是住在庄家,他算是……入赘。”

      庄舜华彻底愣住,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听说,是你让他入赘的。”秦砾继续道。

      庄舜华:“?”
      听谁说的?
      她做梦都梦不到陈皎对自己言听计从,何况是要他入赘这种带有羞辱色彩的要求。

      即便入赘在本朝不算稀罕事,但这些文人最重风骨,过去几个当上高官的赘婿也都是因为被同侪排挤,反倒成了皇帝的孤臣而得到提拔。

      庄承明在官场上屡遭白眼,但在文坛中,他却是不折不扣的当世泰斗。
      顶着庄承明门生的名号,陈皎便是要做清流,也多得是人奉承,可他若同时还是庄承明的女婿和庄家赘婿,得到的待遇就是天差地别了。

      庄舜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娘,陈皎是有什么把柄在我——咱们手上么?”
      秦砾不解,“何出此言?”
      “不然,我一说,他还真就来倒插门了?怎么可能!”庄舜华言之凿凿,“难道我之前也没同你们讲过他的把柄?”
      秦砾沉默片刻,委婉提醒,“人总是会变的,你这会儿觉得自己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或许只是误会一场呢?”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和他不可能有误会。”庄舜华斩钉截铁。

      秦砾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了。

      庄舜华也能猜到,娘亲为什么总要给陈皎说好话。
      一则,两人连孩子都四岁了,到这个地步,再提昔年恩怨也没什么意义;二则,庄家如今还要倚仗陈皎,能和他打好关系,何必还要扩大矛盾。

      有些屈辱地闭了闭眼,庄舜华心里五味杂陈。
      虎落平阳被犬欺,大抵如此。
      她做了十几年的大小姐,居然也有屈身事人的一天。
      ……可又能如何呢。

      走了一圈,庄舜华微微出汗,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了,便又拄着红绡坐到榻上。
      也不知过去五年都发生了什么。秦家也好庄家也罢,都是赫赫之家,按理说,哪怕父亲一朝被贬,也不至于落魄如斯,贴身丫鬟都要一个拆三份用。
      莫非,这事儿大到秦家和庄家都放弃了他们?

      “咱们家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娘亲不要瞒我。”

      秦砾一愣,下意识反问:“什么?”
      庄舜华低着头,闷声道:“不然下人怎么少了这样多。而且……若非为了庄家,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非得和陈皎成婚不可的理由。”

      震惊了好半晌,秦砾才哭笑不得道:“珍娘,你怎么尽会胡思乱想?”

      娘亲如此亲昵地没叫自己的小名,庄舜华听得眼酸,很想扑进她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就如从前一般。
      可自己现在都已经是孩子的娘了。

      “咱们家好着呢,只是你爹向官家谏言要开源节流,自然得先从自家做起。”秦砾看出她的犹豫,起身走到庄舜华面前,温柔地将她揽进自己怀里,“就算哪天你爹被贬去岭南,我们也绝不会借你的婚事牟利——那成什么了?我和你爹活这老大一把年纪,若还不能对你这唯一的孩子好,那我们干脆现在跳了护城河算了!”

      嗅着娘亲身上熟悉的香气,庄舜华一抽一抽地想止住眼泪,但还是没控制住,干脆埋头啜泣起来。
      她声音含混不清道:“我也想叫你们轻松些……总不能一辈子都被你们护着……”
      秦砾摸了摸她的脑袋,打趣道:“你是瞧不起庄家还是瞧不起秦家?再怎么样,也养得起你这一个小丫头。再说了,哪怕你爹触怒圣颜,要倒霉也是他自个儿倒霉,忘了你娘是什么人了?”

      听了这好一通话,庄舜华只觉自己之前当真是犯轴。
      主要还是被陈皎吓了一跳,因此心神大乱。
      虽说爹这个宰相的位置不太稳固,但娘可是有陛下亲题的“巾帼英雄”匾额和丹书铁券。
      秦家如今除了娘亲,也就剩表哥一脉了,即便是为了裱糊脸面,官家也绝不会对她们出手。

      ……对了,表哥呢?
      庄舜华渐渐止住哭声,仰起头问:“娘,我……我记得,我十七岁的时候,不是还在和表哥议亲吗?怎么会转头就和陈皎成婚了?”

      秦砾抚摸她后背的手一僵,不自然道:“那小子他……唉……”

      庄舜华没明白她那声叹息后的意思。
      但见娘亲久久没再说话,想来是出了什么岔子,而且问题多半落在表哥身上,所以才会如此。

      经历了昨天的种种冲击,得知这个消息,她心里竟格外平静。
      庄舜华心里一直隐隐有种感觉,似乎她和表哥之间总是隔着些什么东西,表哥对她的态度,也很微妙。
      既不是对于表妹纯粹的疼爱,也并非有情人的倾慕。
      她读不懂这样复杂的情绪,但表哥既然也从来没抗拒过大人们要说亲的调笑,那多半是愿意的。

      庄舜华问:“所以是表哥那边……我这才选了陈皎?”
      虽然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陈皎会答应自己这样荒谬的要求,但如此便能解释她为何会和陈皎这个眼高于顶的酸书生成婚了。

      “真傻,”她低声道,“为了怄气竟搭上半辈子。若重选一次,我才不会这样犯傻。”

      窗边忽然漏出一大束光进来,庄舜华忍不住看过去,唯有树影摇曳。
      大概是风将某片云吹走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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