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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鼎革(第三视角) 练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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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后,沈落瑾能完整演绎那段王子的独白,呼吸很平稳不再需要掐掌心来维持。
付雅听完合上剧本:“过关,但‘我不疼’那句,你还是像在念台词。”
“哪里不对?”
“太干净了,疼过的人说‘不疼’,声音会发颤尾音往下掉,不过很棒了。”
沈落瑾没说话,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光带之间是深色的阴影。
他想起十岁那年,沈落宁帮他报的暑期班。他演一只受伤的小兽,老师说“疼要藏在喉咙里”,他演不好,急得掉眼泪。
沈落宁来接他,蹲下来,用拇指擦他的脸轻哄:“不急,我们慢慢学。”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疼,现在懂了好笑的是演不来了。
“那再来一遍?”
付雅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不用了,一点小问题以后慢慢改吧,今天休息,明天开始新剧本。”
门被推开,南淮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履生风,带起的气流吹动了放在窗台上的几张纸,纸页哗啦啦地翻动。
南淮把文件扔给沈落瑾,文件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落在沈落瑾膝头,封皮朝上,烫金的“鼎革录”三个字在光带里闪闪发光,“给你谈了个剧本,下个月全网试镜,你的角色是男三,看看吧。”
沈落瑾翻开剧本,第一页是项目简介,第二页是人物简介
角色名:顾言蹊,生平经历:十九岁中状元,二十岁官至三品大理寺卿。
性格:张扬肆意,恃才傲物。
结局:老师沈怀瑾死了,他独掌大权,失眠咳血,最后离开权力中心。
南淮伸出两根手指:“一共两场,一场殿试少年得志的,一场文渊阁独弈情感爆发的。你好好练,没选上那我只能给你换出道方案了。”
付雅从沙发上起身,经过南淮身边时,高跟鞋在他脚背上轻碾了一下。
“表姐你干嘛,疼,斯”
“你屁话太多,闭嘴吧!”
付雅对沈落瑾说,“明天开始,每天六小时练习,我今天还有事先离开,明天检查早点回家。”
说着她拉住南淮的胳膊肘,把他拽出了练习室。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锁舌弹入锁槽,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练习室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从出风口倾泻而下,环绕着整间屋子。
沈落瑾独自坐在练习室中央,百叶窗的光带从地板爬上了墙壁,一寸一寸地往上移。
看完剧本后,沈落瑾对着镜子轻声念了一遍台词:
“臣无所惧。”
声音在空旷的练习室里荡开,撞上墙壁,又折返回来他听着自己的回音,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又来了一遍。
“臣无所惧。”这次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像在问话,又像在挑衅,沈落瑾还是不满意。
沈落瑾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错落,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日光。
他靠在窗框上,手肘抵着冰凉的金属边框,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玻璃,指甲与玻璃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想起十九岁,图书馆要闭馆了,沈落宁在收拾书包问他“今晚想吃什么”。
沈落瑾说“都行”,沈落宁道“没有都行这道菜”。
那时候他也仍是张扬肆意的,是恃宠而骄的。
沈落瑾哼了声:“那你看着办吧。”
沈落宁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好”
沈落瑾收回思绪,转身走回镜子前,这一次他没有看剧本直接开口,试图找回年少时的感觉:“臣无所惧,只怕陛下不信臣能赢。”
尾音落下,沈落瑾又停住了,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做不到,一想起沈落宁就忍不住的想掐自己。
第二天,付雅来得早,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百叶窗还关着,练习室笼罩在昏暗里,沈落瑾已经站在镜子前,穿着前一天那件白T,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锁骨的一截弧线。
付雅走到窗边,指尖捏住百叶窗的拉绳,向下一拽,哗啦一声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区域。灰尘在光柱里翻涌,旋转,上升。
“别老拉着帘子,多晒晒阳光,殿试那场练的怎么样了?来一遍吧”
沈落瑾深吸口气:“臣无所惧,只怕陛下不信臣能赢!”
呼吸很混乱,依旧是原来的问题,他握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收拢,压住掌心的旧痂。
付雅皱眉说“不对,你演的不是顾言蹊 你演的是张扬,你重新理解一下顾言蹊这个角色然后再来一遍。”
“好”
练习室里响过阵阵翻页的声音和一次次的“再来”
“再来”
“好”
“不对,调整呼吸,再来”
“再来,情感不够”
当天晚上,沈落瑾离开练习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走后依次熄灭,一段一段地坠入黑暗。沈落瑾走进电梯,金属轿厢里只有他自己,镜面墙壁映出他疲倦的面容。
沈落瑾没注意到电梯里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雪松味,和他哥哥身上的一模一样。
沈落宁来过了。
傍晚的时候,沈落宁从公司出来,车没有往家的方向开,他穿过三条街,在一个路口拐弯,经过两个红绿灯,最终停在天星大厦楼下的临时停车位上。
沈落宁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振动着,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在他垂下的睫毛。
沈落宁坐在车里,抬头看着练习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暖黄色的光,光线在夜色里显得柔和而模糊。
他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他在那里,他在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念台词,他在喝水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瓶盖边缘,他累了会靠着墙壁滑下去坐一会儿再站起来。
沈落宁知道这些,因为他看过南淮发来的每一段视频,每一张照片,每一行文字描述,他知道沈落瑾几点到练习室,几点离开,中间吃了什么,笑了几次,皱眉几次,掐了掌心几次。
灯还亮着,沈落宁没有下车,只是松了松领口,指尖勾住领带结往下拉了一寸。
沈落宁看了很久,然后他发动引擎,打方向盘,驶离了临时停车位,车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渐行渐远。
那是沈落宁第一次去天星楼下看他排练,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第三天,凌晨
沈落瑾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他从地板上坐起来,之前他躺在地上,手脚摊开,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起身打开灯,灯光猝然亮起,沈落瑾眯了眯眼,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人,眼白发红,下颌线条因为下颌收得太紧而显得格外锐利。
沈落瑾依旧对着镜子练那段殿,一遍,两遍,三遍……反反复复。
不知道是第多少遍的时候,沈落瑾突然开怀大笑,笑的是顾言蹊十九岁,觉得能玩弄权术于掌而他十九岁的时候也在玩,玩的是感情,玩“你爱我,我也爱你的禁忌之恋,心知肚明有都不肯言说,看谁先受不住”的游戏,结果输的彻彻底底,自己天天因此难受,那个人却活得好好的。
凭什么?
凭什么?
沈落瑾对着镜子提高声音:“臣无所惧,只怕陛下不信臣能赢!”
沈落瑾的声音很平稳稳,语气张扬肆意,少年得志,这是沈落瑾骨子里存在的,他找回来了。
沈落瑾停下来,靠着镜子滑下去,坐在地上,笑出声,笑的释然。
笑声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回荡,传入自己的耳朵里。
练习室很安静,笑声也很轻,但好在很真实,他找到了,他找到了。
第四天,付雅推门的时候,沈落瑾正站在百叶窗前,手指捏着一片百叶的叶片,微微向上抬起,让阳光从更窄的缝隙里透进来。
“来的真早啊,看你心情不错,怎么,没问题了?那来一遍?”
“没问题”
沈落瑾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前的空中形成一道光束,光束里的灰尘缓缓翻涌,他看着付雅的眼睛,将自己带入进顾言蹊。
“臣无所惧,只怕陛下不信臣能赢。”
完美
付雅看着他问“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里?”
“在骨头里。”
付雅点头,又问:“沈怀瑾死后那场呢?找到了吗?”
沈落瑾摇了摇头。
三十岁的顾言蹊,那个失眠咳血、坐在空荡荡的文渊阁里独自下棋的顾言蹊,沈落瑾没经历过生离死别,他还没找到。
“没有,下午再练。”
中午,沈落瑾被南淮拉去吃饭,南淮走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翻手机,嘴里念念有词。沈落瑾余光瞥见他的手机屏幕,是微信对话框,置顶的那个名字他没看清,只看见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刚刚。
“南哥,你今天跟谁聊这么多?”
南淮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工作,工作,你以为经纪人是好当的?”
沈落瑾没追问,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鞋带松了,他蹲下身系,蹲下去的那一瞬间,他闻到南淮身上有一缕极淡的雪松味。
沈落瑾动作微顿他没抬头,也没说话,把鞋带系好,起身跟上南淮的脚步。
那天下午,付雅换了片段。
【顾言蹊坐在空无一人的文渊阁,对着那局未完的棋 他下了一子,手突然抖得握不住。他盯着那枚滚落的棋子,轻声说:“阁老,您还没教我怎么下完这盘棋。”顾言蹊淡笑,但笑着笑着咳出血。】
“来”
沈落瑾声音很轻:“阁老,您还没教我怎么下完这盘棋。”
沈落瑾尝试笑,可做不到剧本说的那样悲凉
“不对”
“你演的时候呼吸是乱的,念台词的时候呼吸是停的,你在憋什么?”
沈落瑾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再来,别憋,让呼吸出来,感情出来”
沈落瑾再次开口:“阁老,您还没教我怎么下完这盘棋。”
沈落瑾这一次成功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他也没有擦,声音被笑声和哭声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碎片:“您还没教我,怎么一个人下完这盘棋。
“还行,但有点生硬,再来。”
“不对,再来”
……
又过了三天,沈落瑾终于可以完美的演绎这一段了。
一天傍晚沈落瑾离开练习室,没有直接回家。
沈落瑾去了楼下的蟹黄包店,傍晚六点,是饭点,排队的人还是挺多的,空气里都弥漫着蟹黄的鲜香和蒸笼的热气。
沈落瑾等了十多分钟,买了两袋,一袋给南淮,一袋自己吃。
他坐在路边长椅上,拆开袋子,蟹黄包的皮薄得透光,隐约能看见里面金黄色的馅料。沈落瑾咬了一口,热气先冲出来,烫了一下嘴唇,然后是蟹黄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汁水烫着舌头。
沈落瑾回想想起十岁那年,暑期班下课,沈落宁来接他,上课的地方旁边恰好也有家蟹黄包店,沈落宁带他去吃蟹黄包,他觉得好吃,沈落宁说“下次还带你来”。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现在他知道了,日子虽然不会一直过下去,但蟹黄包还是好吃的。
沈落瑾吃完一袋,把另一袋拎回公司,放在南淮桌上。
“给我的?”南淮从文件里抬头狐疑的看着沈落瑾“怎么这么好心了”
“顺手。”沈落瑾说。
南淮道“那就好,正好我饿了。”
沈落瑾回到家客厅亮着灯,沈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门,招了招手:“小瑾,过来,妈切了水果。”
沈落瑾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沙发垫陷下去一小块,他往里挪了挪沈母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芒果,芒果是金黄色的,切面光滑,没有一丝纤维拉丝,看得出刀工很好。
“最近累不累?你哥说你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很晚。”
“还好,最近在练表演,还挺顺利的”
“那就好,你刚刚眼睛亮亮的,和小时候很像呢,好久都没看到你这样了。”
“小时候?”
“嗯,你小时候每次学会新东西,眼睛就亮闪闪的,小时候你哥教你写字,你学会‘瑾’字,跑来找我说‘妈妈我会写自己名字了,你看我棒不棒’。那时候你眼睛就这样,亮得像星星可漂亮了。”
沈落瑾没说话,他拿起一块芒果,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果肉软糯,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化成了汁水。
“妈妈,我明天还要试镜,先睡了。”
“去吧,”沈母说,拿起遥控器调小了音量,“我等着我的大明星闪闪发光。”
凌晨三点,沈落瑾没醒,他睡得很沉,被子盖到下巴,一只手垂在床沿外。
沈落瑾的梦里没有笑,但也没有哭,没有张扬肆意的少年时光,没有伤感迷茫的自己,也没有难以找到的顾言蹊。
有的只是安静,安静到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雪终于停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