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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风吹又生 道人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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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看着眼前的孩童:衣衫褴褛,泥土将那张小脸糊得几乎辨不清五官。
可那双眼睛——那双黄金瞳,却熠熠闪烁。
道人看着这双眼,恍惚了一下。
他见过另一双黄金瞳。
那是在很久以前了。久到他快要记不清那人的声音。
可那双眼睛他记得。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看见那双眼睛。
他的大师兄。
他也曾艳羡过。羡慕师兄举手投足间展露的惊人天赋。
旁人苦修数年不得其法的剑招,师兄看一遍便会了;旁人翻阅经卷或到尽头才能参悟的道法,师兄看完便通了。
他跟在师兄身后,苦苦追寻着那个永远走在他前面的背影,追了许多年。
追不上。
他也嫉妒过。他当然嫉妒。凭什么他这么优秀?
凭什么他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东西,师兄却总是轻而易举地握在手中?
那些年里,敬仰与嫉恨种种情绪,日夜交缠,咬得他不得安宁。
可如今,都已不复存在。
那场大战之后,什么都不在了。师兄不在了。
曾经热闹的山门不在了。那些与他一同艳羡过、嫉妒过、在背地里偷偷议论过师兄的师兄弟们,也都不在了。
徒留他一人,守着这间破旧的道观,守着一段无人可诉的过往。
世上再无那双黄金瞳了。直到今天。
“我生来无父无母,一心想修仙入道。”孩童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思。
那声音稚嫩,话却像个小大人。“听闻大师有教无类在此,特来请大师赐名,收我为徒。”
大师。
他哪算得上什么大师呢。他甚至连个好师弟都算不上。
那场大战到来的时候,师兄让他守在山门,他便守了。
守着守着,守来师兄的死讯,守来同门的死讯,守来宗门灭绝的消息。他本该一同赴死的,可他没有。
他活了下来,活成了一个徒有虚名的“大师”,活成了一个逃兵。
他看着孩童那双黄金瞳,开了口。
“段。你随我师兄姓。”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那个姓氏埋在心底太多年,久到他自己都以为忘了。
可它终究还在那里,像一根刺,像一个念了一万遍却始终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段修远。”道人缓缓说道,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这便是你的名字。”
“路漫漫其修远兮,你的修仙之途,还长着呢”。
他看着那双黄金瞳,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师兄,这样算不算你又来过世间一遭?
孩童抬起头,那双黄金瞳定定地望着道人。
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在唤出那个名字时,唤的既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却穿过了他,看向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弟子段修远,拜见师父。”
道人看着跪在面前的孩童,看着那双与师兄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渴求得到一个人的目光。
师兄如天上皎月,高不可攀,清辉遍洒,却不独照任何人。
可他偏要痴心妄想,妄图将那轮月亮拢进自己怀里。
他几乎疯狂地嫉妒每一个靠近师兄的人——那些能与师兄并肩御剑的、能与师兄谈笑论道的、能得师兄一句赞许一个眼神的。
每看见一次,心里那条叫嫉恨的蛇便狠狠咬上一口。
他觉得自己像泥土里的蚯蚓。肮脏,卑贱,在无人看见的暗处蠕动着见不得光的心思。
而如今,月亮早已陨落多年,照过月亮的人只剩他一个。
道人缓缓伸出手,落在孩童的头顶。那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土,触感粗糙。
但他没有在意,只是轻轻按了按。
“起来吧。”
他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那双黄金瞳,忽然觉得心底某个角落,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他得活着,至少要活到这个孩子能安全成长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