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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水漂教学 他照猫画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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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哥好像把易井熙的某个开关又打开了。
自打那天晚上被锁在门外冻了半个钟头以后,易井熙整个人就像松了绑似的,话又多了起来,而且开始往他身边凑。
但凑的方式又不太一样了。
以前是逮着什么说什么噼里啪啦往外倒,现在学会看脸色了,说两句瞥一眼易青伶的表情,觉得不对就收声,隔一会儿再试探着重新开口。
易青伶觉得易井熙除了发色以外,要说还有什么和他母亲的法国血统有关系的,只能是莫名奇妙了。
周六下午易井熙把门一带就又出门了,脚步声沿着石阶远去,客厅里空了大半。易青伶翻开专业书看了两页,站起来倒了杯水,站在厨房窗户前面喝。
冬天的风把枯草压得伏了一片,灰白的天压着光秃秃的树枝。
结果没一会易井熙就推门进来了,带进一阵冷风。外套拉链拉到顶,见易青伶在客厅里,换鞋的动作便快了些,踩进拖鞋走过来。
易青伶淡淡道,“这么早。”
“呃……今天没什么好逛的。”易井熙走到茶几前面才把攥着的手摊开。掌心里躺着几块碎瓦片,扁扁的,边沿磨得光滑,颜色从灰褐到青黑深浅不一。他把其中一块翻了个面,递到易青伶面前,“我在别的地方捡的。你看看这个,打水漂绝了。”
那块瓦片比普通石子薄得多,边沿被水冲得圆润,大小刚好卡进虎口。“你出去一个钟头就在捡这个。”
“也不全是,走了一圈。”易井熙把那几块瓦片在茶几上排开了,从大到小一列码好,“你看这块,特别薄,摸着就轻,拿手里感觉能打十几个。这块厚一点,但是圆,拿手上刚好——”
易青伶:“……你很无聊吗?”
结果对方:“对啊。”
易青伶:“……”
易井熙嬉皮笑脸,“明天你陪我再去打次水漂呗,我昨天看到一个点水特别平,就是风有点大。你打水漂那次十六个,我不信追不上你。”
易青伶看着茶几上那排码好的瓦片,无语道:“你要跟我比?”
“没啊,不过我也练了好几天了。周磊说我最近进步特别大,能打八九个了。”
“……那你自己去打不就可以了。”
“自己一个人很没意思啊,”易井熙往前凑了凑,下巴抬着,嘴角的弧度带着点挑衅的意思,“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们就比。不试试怎么知道,说不定呢。”
不等易青伶说话,他立马接上:“你明天下午有空没有。”
易青伶很直接地丢下一句:“没空。”
易井熙这下不吃他这套了:“你每个周末下午都在家看书。”
“看书不算空?”
“算算算,但你下午不看晚上也能看嘛。”易井熙把那排瓦片拢起来收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明天下午两点,水库见。你不来我就一直在那儿等,等到你来为止。”
他说完就转身上楼了。步子踩着楼梯咯吱咯吱响,走到二楼拐角还回头补了一句:“别忘了啊!”
瓦片被收走,留下一层薄薄的灰印子。
易青伶臭脸。
什么时候还会威胁人了。
还是拿自己威胁人。
有病。
……
暖阳当头,水库收敛碧波,安静地倒映着萧瑟的秃枝与苍白的天空。
易井熙蹲在水库边上的碎石滩里,听见脚步声立刻回了头:
“你来啦。”
易青伶没接话,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易井熙把手里的瓦片递过去一块:“喏,给。”
易青伶接过来掂了掂。薄,轻,边沿的弧度刚好贴合指腹。他侧身站着,手腕一抖甩出去。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铺开,叠在一起碎成一片光。
易井熙在旁边数完了,没出声。
易青伶偏头看他。“怎么,数不清?”
“……十五个还是十四。”易井熙眯了眯眼,“应该是十五个。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最近可是进步了!你等着啊……”
他弯腰捡了一块自己挑好的瓦片,手腕一抖甩出去。瓦片擦着水面跳,九下过后跳不动了就歪着沉了下去。
他回头看易青伶,嘴巴扁了扁。“九个。”
“距离十五个差的远去了。”
易井熙瘪了:“你就不能夸夸我?”
易青伶依旧嘴毒:“你让我来就是听你夸你?”
易井熙噎了一下,弯腰又捡了一块。这回甩得认真了些,整个人绷着劲,瓦片飞出去贴着水面跳了十下。“十个!看见没有!十——哎——”
他转身朝易青伶扬了扬下巴,那点炫耀的劲头还没退干净,又加了一句:“你再教教我呗,你那个手腕怎么翻的,我甩的时候总感觉歪——”
易青伶伸手随便托了一下他的小臂。“这样。”
易井熙照着那个角度又甩了一片出去,“啪嗒”一声沉底了,一个都没弹起来。
他愣了一秒,然后气笑了:“你干扰我,你一碰我就不会了。”
“你自己手抖。”
“我没有——”
“刚才那片扔的时候手腕翘了。”
易井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做了个甩的动作,又抬头看他。“那你再摆弄我一下我试试。”
易青伶站回侧后方,手掌按在他小臂外侧,“往外偏了,转回来半寸。”
易井熙保持这个动作片刻,按着那个角度甩出去。
七下,比刚才少了三下。
“……你碰我我就紧张。”
易青伶:“……滚。”
没见过要人教还怪人的。
易井熙嬉皮笑脸:“收到。”
然后自己又甩了一片,十下。他扭头看易青伶,嘴角翘着:“又是十下!你看见没——”
易青伶嗯了一声,弯腰捡了块瓦片,随手甩出去。
十三下。
算是失误了。
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散尽,他转身往回走了。“易井熙。”
“啊?”
“走了,风大。”
“哎你等一下——”易井熙把剩下的瓦片兜起来追上来,走在他旁边,嘴里还在念叨,“你刚才那个十三下是不是故意的,我正扫兴呢你就来一下,像给我打气来的——”
易青伶说,“……你想多了,说了风大。”
“哎呀不管怎么说,”易井熙张开双臂,“我进步到双位数了!超过你指日可待!”
“嗯。”
“你就嗯一下??”
“那你让我说什么。”
易井熙一点也不要脸:“说你厉害你打得好你第一。”
易青伶无语:“……你先打过我再说。”
易井熙想了两秒发现上次确实也这么说的,把嘴闭上了,跟在他旁边走。走了一会儿又没忍住:“那我下周肯定能打过你,你等着,我练老快了。”
“然后你下周也会这么说。”
“我这回认真的。”
“你哪回不认真。”
“我每回都认真,就是手不听话。”易井熙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自己的五根手指,“你刚才那个手腕怎么翻的,你再给我讲讲——”
两人沿着田埂往前走,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外套下摆掀起来一角,易青伶抬手压下。易井熙在旁边跟着,嘴里还在念叨手腕的角度和发力点,念了几句忽然停住了。
易青伶偏头看了一眼,那人没跟上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剩下的几块瓦片,望着远处偏西的太阳。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已经挂在山脊线上面一截了,橙红色的光斜着铺过来,把整片田埂都染了一层暖色。
易井熙站在那片光里。
“站着干什么。”
易井熙回过神,快步跟上。走回他旁边的时候步子忽然渐慢,偏着头望他。易青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冷道:“看什么。”
“没。”易井熙顿了顿,“哥,你刚才笑了。”
易青伶说,“……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易井熙没再争,这人死鸭子嘴硬压根不会承认。
不承认也没关系。
他照猫画虎,能勾勒出来。
很久以前,十四岁的易青伶背着他走了一路,到家后把他放下来,蹲在自己面前,看着看着,嘴角也是悄摸摸往上一翘,然后就收起来了。
原来笑也能被攥紧,只松开那么一瞬,就重新锁上了。
很久以后再次见到眼前的人,才知道这叫隐忍。
……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易青伶推开了门,侧过身等他:“进去。”
易青伶把钥匙搁在玄关柜子上换鞋,易井熙先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那本旧杂志,翻了一页又一页,字没看进去一个字。
他满脑子都是大片的问题,关于易青伶的。
学劈柴的时候有人站在旁边教怎么握斧头吗。
打水漂的时候有人给数数吗。
抄那本食谱的时候有人坐在对面等它的主人实践吗。
站在那里打水漂的时候,水面上那些碎金一样的光,有人跟你一起看过吗。
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年的冬天,有人走在你旁边吗。
就跟你隔着一拳的距离,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跟着你走。
有人吗。
厨房灶台上放着一杯热水,热气细细地往上飘。旁边还有一个空杯,倒扣着。易井熙翻过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杯子并排放在台面上。
他自己那杯冒着白气,另一杯已经温了,杯壁上留着一圈浅浅的水印。
客厅的灯在他身后亮着,照着那只空了的沙发和茶几上摊开的杂志。暖气嗡嗡地响着,把整间屋子填满。
眼眶里有股酸胀的热意涌上来又退下去了,退下去之后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湿。
易青伶。
你在这个房子里待了十几年了。
从五岁到现在。
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什么样。
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当过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