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领养手续 那人就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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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的塑料椅坐久了硌人。
然而金发少年正缩在角落那张椅子上，腿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坐了将近四个小时。
十六岁的少年虽然个子还没完全长开，但骨架已经不小了，窝在那里，头发乱蓬蓬的，金灿灿的一团顶在脑袋上，和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格格不入。
“易井熙。”
屁股快要印在塑料椅上的人晃了晃，睡眼惺忪地抬头。
门口站了个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易井熙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半天才挤出一个字：“你……”
易青伶没应他，转身和民警说话去了。
易井熙慢慢把腿放下来，盯着易青伶的后脑勺看。
嗯……纯粹是不知道说些什么，被无视让他有些烦躁。
那人头发剪得很短，后颈露出来，有一小块浅粉色的胎记，羽毛片形状的，藏在发根里。
他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好多年没见了，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对方长什么样，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样子。
不，模糊的气味。
那人就像是个冬天，干净又冷冽。
冬天在冬天会给他织围巾，织得很丑，歪歪扭扭的。
就在他想七想八的时候，隔壁已经在签领养手……呃，好像不叫这个。
算了，管他什么手续。
“行了，签个字领走。”民警把单子推过来，“小孩一个人从瑞典飞回来，入境手续办得乱七八糟的，监护人联系不上，我们就先扣着了。你作为哥哥，以后注意点。”
作为哥哥吗？
易青伶心底冷笑一声。
算半个吧。
尽管他压根不想认账。
易青伶打住心底牢骚低头签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谢谢。”
“不用。还有，他那行李箱，你自己去后面拿。”
易青伶点头，转身的时候目光才终于落在易井熙身上。他把他从头到脚在很短的几秒内扫过一遍，然后收回视线，只扔下一句：
“走了。”
易井熙闻言飘飘然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步，然而易青伶压根没打算等他，已经往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他只能赶紧跟了上去。
外面的天已暗，派出所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嗡嗡响，飞蛾围着灯罩打转。远处隐约能看见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暗蓝色的光。
易井熙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陌生的味道。
和瑞典不一样，瑞典的空气冷而干燥，这里闷闷的，带着植物的腥气。
易青伶停在院墙边一辆摩托车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上车。”
摩托很旧，车身掉了几块漆，后座绑着一根松紧带，大概是用来固定东西的。
易井熙犹豫了一秒，走过去，笨手笨脚地跨上去，后座有点高，他蹬了两下才坐稳。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不赶紧上车，对方这脸色，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扔山沟沟里。
易青伶已经把头盔戴好。另一个头盔挂在车把手上，他拿起来果断地扣在对方脑袋上，金属搭扣“咔嗒”一声合上了。
一瞬间，易井熙被震得脑瓜子嗡嗡响：“……”
“抓稳。”
“……哦。”
自己活像被绑架挟持了。
可对方一举一动中的不耐更像是被自己胁迫着担下了有些魔幻的监护权。
易井熙手扶在车座两侧，车子发动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惊得他赶紧往前扑，手指攥住了易青伶腰侧的衬衫布料。
布料很薄，能感觉到底下那截腰很硬，隔着衣服都硌手。易井熙偷偷捏了一下，有些纳闷。
全是骨头，没什么肉。
嘶……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易井熙想着小时候自己也比较挑食，那个时候像颗小豆芽。
眼前这个人完全是豆芽Plus版。
易青伶没说话，拧了油门。
风灌进来，坐在后排的人眯起眼睛。乡下的路不宽，两边的稻田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大片一大片深色的影子往后掠过去。
摩托车轰轰地响，震得他屁股发麻。他攥着易青伶的衬衫，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刘海也糊了一脸，他又不敢松手去拨，只能偏着头把脸往易青伶后背方向躲。
易青伶的后背很直，微微弓着，风吹鼓了衬衫，肩胛骨的形状若隐若现。
摩托车太晃，犯晕，易井熙就把额头抵了上去。
刹那间易青伶后背僵了一下，于是易井熙没敢再动，怕对方再一抖两人一起摔下车。
就那么抵着，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飞机上十几个小时他几乎没怎么睡，旁边坐了个胖大叔打呼噜震天响，他戴着耳机听了一路小提琴协奏曲，耳朵都快聋了。落地以后过海关，护照签证没问题可监护人那一栏填的是易青伶的名字和电话，海关打电话过去没人接，他就被扣下了。
最后在派出所等了大概四个小时，肚子饿得咕咕叫，民警给了他一块饼干和一杯水，他吃完更饿了。
很糟糕的一天。
迷迷糊糊间，摩托车停了。易井熙随之抬起头。
眼前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灰扑扑的外墙，门口挂着盏昏黄的灯。院子不大，用矮篱笆围着，旁边搭了个棚子，棚底下堆着柴火和一些农具。空气里有猪圈的味道，不浓，隐隐约约的。
易青伶下车，把头盔摘了挂在车把手上，冷脸看他。
“还愣着干嘛，要我请你吗？”
易井熙一懵，随即便开始手忙脚乱地解头盔搭扣。解了半天没解开，倒是急红了耳。易青伶冷眼旁观了他两秒，伸手过来，手指碰到他下巴底下，冰凉的触感让易井熙一缩。
搭扣“咔”一声开了，易青伶把头盔从他脑袋上摘下来，随手挂在另一边车把手上。
“……”
易井熙觉得对方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对他的鄙视。
“进屋。”对方转身往门那边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头也没回，“行李箱在后面，自己拿。”
易井熙下了车腿还有点软，扶着摩托车站了一会儿才绕到后面。
大号的银色硬壳箱被用松紧带捆在后座上，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带子解开，箱子“咚”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拉把手，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门没关，易井熙拖着箱子跨过门槛，打量了一圈。
客厅不大，一张木沙发，一张茶几，对面墙上挂着一台老电视，角落里立着个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摆了些书。地面是水泥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易青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个碗。
“过来吃饭。”
易井熙悄摸侧过头撇了撇嘴，然后走了过去。
碗里是面条，清汤寡水的，飘着几片青菜叶和一个荷包蛋。
他早就饿得不行了，接过筷子就埋头吃，呼噜呼噜的，腮帮子鼓起来。易青伶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什么表情，双手插在裤兜里。
吃到一半易井熙抬头，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说：“你不吃吗？”
“……”
对方不理他，他自顾自应了自己一声：“哦。”
易井熙把汤喝得一滴不剩，碗底干干净净。
易青伶把碗收走进厨房洗了，水声哗哗响了一阵。易井熙闲着无聊，手中拉着行李箱的杆子来回拖。
易青伶出来时手里拿了个塑料袋，他连忙停下手中动作，装作若无其事。
接过塑料袋，里面装着牙刷毛巾之类的东西。
“二楼左边那间房，床铺好了，自己去收拾。浴室在一楼，热水器会烧，拧左边是热水。没别的事就睡觉去。”
易青伶上楼去了，木头楼梯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易井熙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塑料袋，边沿硌着掌心。
他等着四周变寂静后，慢慢蹲下身来，把行李箱打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衣服叠好码在一侧，另一侧是书和小提琴。
琴用绒布裹着，他摸了摸琴盒的弧度，把它小心地捧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就是一阵无神。
蹲了一会儿腿又开始麻了，他索性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客厅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他眼皮发酸。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感觉眼眶有点热。
他使劲皱了皱鼻子，把那点热意憋回去，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
箱子合起，易井熙拎上塑料袋背上琴盒，拖着行李箱就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领养手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