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颜如玉》布衣藏镜

7、柳家衣铺 趁年轻不得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 晋江文学城2026-06-23 22:59:03首发

　　--------

　　暖白的晨光透过明纸窗棂，照在早已燃尽的安神香上。日光透过晏沉簪的床帐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缓缓地睁开眼，从那个漫长而恍惚的梦境中苏醒，只见天色早已大亮了。

　　吴妈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见晏沉簪醒了，紧锁了几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小姐醒了？身上可觉得好些，还痛不痛？”

　　晏沉簪轻轻地摇了摇头：“身上倒是不疼了。多亏了临渊大人让府医拿来这安神香，我昨夜才能睡得着。”

　　吴妈将鹅黄色的床帘挽起，将米白色的棉布软鞋放在床沿。晏沉簪侧身看着不远处的莲花掐丝铜香炉，感觉还有些许晃神。

　　“吴妈，”晏沉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多了几分力气，“我有些饿了，临渊府的早膳吃些什么呢？”

　　吴妈先是一愣，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来：“小姐的早膳是老奴亲自做的。粥一直温着呢，老奴今日还做了小姐小时候最喜欢的桂花糖糕，老奴这就去拿来！”

　　看着吴妈匆忙离去的背影，一丝安稳的暖意慢慢填满了晏沉簪心头。她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子坐了起来，带着不一样的心情再次观察着房中的一切。

　　吴妈取来了粥菜放在桌上，揭开了碗盖。几缕热腾腾的雾气飘散开来，晏沉簪闻到一阵酣甜的米香，才发现肚子早已饥肠辘辘。

　　她香甜地吃了一大碗粥，又吃了两块糖糕。填饱肚子后，她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起来。她挽起身边吴妈的手，声音软软地问道：

　　“吴妈，你可愿意和我一起留在临渊府？”

　　吴妈见她有了胃口，本就很高兴，一听晏沉簪竟然想好了要留在临渊府，心中的大石便落了地。她脸上缓缓泛起了笑容，用力点了点头：“愿意，老奴当然愿意！”

　　晏沉簪笑着，带着三分忸怩低下了头，语气却坚定：“但是，我已不再是从前的小姐了，若是要留在临渊府，便只有临渊大人一个主子。”

　　“小姐不必担心，老奴发过誓，要照顾小姐一辈子的。”吴妈赶忙答道。

　　晏沉簪抿了抿嘴唇，暗暗下定了决心。

　　至少她还有吴妈这个家人。吴妈千难万险才把自己救了出来，为了这唯一的家人，她必须打起精神来。

　　--

　　三日后，入府礼上。

　　沐浴后的晏沉簪身着青蓝色的侍女单衣，一支木簪简单地半扎了个小髻，披在肩上的长发在斜阳中映出一丝丝暗黄的颜色。

　　临渊府上下仆人与侍卫皆站在两旁观礼。晏沉簪与吴妈跪在大殿中央，她一眼望去，侍卫竟有三四十人之多。身着劲装的花剑和花乔侍立于府主身侧，这严肃的场景让晏沉簪不禁又紧张了起来。

　　谢沐璟欣慰地看着眼前为了入府礼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的女孩。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精神也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花剑往前一站：“今日，合府见证，晏沉簪、吴春芳入临渊府。台下二人，行入府叩拜礼。”

　　晏沉簪和吴妈应声，双手合于额前，弯下腰去庄重一拜。

　　二人头顶上响起谢沐璟清澈却威严有力的声音：“今日尔等入我临渊，受本府庇佑，为本府做事，须牢记府规，恪尽职守。若生异心，则自请离府，不得背信弃义。”

　　训诫完毕，谢沐璟的声音放轻了些：“平身。”

　　这时，晏沉簪才敢抬头。

　　主座上，他身穿一袭白色外袍，左侧胸前绣着一株墨竹，内衬暗紫色的里衣，眉宇间英华沉蕴，珠庭衔月，唇似裁珠。

　　晏沉簪一时看愣住了，待谢沐璟与她四目交接时，她才缓过神来，羞涩地从男子脸上移开了目光。

　　谢沐璟见沉簪盯着自己的眼光多了三分神采，微微勾了勾唇。

　　花剑在桌上铺开了临渊府名册簿：“台下二人上前来，登名记户，领临渊府工牌。”

　　晏沉簪和吴妈走到谢沐璟面前，花剑正准备登记名册，谢沐璟忽然开口道：

　　“晏姑娘，你本是涉案之身，在临渊府做事，用原来的名字恐怕会有些不便。”

　　晏沉簪短暂一愣后连忙答应：“奴婢已是临渊府的人，但凭大人做主。”

　　谢沐璟身子往前一倾，指尖轻叩着桌面：“我记得当年……你的母亲唤你作小玉，是你的乳名吗？”

　　晏沉簪鼻子一酸，眼前所见微微模糊了一瞬，她低声答道：“是。”

　　谢沐璟也正盯着女孩低垂的脸庞。她抬头时，正对上了公子的目光，害得她像做贼一样把头再埋得深了些。

　　“那日后，你便叫小玉，如何？”谢沐璟眯着眼睛笑道。

　　晏沉簪郑重地弯腰行礼道：“奴婢小玉，谨遵大人懿旨。”

　　谢沐璟脸上的笑容瞬间多了八分的无奈。他亲自走了下去，将晏沉簪扶了起来：“在我临渊府当差，并不入奴籍，不必自称奴婢。”

　　晏沉簪怔怔地站起身来。谢沐璟柔声道：“还有，府上规矩，管我叫公子便好。”

　　晏沉簪抿了抿嘴，挤出一个略带羞涩却又局促的笑来：“是，公子。”

　　谢沐璟满意地转过身去，回到座上。

　　“吴妈日后大抵只会在府里做事。除了府上劳务，你平日里还是跟着小玉，相互照应…吴妈还是用原来的名字便好。”

　　谢沐璟又转过头来看着晏沉簪道：“你，就跟在本公子身边，帮我打理书房的卷宗吧。”

　　此话一出，花剑和花乔兄妹二人不自觉地相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皆是一脸错愕。

　　谢沐璟的书房，平日里连花剑和花乔都不能擅入。书房内存放了大量史书、杂记和临渊府多年来收集的情报卷宗，其中有大部分都是绝版资料。

　　多年前，谢沐璟的师傅——老府主南老先生在世时，便只有他们师徒二人进出和打理书房。三年前南老先生离世，花剑和花乔本以为他们中至少有一个能被公子选中，进书房伺候，然而谢沐璟却始终只是自己打理书房。

　　如今他竟然选中了一个新来的、弱不禁风的小丫头？

　　花乔虽已是临渊府东府的管事，做事一向大方得体，此刻却也难掩心中的失落。

　　“小乔……”花剑摇着头朝花乔使眼色道。

　　花乔努力了一把，将不满的表情生生憋了回去。

　　--

　　待二人登名记事完毕，入府礼也便结束。花乔领着吴妈和其他老妈子们往东院去熟悉事务了，花剑和其他侍卫也散去，留下谢沐璟和晏沉簪二人在偌大的会客厅里。

　　谢沐璟松了松身子，倚在座上伸了个懒腰，又回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晏沉簪一番。

　　“你只有这一身衣裳吗？”谢沐璟问道。

　　“禀公子，不止这一套，昨日府里……发了两套。”晏沉簪低着头答道。

　　“两套……”谢沐璟扑哧一笑，“这么些衣服哪儿够。本公子送你几身衣服吧。”

　　谢沐璟从怀中掏出那个黑色狐狸面具，便悠哉地出门去。晏沉簪小碎步地跟在谢沐璟身后，一直走到临渊府侧门，马夫已套好了车在等着。

　　这架双辕车上挂着花青色的沉绒车帘，帘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流苏。车门两侧，各悬着一枚做工精致的琉璃铃铛。

　　谢沐璟径直上了车，等了片刻不见晏沉簪上来，便掀开帘子，对呆呆站在车边的沉簪伸出手来：

　　“上来呀，小玉丫头，难不成你要走着去西市？”

　　晏沉簪看了看谢沐璟修长舒展的手指，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伸出手去。

　　谢沐璟一把将她提进了车里。

　　二人面对面坐在马车中，晏沉簪觉得分外局促，但是公子脸上的狐狸面具又甚是吸引她的注意力。

　　马车不急不徐地行驶起来，一双琉璃铃铛在风中摇曳，奏起了一支清脆的小曲儿。晏沉簪听着这声音，心中稍微松快了几分。

　　谢沐璟早已注意到了她细碎又密集的目光，便微微笑了起来。

　　“不用这般盯着我看，日后天天都能见着。你大可细瞧瞧，本公子有几个鼻子，几个眼睛。”

　　晏沉簪羞红了脸，讪讪地低下头去。

　　走大路从临渊府下山需要不少时间。二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片刻，晏沉簪突然想起吴妈那日说的，她可以试试自己问公子当年发生的事情。

　　晏沉簪又抬起头来，打量起公子的面具来。从眼角延伸到额前的青蓝色云纹，确实和自己家的那个几乎一样，但自己的那个可是阿娘亲手画的，市面上应该鲜有同款才是。

　　“你是在看这面具吗？”谢沐璟勾着唇问道。

　　晏沉簪点了点头：“我从前……也有一个面具，和公子的这个极像，但是我阿娘亲手给我做的。敢问公子的这一个，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这是当年夫人救我时送我的面具，我记得也是夫人做的。”谢沐璟说着，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道：“你当时……才这么高，这么小，应是不记得了吧。”

　　“的确是记不清了，”晏沉簪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随即又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来，“只记得，爹娘说，公子是个小仙童。”

　　这一丝细微的笑却被谢沐璟看在眼里，让他心中也轻松了些。

　　“哦？什么样的小仙童？”他好奇地问道。

　　晏沉簪脸颊一红：“就是……在书房里的，从书里来的……小仙童。”

　　她的声音由高变低，最后变成近乎听不清的喃喃细语。谢沐璟知她有些害羞，只眉眼弯弯地看着晏沉簪，眸中映出了丝丝缕缕的日光，如细碎的星星般闪烁着。

　　马车缓缓下山，驶离临渊府所的无忧峰。车轮碾压着一路的落叶，谢沐璟却听到了树林间多了几阵不属于自己马车的穿行声。

　　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便闭了眼睛假寐起来。

　　晏沉簪见他歇着了，便扭过头来，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风景。

　　马车离开无忧峰不久，很快便从南门驶入了京城。

　　晏沉簪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平日里出门的机会并不多。午后灿烂的阳光照亮着京城繁华的街，仿佛背后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血案一样，耀眼得让人眼睛生疼。

　　她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松手放下了帘子，眼底又抹上了一层黯淡的灰色。

　　马车缓缓停在西市的柳家衣铺门口。柳四娘远远就听到了临渊府的马车声，便到门外来迎。谢沐璟与晏沉簪下了车，柳四娘款款上前来迎：

　　“哟！是大人您呀！”柳四娘殷勤地招呼道，“大人今日竟得空，亲自贵步临贱地，奴家这小店呀真是蓬荜生辉呀！”

　　柳四娘见谢沐璟身边只跟了个小小的丫头，便探了探脑袋往马车里一看，却并没有见到其他的人。

　　她便转过身来，细细打量了晏沉簪一番，依旧笑脸盈盈道：

　　“临渊大人今日不带花乔姑娘……这位是您的新人吧？真是恭喜大人了……”

　　谢沐璟斜眼一瞥柳四娘，笑了笑，并未回答。

　　柳四娘满脸堆笑地凑到晏沉簪身边：“奴家柳四娘，这厢有礼了。姑娘快进来看看，喜欢些什么款式的衣裳？”

　　柳四娘说着便迎晏沉簪和谢沐璟进铺子里去。

　　衣铺总共有两层，一层进门的位置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布料，屏风遮挡的内侧则是制衣加工处。二层是一些小的厢房，供宾客试衣和歇息。

　　柳四娘带晏沉簪把一楼陈列的衣服、鞋子和布匹都看了一遍，客气地问道：

　　“我瞧姑娘这身段和姿容，与花乔姑娘倒是不同。您应是喜欢素色些的衣裳吧？”

　　“正是的。”晏沉簪微微一笑。

　　柳四娘绕进货柜前，挑出几卷布料置于台上：“姑娘您看，若是喜欢素色，如今天气可以用这雪青的、天水碧的重绢，您可喜欢？搭配这匹象牙白缣做贴身里衣正好……”

　　柳四娘找来的这些绸缎织工繁重，颜色鲜亮却不夸张，每一匹都透着柔和的贵气。她见晏沉簪似乎有些拘谨，便将布料往前递了递：

　　“姑娘不妨摸摸看，都是上好的料子呢。”

　　晏沉簪回头看了一眼谢沐璟，见他正悠哉游哉地在欣赏着各式的布料。他抬头时看到晏沉簪满脸询问的模样，便说：“无妨，你随意挑些自己喜欢的就好。”

　　晏沉簪点了点头。她伸手一摸，料子柔软滑糯，细密厚实。细细一看，竟是每一匹都带着不一样的暗织花纹。

　　晏沉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晏家小门小户，家中甚少买如此名贵的衣料，她不知这些布料要价几何，心中甚是忐忑。

　　柳四娘看晏沉簪犹豫不决的样子，便问她道：“莫非是这些……还不合姑娘的心意？”

　　“不不，柳掌柜挑的这些甚好，我都喜欢的。”晏沉簪连忙摆手笑道。

　　她暗暗思量，公子带自己来这等铺子买衣服，定是这里的东西配得上临渊府的身份。但是她初来乍到，自觉身份低微，既不想让谢沐璟破费，又不知自己该选什么样式的才能既体面，又不越礼。

　　谢沐璟悄悄走到她身后，俯下身来，在她身边耳语道：“喜欢哪件就挑，本公子送你。”

　　“公子……”

　　忽如其来的柔声细语夹在温热的呼吸间，从耳边飘来。晏沉簪的脸顿时一红，她回头看着谢沐璟，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

　　谢沐璟眼底漾开了一圈笑意：“挑吧，没事。”

　　晏沉簪点了点头。

　　“那就要……这雪青的，和这象牙白的凑作一套吧。”

　　“一套怎么够，”谢沐璟在她身后发话道，“柳掌柜，这天水碧的，和那边木槿紫的一匹也要来。”

　　谢沐璟又低声对沉簪道：“这些样式都适合你，多做几身吧。”

　　“多谢公子。”

　　晏沉簪低着头，心里自然也是暗暗高兴的。既然是公子开口选的，那定是最合适的了，自己安心收下便是。

　　“好嘞，好嘞！”柳四娘脸上笑开了花，“二位大人且先到二楼坐坐，奴家派人为姑娘量一量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