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乱世初逢 平生一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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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十四年，皇城陷落。
昔日朱红宫墙被烈火熏得焦黑，刀剑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宫人们四散奔逃，往日亭台楼阁尽数陷入火海，漫天浓烟压垮了整片天际。
玉阿蛮是当朝第十一公主。
生母难产薨逝的那日起，她便无依无靠。深宫冷暖，从无人唤她一声公主，上下宫人只淡漠称她十一。
常年独居最偏僻冷清的偏殿，岁岁无人问津，冷眼磋磨早已让她惯看凄凉。
门被突然推开
是常年隐居朝堂、不问琐事的国师，也是皇帝的弟弟
偌大冰冷的皇宫里，唯有这位皇叔，待玉阿蛮好，肯叫她一声十一公主。
旁人冷眼怠慢这位不受宠的十一公主，只有皇叔时常悄悄来到冷清偏殿，给她带点心，教她读书练剑，护着她不被宫人欺辱。
城破火起，所有人自顾逃命，唯有皇叔不顾一切闯进火海赶来寻她。
他神色仓皇，全然失了往日从容，快步冲到她身前，不由分说扯过粗布麻衣，利落替她换下仅剩几分华贵的内衬，揉乱她青丝，抹脏她面颊，将她彻彻底底扮作逃难流民模样。
掌心一沉，是一小包沉甸甸的盘缠。
“皇叔？你怎么来了？宫中发生什么了？”
国师声音发颤，压着漫天杀伐声，字字急促恳切
“离开这，叛军已经杀入宫城，宗室亲眷尽数殉难，屠尽无余。”
“陛下呢？”
“国君已然殉国…城中皇族无一幸免”
“阿蛮…你是大昭最后一丝皇室血脉，务必活下去。”
“皇叔要把我送去哪里？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去南楚。没时间了阿蛮快走！”
话音落尽，他抬手推她一把，将她推入混乱的人流之中。
玉阿蛮攥紧怀中盘缠，眼底终是掀起一丝波澜。
冰冷兵刃刺入血肉，闷响混在厮杀声中。
阿蛮耳朵一阵嗡鸣，周遭喧闹骤然变得模糊。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望着被长□□穿脊背的皇叔。
四下全是叛军，二人不敢出声，半句话也不敢讲，只能遥遥对视。
皇叔眼底满是决绝与期盼，拼命用目光示意她立刻离开，不要回头。
玉阿蛮眼眶发酸，指尖死死攥紧怀里的盘缠，万般悲恸堵在胸口。她深深回望一眼，最后咬紧牙关，转身随着流民拼命奔逃。
她不敢回头，借着乱世喧嚣，踉跄奔出宫门，拼力赶上一辆南下的鱼车，蜷在腥湿脏乱的车尾，随颠簸车马，仓皇奔赴千里之外的南楚。
一路水路兼程，鱼车日夜赶路。
前路战火连绵，随处可见被焚毁的村落，流离逃难的百姓挤满道路。
船舱终日弥漫着河水与鱼货的腥气，日夜颠簸不休。
玉阿蛮缩在角落，白日躲避乱兵巡查，夜里靠着冰冷的木板小憩，不敢轻易暴露身份。
接连奔波半月有余，躲过数次乱军盘查，车马终于渡过长江，踏入南楚地界。战火被远远抛在身后，市井渐渐恢复人烟，车马一路直达临江码头。
“我…活下来了？”
车马停靠在南楚临江码头，人声嘈杂，商贩往来不绝
玉阿蛮刚从腥湿的鱼车上落地，身形单薄不稳，尚未站稳，一道利落身影骤然拦在她身前。
“站那！”
杨柳立在逆光风里，玄色劲装束得身姿挺拔利落，腰间短刀泛着冷光，眉眼桀骜张扬，带着一身恣意坦荡的江湖锐气。
她单手随意搭着腰间刀鞘，长腿微站，气场凌厉，是码头最不好惹的模样。
杨柳打量她两眼，只当是流落此地、无依无靠的可怜流民，语气松了几分，依旧带着拦路劫财的随意劲儿。
她掏出一块碎银递过去
“拿着，好歹能买两个馒头填肚子，小爷我就当积德了”
玉阿蛮死死盯着递来的银子，只因被人错认成乞丐，心口涌上一阵难堪的屈辱。
她一言不发，始终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杨柳愣了一下，顿时有些气恼
“我好心接济你，怎么还不识好歹？”
阿蛮不愿再多争辩，侧身就要离开。
杨柳举着手僵在半空，只好收回银两，转头对着身侧两个小弟开口
“你俩在这守着路口，我倒要看看这小丫头要干什么。”
“好嘞老大”
交代完毕，她几步追上转身要走的玉阿蛮，寸步不离地跟在人身后，一路不停追问去处。
“这位小女娘姓甚名谁？芳龄几何？可有婚配？”
见对方始终闭口一言不发，杨柳暗自猜想，这人怕是不能言语。
杨柳心里想：“这姑娘怕是不能言语，这里鱼龙混杂，这么乱，可不能让她自己流浪”
杨柳快步追上，不肯轻易放她孤身一人在鱼龙混杂的码头漂泊
“你孤身一个女子，在码头无处落脚，打算去哪？”
玉阿蛮紧紧抿住嘴唇，不愿吐露半句身世。
杨柳瞧着她闭口不言的模样，只好叹了口气，软下语气
“我看你无依无靠，要不如跟我回家？”
玉阿蛮脚步轻轻顿了一瞬，垂着眼眸，依旧没有给出半句回应。
杨柳见她脚步顿住，立刻趁热打铁，开始把自家师父吹得神乎其神。
“我师父本领大得很，一身武功天下少有，打遍天下无敌手，做饭更是一绝”
她热切地看着沉默不语的玉阿蛮
“美人，我师父门下就我一徒，你和我回去做个伴吧”
杨柳连忙往前凑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
“实话跟你讲，这码头鱼龙混杂，到处都是亡命之徒，孤身女子留在这里实在不安全。”
阿蛮心想：“这人傻吧？但也没办法了，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只能赌一把了”
玉阿蛮抬眼，果断开口
“我跟你回去。”
杨柳瞪圆了眼睛，一脸诧异
“你会说话啊？小爷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玉阿蛮当即蹙起眉头，脸色一沉，伸手指着对方，语气带着愠怒
“你！”
杨柳自知失言
“对不起！对不起！美人就别和我一个小人计较了”
玉阿蛮心里嘀咕：“又把我当乞丐又把我当哑巴！这人还真是莽撞无礼”
阿蛮始终垂着眼，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寒意，压根懒得理会身旁叽叽喳喳的人。
杨柳绕着她慢悠悠转了一整圈，指尖挠了挠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人，小声嘀咕
“美人生气了？”
她全然不在意对方冷冰冰的神色，依旧兴冲冲地凑上前，不肯就此走开。
沉默僵持片刻，玉阿蛮终于抬眸，语气平淡无波
“没有，你带路吧”
玉阿蛮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目光淡淡扫过喧闹杂乱的码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筹谋。
杨柳走在前头，嘴里叼着一根野草，东碰碰路边的野花，西踢踢脚下碎石，一刻也闲不住。
前方拴着一头温顺的灰驴，她几步跑过去解开绳索，转头对着身后的玉阿蛮扬了扬下巴。
“来吧美人，我这汗血宝驴跑的可快”
玉阿蛮看着这头蔫头耷脑、慢悠悠甩尾巴的小灰驴，再看看杨柳一本正经吹嘘的模样，差点绷住脸上冷淡的神情。
“应该是汗血宝马吧…”
“嘿嘿，可我这是驴啊”
玉阿蛮站在原地，望着不高的驴背，一时手足无措。
她自幼养在深宫，从未骑过牲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矜持地僵在原地。
杨柳见她迟迟不动，干脆二话不说，弯腰一托，轻轻松松将人举起来。
“啊，你干嘛”
阿蛮猝不及防，下意识攥紧了杨柳的衣襟，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错愕。
“美人别跟我客气，抓稳了带你回家”
玉阿蛮指尖微微发紧，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小声嘟囔
“回家……我哪有家啊。”
“你说什么？”
玉阿蛮立刻收起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轻轻摇了摇头，恢复了一贯冷淡平静的神色。
“没什么，你自小都住在那里吗？”
“杨柳拽着驴绳，脚步轻快，大大咧咧地答道
“对啊，我打记事起就待在山上了，师父说我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风刮来的”
玉阿蛮坐在驴背上，望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紧绷的心口微微一松，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天底下哪有人是风吹来的。”
“我”
“你师父武艺很高强吗？”
杨柳牵着驴绳，随性的回答
“师父是走江湖的镖师，空闲的时候就在宅子里教我习武，他平日里很少下山。”
阿蛮缓缓点了点头，清冷的眼底悄然掠过几分考量。
毛驴慢悠悠踩着山路，蹄声哒哒，慢慢走进幽深的山林。
穿过密林，眼前露出一座土坯宅院。
院墙塌了半截，屋顶铺着的茅草参差不齐，整座宅子处处透着破败，看着格外寒酸。
杨柳走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将玉阿蛮从驴背上扶了下来。
杨柳转身将小灰驴拴在院外的木柱上，随手拢好了缰绳。
双脚落地，阿蛮抬眼打量眼前破败的土坯房，断墙残垣，茅草屋顶漏着缝隙，整座院子简陋得超乎想象。
她脸上不由自主露出错愕的神情，她预想过山中居所朴素，却万万没料到会这般破旧。从前居住在雕梁画栋的皇宫，骤然落到这种地方，一时难以适应。
她低声喃喃“还真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杨柳没听懂这句文绉绉的话，只是挠了挠头
“屋子是旧了点，但是挡风遮雨没问题，安心住下就行。”
“我师父现在应该是去走镖了，可能晚点回来，你随便坐，我去给你收拾一间屋子”
说完，杨柳转身快步走进侧边的小屋。
“日后慢慢添砖增瓦问题也不大”
夕阳沉落在山头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任平生背着沉甸甸的镖袋大步走进院子，一身风尘仆仆。
“杨柳！哈哈哈哈今天猪肉便宜，咱们今晚开开荤…？？？”
杨柳快步迎上前，兴冲冲开口
“师父，我给你捡了个徒弟”
任平生的目光越过徒弟，落到玉阿蛮身上，目光沉静，细细打量着她。
玉阿蛮定了定神，从容躬身行礼，举手投足间依旧带着深宫养出来的礼数。
看着她躬身行礼的姿态，腰背端正，礼节周全，绝非寻常流民女子能有的规矩。任平生眼底掠过一丝探究，心中暗自起了疑心。
玉阿蛮垂首敛目，不动声色，掩去眼底波澜。杨柳一五一十把码头偶遇的来龙去脉讲给了师父。
说完前因后果，杨柳拉着师父的衣袖软磨硬泡。
“哎呦，师父你就行行好，你不是教我做人要有善心吗？”
任平生一脸无奈，抬手嫌弃地甩开了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
“行行行，没出息的样子”
任平生再次把目光转向玉阿蛮神色审慎。
“你家住何方，为何孤身流落南楚码头？从前可曾练过拳脚兵器？芳龄几何？”
阿蛮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家住大昭，大昭国破了…，没练过武，今年十七”
“那你可愿拜入我门下，我虽教不了你什么，但可以给你一个庇护之地”
玉阿蛮正要行三叩九拜的大礼，杨柳和任平生连忙伸手拦住了她。
任平生淡淡开口
“不必行这般繁复古礼，简单行礼即可。”
杨柳快步端来一杯清茶递到她手中。
玉阿蛮躬身行礼，捧着茶水沉声开口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好”
任平生刚喝下茶水，滚烫的茶水烫得她猛地一口喷了出来。
杨柳眼疾手快，连忙伸手一把将玉阿蛮拽到身后。
“杨柳！你要烫死老子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乱世初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