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案搭档》椰萝

38、最适合用来操控人 七人自称雅

　　三法司总捕公舍，婼、嫯、婺、婕四人围坐在案桌前，案桌上放着林下七邪案的卷宗，均分成四摞，各人占了一摞，就认真地看，不时交流两句对某个调查环节的意见，却也没有找到很大的问题。

　　林下七邪自称雅士，旁人却称为野士，只因七人稍会些吟诗作对、写赋明志，书画又勉强可看，还与勾栏小倌亲近，名声便在民间流传开来，更有人将七人放浪骄纵的行为美化一番，称颂为快意人生、恣意潇洒，令七人声名大噪。七人在部分人群中颇受推崇，那些人见七人常集于林下居，作为又多与俗世相悖，绝非正道之徒，便以“邪”喻之，称为“林下七邪”。

　　七人以为七邪之名暗合自身离经叛道之意，遂坦然接受。渐渐的，七人沉沦在“邪”之一字上不可自拔，竟抛弃家庭亲属，全搬到林下居住了下来，每日饮酒、吟诗、作画、写赋，行为越怪异，就吸引来越多关注。

　　当然，醉生梦死的生活也终有厌烦之日，酒精逐渐无法填满七人的欲壑。偶有一日，柴开山翻阅古籍，无意间找到一本禁书，书中提到了玉髓散，称其能使“原魂离窍，且通鬼神”。凑巧柴开山懂些炼药的方术，于是七人架起丹炉，按照古籍的秘方，经过近百次配制，终得以制成玉髓散。又经数次试炼，制成了高纯度的玉髓精。

　　七人服食玉髓散后，真真体会到，何为“飘飘乎如凭虚御风，羽化而登仙”？从此沉溺其中，不可自拔，继而邀朋唤友，许多人慕名拜入七人门下。

　　原本七人只自娱自乐，小范围人群的狂欢，并不会引起官府的注意。可防不住人有私心，宾客中有人私藏玉髓散，拿到黑市上贩售，小赚了一笔后，尝到了买卖玉髓散的甜头。此人心眼多，私心却不重，将九成利分给七人，并撺掇七人多做些玉髓散供买卖。

　　七人自称雅士，推说不染铜臭。

　　宾客心思活络，转了个说法，只说：“不才求请七位仁兄相助创业”，将九成利美化为“朋友间互帮互助”，于是说动了七人。

　　柴开山见玉髓散有利可图，将秘方暗中毁了，说是不可让邪药为祸人间，实则是想牢牢掌控玉髓散买卖，永远有利可图。
　　六邪心领神会，夸赞柴开山心有大爱，厚颜无耻地写诗称颂。

　　由于柴开山严格掌控买卖数量，玉髓散一直没有引来官府的注意，直到任案的发生，才将林下七邪从老鼠窝里烧了出来。

　　柴开山见势不妙，立刻搭上地狱门的关系，逃脱了追捕，隐匿于博学院，偷偷为地狱门效力。杜案使其行踪暴露，终被绳之以法。

　　“……办案官吏足有四十人之余，”嫯照着纸上的归纳内容念道，“将近九成是吏，并无能力安排柴开山出逃。惟有余下五人有襄助柴开山出逃的能力。三法司衙司捕头任辉；安京府少尹吕旐、司法参军韩顺良；刑部郎中周冠栩、都官员外郎吴守徵。刑部郎中周冠栩乃办案主官，话语权最重，嫌疑也最大。”

　　“任捕头也要算进去吗？”婕犹犹豫豫道，“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徇私枉法的人啊！况且，我去库房找卷宗时，他还很热心地帮了忙。如果他牵涉其中，应该会设法阻拦我才对。”

　　“他也有可能是故意向你示好，”婺在任辉的名字上扣了扣，“以此减轻怀疑。”

　　婕出于同袍之义，私心里已经把任辉排除出了嫌疑名单，但也不反驳婺，只不作声。

　　“六邪死于火攻，林下居又被付之一炬，只有答应和地狱门勾结、并知晓玉髓散配制的柴开山侥幸活命。”婼说得漫不经心，面上没有太多情绪，“仔细算来，地狱门借柴开山的手，完全掌控了玉髓散。”

　　“我找黑市的线人打探过，七邪案后，黑市就再也没有玉髓散交易了。”婕托着下巴，“可柴开山的供词里明明提到，他替地狱门炼制了近千斤玉髓精，足可配制十万斤玉髓散。”婕将两根食指交击，比划“十”的手势，“十万斤玉髓散，竟没有一丁点不流入黑市吗？地狱门囤积这么多玉髓精，究竟意欲何为？”

　　“玉髓散最大的危害不是令人产生升仙的幻觉，而是其独特的成瘾效果。只要服食一次，就会产生依赖，从此念念不忘。如若停止服食，会陷入焦躁不安的情绪，必须服食玉髓散才能摆脱负面情绪。周而复始，纠缠不休。”婺秀眉紧拧，“最适合用来操控人。”

　　“操控。”婕瞳孔骤缩，“万一用在朝堂重臣身上，岂不是有祸乱朝纲之谋？”婕张大了嘴巴，“难不成地狱门是要掌控朝堂？”

　　“惊讶什么？”婺撇撇嘴，“不长眼的狼子以卵击石?罢了。”

　　嫯却愁眉深锁，道：“问题在于，我们不清楚地狱门归顺的是哪方势力？”

　　婼道：“揪出主犯，关入三法司狱打一顿不就清楚了。”

　　三人闻言皆是一惊。

　　婺道：“你有头绪啦？”

　　婼耸耸肩，道：“慢慢查总能查到的。”婼又敲敲嫌疑人名单，“脚踏实地总比纸上谈兵强。”

　　婕问：“先查谁？”

　　婼指了个名字。

　　*

　　小朝会一结束，皇帝下令重查七邪案的消息就传到了吕旐耳朵里。吕旐忙调了病假，急急赶回家中。

　　“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吕旐对管家嘱咐完，就将自己锁在书房。

　　吕旐作为七邪案副官，当初办案时手脚不太干净。在周冠栩下令火攻之前，他顺手牵羊，偷了挂在林下居书屋墙上的一幅画，名为《五象图》，出自当世大儒苏晦之手。

　　此时，吕旐取下挂在自家书房墙上的《五象图》，将画轴紧紧抓在手里，脸色阴晴不定，想起林下七邪当年为回馈苏晦出赠《五象图》，在林下居大摆三日酒宴，惊动了几乎半个安京文坛，此事要遮掩却是遮掩不住的，为防万一，只能销毁《五象图》。

　　一想到要销毁《五象图》，吕旐就忍不住心痛。他将《五象图》展开放在画案上，八尺整张的大画幅，以浓墨重彩泼写五象，墨色淋漓、虚实相生，将大象庞大的身躯、厚重的皮肤、灵巧的鼻子与坚韧的象牙表现得淋漓尽致。

　　吕旐指尖轻轻拂过画面，指腹感受着笔墨的韵律，仿似五象的生命在画面中搏动，而吕旐却要亲手扼杀五象。

　　吕旐咬咬牙，以最快的速度对折画轴，将五象从眼前抹去，似乎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沿着画轴的锦缎镶边慢慢撕开。待他撕开一半，却见画下竟覆了两层基布。他掀开底下一层基布，但见一纸薄笺夹在两层基布之间。

　　薄笺是写给林下七邪的，落款是任辉。

　　吕旐全然是大张着嘴巴看完薄笺。他放下薄笺，起身，原地踱了许多圈，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一时紫。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立刻奔出书房，打开门就瞧见管事守在外门，满脸警惕。

　　吕旐招招手唤来管事，道：“速去府衙，找韩司法过来。跟他说本官有急事，无论他在忙什么，都要先过来一趟。”管家应声，刚要往外跑，又被吕旐喊住了，“务必低调。要是碰见府尹大人，且缓缓。”

　　管家应了，稍等了等，确定吕旐无旁的吩咐，才一路小跑而去。

　　吕旐等了小半个时辰，管家才将韩顺良领到了书房。

　　韩顺良是安京府衙的司法参军，曾与吕旐一同协办七邪案。此人长得高高瘦瘦，面无三两肉，脸上还有道长长的刀疤，自左眼角划到右下颌，显得十分凶悍。他脸色灰白，板着脸，神情冷漠得像个死人。

　　吕旐早就看韩顺良这副死人样习惯了，招呼韩顺良就近坐下，命管家送来茶水，又将管家屏退出去。

　　韩顺良很平静。吕旐喝茶，他也喝。吕旐不说话，他也一声不吭。活像个木讷的摆设。不过，他脸上的刀疤胜过一切言语，他的凶狠冷厉无须多言。

　　“顺良，你瞧瞧这个。”吕旐将薄笺递给韩顺良。

　　韩顺良接过薄笺，一字一句看下去，原已灰白的脸色愈发阴沉，显得蓝灰蓝灰，像只营养不良的大象。看完，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刀疤古怪地扭曲了一下。他将薄笺递还给吕旐，轻声道：“哪里来的？”

　　吕旐指了下书案上《五象图》画轴，说了发现薄笺的经过，道：“任辉不仅替地狱门效力，还以官身诱劝林下七邪为地狱门配制玉髓散，其心不良呐！”

　　韩顺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问：“吕大人想要如何处置？”

　　吕旐不提自己利用职务之便偷《五象图》的事，道：“最好是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将此事报上去。”他轻叹一声，“任辉在背后使鬼，放逃了柴开山，连累我等被扣了个办案不力的帽子，为此断送仕途，实在冤枉呐！如今圣上重提旧案，我等正该趁此良机，设法为自己平反呐！”

　　“还请吕大人指点！下官定不辱使命！”

　　吕旐纵声大笑，夸道：“韩司法果然是个爽快人。”

　　韩顺良微一颔首，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吕旐知道韩顺良原是个感情淡薄的人，并不计较，道：“七邪案的物证现都锁在刑部衙门的库房里，吕某是想将卷宗悄悄混进去，可刑部库房戒备森严，正常办理手续要层层审批。吕某以为此事不易闹得太大动静，韩司法武艺出众，翻个墙什么的应该不难吧？”

　　韩顺良蹙紧了眉心，刀疤像蠕动的肉虫般扭曲歪拧，哑声道：“吕大人是要下官暗闯刑部库房？”

　　吕旐赔笑道：“权宜之计，实属无奈。况且，此计若成，七邪案的错漏将全部记在任辉身上，我等也能从此案遭受的牵连中脱身而出。再对上面诉诉苦、表表忠心，说不定还有机会——”他竖起食指，往上指了指，“升升。当然，”他脸上仍堆着笑，但语气冷了下来，“你也可以去告发吕某。不过，你我都是安京府衙的协办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届时可别怪吕某不够仗义。”

　　韩顺良眉心舒展，再度板起脸，道：“下官明白了。下官定办妥此事。”

　　吕旐爽朗大笑，道：“你是个明白人。”

　　韩顺良拿着恢复原样的《五象图》走出吕宅，拐了几条街，确定无人跟踪后，闪身转入一间酒铺，对酒铺掌柜吩咐两句，提了一坛酒，又走出了酒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