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春红》碧山清酒

21、行船 旅途中..

　　世家私船船头多刻青雀首，因此也被唤作青雀舫。
　　画舫一层为庐舱，仿屋舍形制，以隔板隔出数间舱房，是萧叡与随行门客、侍从、护卫的居处。二层设两间舱房，外带一方露天平台，专作宴饮消遣之用。顶层为翟室，是一处小阁楼，可供人登高远眺。
　　谢璆不愿意与一群人混居，便住在了二层。
　　舱内悬着五彩帷幔，幔尾垂落细密流苏，窗牖挂着可卷可放的帘幌。地上铺就细竹席，触手一片沁凉。榻上叠放帛褥被衾，案头矮几、书案一应俱全，十分清静雅致。
　　萧叡前来探视，见了她身边人，道：“见你身边没有老成的管事之人，我便擅自做主，遣一人来服侍于你。此为素媪，对江陵一地风物人情极为熟稔，待到了地方，有不解之处，尽可问她。”
　　素媪是一看着同杨姨差不多年岁的年长女子，目光炯炯有神，举止皆有章法。
　　谢璆同萧叡道了谢，将素媪留在身边。
　　时值盛夏，日头正足，洒在江面，水波粼粼，似铺了一层碎金。水汽蒸腾而起，四下闷热逼人。
　　谢璆与珈珞只着一层薄纱衣，在舱中小憩。
　　不多时，萧叡又遣人送来鲜果与醴酪。那醴酪是夏日解暑的饴糖杏仁粥，色白如凝脂，最宜消暑。
　　“阿姊，吃。” 珈珞伏在谢璆身上，捏起一颗李子喂到她唇边。
　　谢璆张口咬下，果肉软烂，酸甜汁水满口溢开，一边伸手轻轻推她：“离我远些，太热。” 方才小憩，珈珞整个人扑在她身上，闷得她出了一身汗。
　　“哦……” 珈珞恋恋不舍地挪到一旁。
　　谢璆见她模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舀起醴酪喂给她。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小憩过后尝这一口，真是说不出的惬意。
　　除了探望时与她说了些话，萧叡便没再踏足二层。谢璆看了看自己如今的穿着，漫不经心地想着，即使二人相差十余岁，也确实是需要避嫌的。
　　这里的十余岁具体来说是十四岁，萧叡去年方行冠礼，行冠礼之后，中正评定乡品为三品上。这乡品起家多为州郡掾属或是王府、三公府僚。如今他正待阙，此时游学、拜访大儒名家或许是为了提高声望，得到一个好的起家官，亦或许是谋求婚事。
　　行至日暮，船只便要靠岸停泊，众人皆在船上过夜。暮色里港湾分外热闹，有人驾小舟弋射水鸟，有女子沿江采菱，无数舟楫泊于岸畔。底舱一众船夫纷纷走出船舱，登岸透气。她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这样的大船，是有许多船夫在底舱才能划动的。
　　她走上甲板，看千帆归泊，船夫落锚，将绳牢牢系在岸边老树。岸上传来渔夫鼓棹而歌，歌曰：“暑盛静无风，夏云薄暮起。携手密叶下，浮瓜沉朱李。”
　　谢璆听得心生兴致。珈珞学此地言语时，谢璆便常常带着她诵读民间歌谣，顺带讲叙歌谣背后风土故事，长进着实可观。
　　萧叡吩咐护卫先探查岸畔周遭，家仆登岸采买薪米杂物。见谢璆下来，问道：“阿麑，舟行可劳累，可要登岸闲步？”
　　“我确实想去岸上走走。”谢璆欣然应下。
　　江面行船总带着颠簸，双脚踏上实心的土地，心底才生出几分安稳。二人并未走远，只在近岸柳堤漫步。
　　“到江陵之后，我们暂居黄氏庄园。黄氏与我萧家乃是世交，他家有位小女郎名唤双柔，性情娴静，年岁与你相仿，正好可与你作伴。” 萧叡语声温厚，顿了顿又叮嘱，“我要登门求学，不能时时照看你。遇事尽可吩咐素媪。江陵世族林立，各家子弟品性参差，不乏桀骜好捉弄人的，若是遇上这般人，不必与之多言，交由素媪处置便可。”
　　谢璆轻轻颔首，心底暗自思量：素媪，大抵便是阿兄安放在自己身侧的帮手兼耳目。此番出游，她原本只当是散心游历，未曾多想，萧叡倒是思虑周全。
　　江岸草木繁茂，临水之处蚊虫肆虐，不多时，谢璆身上便起了一片红肿的包，痒得发烫。
　　“阿兄，痒得难受，我们回去罢。” 谢璆又气又无奈，水边的大黑花蚊实在凶悍。
　　萧叡见状，连忙唤仆妇上前将她抱起，匆匆折返。
　　船上次第点起烛火，点点微光，恍如散落人间星斗。
　　入夜，谢璆用过晚膳，擦洗完毕，凭倚船栏纳凉。夜里江风浩荡，一扫白日的闷热，分外舒爽。她取出短箫，临风吹奏。箫声空灵清寂，与岸畔草虫鸣唱彼此应和，婉转悦耳。倏忽之间，一缕琴声应声而起，与箫声相融成曲。
　　一曲奏罢，余音袅袅。谢璆走下庐舱，萧叡琴尚未收起，舱中还坐了数人。
　　“谢小娘子，许久未见。犹记初见之时，你尚是襁褓婴孩，如今已然长成，文艺之才更胜往昔。”
　　谢璆细细打量，认出这几人是幼时在萧氏庄园见过的萧家门客，遂上前一一见礼。
　　今夜星河垂落，漫天银辉倾泻。良辰夜景在前，众人各执乐器，合奏一曲。
　　忽听船下传来清朗人声：“诸位贤兄，在下鹤山元琛，渡江去往江陵，闻琴箫雅音，心向往之，不知可否登舟一叙？”
　　侍从举灯向下照去，只见一叶小舟，舟上只有一名书童。来人布衣方巾，一身文气。萧叡素来好客，便命人将他请上船来。
　　元琛入舱，与众人一一见礼，行至谢璆面前，飞快抬眼一瞥，随即垂首，向萧叡问道：“这位可是郎君之妹？”
　　萧叡点头应是。
　　元琛便拱手赞叹：“公子一门气度容貌，恍若仙人。今日得遇诸位，实乃三生有幸。”
　　当世重名望，这般客套吹捧本是寻常。谢璆无心周旋这些虚礼，便告退返回舱房。
　　珈珞正坐在房中看书，脑袋一点一点，倦意浓重。谢璆伸手抚过她的发顶：“看书不必急于一时，困了便睡。”
　　“我要同阿姊一道睡。” 珈珞扑过来抱住她。
　　“好。” 谢璆应下，“只是夜里江风偏凉，被褥要加厚一些。”
　　说道此处，她又让相花将备好的被子拿去，给她们添厚一些。
　　次日清晨，谢璆来到庐舱。舱内除了元琛，又多了数名衣饰华美的年轻学子，皆是奔赴江陵求学之人。
　　早茶饭毕，一众士子便谈经论玄起来。
　　整艘大船骤然间剧烈摇晃，案上杯盏哐当翻倒，碎落一地。
　　谢璆探身向外望去，江上狂风大作，巨浪翻涌。船夫匆匆入舱禀报：“江上骤起风浪，还请诸位贵人退回舱内，紧闭门窗，切勿外出。”
　　众人依言闭门。谢璆伏在轩窗之后，望见一众船夫奔走呼喝，调整船帆、把控船舵，人人神色焦灼，进退匆忙，她心底也不由得悬了起来。
　　一旁锦衣士子却开口：“不过江上些许风浪，便叫一众船夫乱了方寸。萧郎君身处动荡而神色不改，气度沉稳，实在令人敬佩。”
　　谢璆听在耳中，心底暗自腹诽：掌舵行舟全是这些船夫在做的，风浪当头，心中焦急本就是人之常情。性命攸关之时，还在这谈什么风度。
　　幸而船夫皆是江上的老手，不多时，狂风渐息，江面重归安稳，船只也恢复平稳。
　　谢璆不愿再听舱内这些溜须拍马的话，起身回二层。
　　刚行至楼梯口，元琛忽然上前拦住，拱手行礼：“谢小娘子安。”
　　谢璆亦回礼：“元郎君安。”
　　“此番同赴江陵，不知往后还有机缘与小娘子相见？”
　　谢璆微微蹙眉：“我不像阿兄那般外出游学，只居于庄园避暑，相见该是不易。”
　　元琛又追道：“江陵七月有邑会，满城女郎皆出，届时我们便可再会。”
　　这话一出，谢璆已然察觉不妥。身侧云岚面色一冷，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我家女郎到江陵，自有当地女郎相伴游玩，与郎君有何关系。女郎要回房，便不多叙了。”
　　说完，全然不顾元琛骤变的脸，护着谢璆离去。
　　回到舱中，谢璆将此事告知素媪。待到正午，已不见元琛人影。一问才知，萧叡已经命人将他请下船。
　　谢璆心中暗叹：此人竟不顾自己才七岁，便动了心思。可转念一想，这世道之中，婚姻本就是利益纽带，他所求的，未必是她本人，而是想要借婚姻获取助力，不能拿后世的婚姻观去看待此时的人。

作者有话说

还是先存稿吧，老是这样写断断续续的，而且有点赶进度，强行凑字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