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春红》碧山清酒

20、临行前夕 出行准备一

　　萧家阿兄说是一年之后带她游学，可不到半年便寄来了书信。
　　信中说道，有位大儒定居江陵，开馆授徒讲学。因此他预备于七月间动身去往江陵，登门求学。他已给当地世交递去书信，在此期间在他们的庄园借住。届时他先来固阳接谢璆，一行人走水路直赴江陵，在此住上一段时日，待到九月，再转赴懋州。
　　江陵是出了名的山水秀美之地，世家、皇家的山水庄园遍布，不少名士亦在此定居，时常有名人雅集，讲经谈玄，是天下学子游学的好去处。而懋州是学风鼎盛之地，大家云集，书院林立，懋学重义理、论辩问难、崇尚新见，向来为不少学子所推崇。
　　既然游学的时日和地点已经敲定，谢璆自然要开始有所准备了。
　　她此去番不是同人辩论经义去的，而是打着好学随行的名头，拓宽见闻、结识朋友才是首要，因此得先习得周全得体的社交礼仪、通晓世家行事之风。
　　这些是入小学要学的，谢璆盘算着，既然要学，索性将君子六艺一并都学了。
　　六艺分别是礼、乐、射、御、书、数。礼这一门需人知晓各类场合的礼仪，吉礼、凶礼、宾礼、嘉礼、军礼，不同场合的仪容举止皆有规矩。乐艺则需习得正统雅乐、乐器演奏及《云门》《大韶》等古舞。射艺则需苦练白矢、参连、襄尺等射箭技能，此外还有驾车的技能、数学推演计算之法、书法。
　　日日学习这些繁琐规矩，谢璆实在是烦不胜烦，心中暗自吐槽，从前看那些古装剧，还疑惑大家怎么都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如今才知晓，还真是学过的。祭祀时应当是如何的神情、仪容，接代宾客又是如何的仪容，日常待客要如何行礼、安排座次、如何举止，早便训练好了。
　　除却礼仪，其余的倒十分有意思，比方说御这一门，鸣和鸾说的便是行车稳正，使得车上铃和鸣动听，逐水曲是习得如何在水道驾车，还有窄地驾车、驾车狩猎等技法，同现代考取驾照差不太多。
　　她尤其喜欢射箭，射箭中的参连这一式，对身法、眼力都要求极高，得一连射出数支箭，第一支箭射中靶心，后续的箭依次射中箭尾，次第相连，她在这方面十分有天赋，日夜苦练之下，称得上是百发百中、箭无虚发了。
　　为适配身形，她特意亲手打造了一把轻便趁手的短弓，又精制三套精巧袖箭，暗藏于臂间，关键时刻可自保。经历了略卖之事后，她对此已是十分谨慎了。
　　礼仪规矩她都已熟悉，只是此番前去游学，不能不通晓当世学风。世家之中，玄学清谈蔚然成风，不少士人轻鄙案牍俗务。可朝廷依旧尊奉名教，以经学作为入仕的必修。想要跻身仕途，经学不可荒废；但若要融入士族圈层，与名士交游，玄学亦不可不知。
　　有无本末之辩、名教与自然之辩，人物品评与才性之辩，是当下士人学子清谈的主流议题，许多人为此争辩不休。这些议题于谢璆而言并不陌生。此时的士人，将目光投向天地万物，追索幽微玄奥的义理。若说此时是人的自觉觉醒，后世就已经是常态了，万事万物都可辩论。因此对于这些议题，她颇有些跃跃欲试。
　　除此之外，当世学风亦呈现新旧交融之势。不再固守传统经学的繁琐注解，转而以老庄重新解读儒家典籍。其中懋州学派王琰新注的《周易》《论语》最为出名，玄儒并列，重塑旧义。
　　晚间，谢璆洗漱完毕，正欲歇息。
　　“阿麑，过来，到阿母这儿来，我给你涂香膏。” 魏昐柔声唤她。
　　谢璆依言走过去，眉梢微微蹙起，小声嘟囔：“阿母可听过过犹不及。如今我隔三日便要泡药浴，日日还要涂这香膏，内服桃胶，外敷各样膏剂，天底下养肤的法子，几乎要在我身上试遍了。”
　　魏昐全然不接她的牢骚，指尖蘸上新调的膏泥，细细往她脸上抹开，只淡淡反问一句：“那你且说说，到底有没有用处？”
　　若说有用，自然是有用的。此前阿母从不理会这些，言说皮囊乃身外之物，可自谢璆此番意外受伤、满身满脸伤痕归来后，她就变了个模样，一门心思扑在各类祛疤养颜的秘术良方上。
　　不仅做了生发乌云油、擦发酒，皆因谢璆受不了顶着个油头而作罢。又制作了十余种面霜，方子她都摸出门道了，左不过都是些杏仁、葵子这类坚果磨成粉，再加入些麝香、白芷之类的香料，或加入猪胰捣，或加入蜜调和，早晚敷涂，长此以往自然将肌肤养得细腻莹润、光净如玉。身上倒还好，早已尽数淡化消退，唯独脸上的伤口太深，一缕缕淡黑色的痕迹横亘在莹白的面庞上，显得尤为突兀。
　　谢璆无奈道：“阿母，人的肌肤又不是石头，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阿母只见我面上如玉镜生光，可镜子却是摆在房中的，若是放在外头便会沾了灰，十分不便。”说到此处，谢璆只觉得十分有理，说得也越发有劲了，“我如今的脸就像这镜子，不可碰伤，否则便易青红，还不许沾了什么灰啊、虫啊，否则便会立刻红肿发痒，就连寻常的触碰都叫我感受比从前敏锐几倍不止，我因受伤而叫肌肤得到如此精心的养护，可养护得娇嫩，却是更容易受伤，岂不是与初衷背道而驰？”
　　魏昐一把将谢璆楼过去，骤然郑重起来，“阿麑说的都是真的？真有这么难受？”
　　谢璆伸手环住魏昐的腰，重重地点了点头，语声带着十分的委屈：“是呢，我时常无端觉得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叮咬，骤然一阵刺痛，可仔细一瞧，却是什么也没有。就是肌肤过于娇嫩敏感的缘故。阿母，我又不似仙子生在九天之上，不染尘埃。我知道阿母一心记挂我脸上的疤痕，可我年纪尚小，距受伤也才半年光景，痕迹已然淡下去不少。假以时日，肯定会慢慢恢复的，阿母不要再如此为我操心了。”
　　“可还有一月，你便要随萧二郎游学，届时需见许多世家女郎，我也是担心......”
　　魏昐话还没说完，便被谢璆热烈的行动打断了，她一个劲地往魏昐怀里钻，“阿母，阿母，不要为我担心嘛。面容有损又如何，女儿岂会因此而自贬？我既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便左右不了我。况且，若是有人真的因此不与我来往，那只能说明此人已中了皮囊的迷障，并不值得交游。”说罢又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魏昐，“阿母难道觉得我的脸难看得吓人？”
　　魏昐望着怀中孩儿的面容，只觉得心都要软化了，“即便是瞎了眼也说不出难看的话来。”她心底暗自思忖，这几道疤痕看久了，便仿佛不存在了似的，阿麑生得这副好模样，留着些疤痕反倒叫人放心些。于是心中彻底放下，“以后阿母不叫你再用这些了便是，如何自在如何来。”
　　话音落下，母女二人便又紧紧依偎在一起。
　　谢璆每日晨起都有功课，先打一套太极，再练一番剑术。
　　她与珈珞对练太极，一来一往，一进一退，这套柔中蓄刚的拳法，被二人练出几分亲昵。
　　“到了下月，我就要去游学了。”
　　珈珞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骤然黯淡下来，她蹭了蹭谢璆的衣袖，声音闷闷的：“阿姊离开，要多久哇?”
　　谢璆略微思索道：“短则几月，长则一年。”
　　珈珞听闻，眼睛瞬间泪汪汪的，仿佛要哭出来，“我知道了...我会日日在家中等着阿姊，等着阿姊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留你在家中，一个人去了？”谢璆笑盈盈地看着她。
　　话音刚落，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换成了惊喜，上前一把抱住谢璆不肯松手：“阿姊！阿姊，是要带上我一同去吗？”
　　“嗯。” 谢璆点头，伸手牢牢搂住她雀跃的身子，“阿妹才学会说话，我才舍不得这时候和你分开呢。我要多和阿妹待在一起，多说些话才行。”
　　这番话惹得珈珞又是热泪盈眶：“我也舍不得阿姊，我要寸步不离跟在阿姊身侧，护着阿姊。”
　　论年岁，珈珞还比她要大上几个月，可还有些懵懂，又全然信任她。在谢璆心里，她已经是自己的亲妹妹了。经过这数月调养，珈珞身子愈发壮实，功夫更是突飞猛进，她说要护自己，谢璆是当真信得过的。
　　出发前几日，府中忙着清点打点行装。
　　此番是随萧家队伍同行，对方仆役护卫齐备，故而谢璆这边随行的人并不多。除珈珞之外，只带了贴身侍女相花、云岚，武女诸儿、医女潘儿，外加四名侍卫。
　　远行在外，钱财万万不可短缺。她家如今是不缺钱财的，一箱金银珠宝塞得满满当当。方囊之中，收纳着洗发净面的香粉丸。衣物尽数照着当世世家子弟的时新样式裁制，六七套轻薄宽绰的日常便服，三套庄重些的礼服，衣料皆是上等，必要之时可当作钱来用。另有防雨的油绢衣、披风、御寒夹袄，丝履木屐，被褥枕席坐毡......个个置办周全。
　　又备下往来拜谒所用的名刺，以及丝绢笔墨、固阳土产，以备登门拜访世族所用。
　　谢璆自己则只收拾了书卷笔墨，用来记录沿途见闻，还带上了一柄短箫用以消遣。
　　待到约定启程之日，数只漆箱尽数搬入萧家的画舫二层，顺水出发。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攒一攒，做到日更的，但是确实太久没更了，还是得恢复更新。
应该不会坑，这本书是我看书有感写的，只要我还在看书，就会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