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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司法验尸,巡检搜踪 / ...

  •   第三章

      寒露既过,霜降将近。

      江南的秋寒素来温润,却抵不过连日不休的冷雨。淅淅沥沥的雨丝缠了整夜,密密斜斜织在天地之间,将归安县外的漕河滩涂泡得泥泞软烂、水汽氤氲。河畔连片的芦苇褪去秋日余温,枯黄的苇穗沉甸甸垂落,被冷雨打得簌簌轻颤,风过苇荡,只余下一片空洞萧瑟的呜咽,沉沉漫在河面之上。

      晨间雾色极重,乳白的水雾贴着漕河水面铺展蔓延,笼住整条河道与荒芜滩涂,远近景物皆朦朦胧胧隐在雾雨之中,视物不过数尺。天刚蒙蒙透亮,早起捕鱼的渔夫便在浅滩撞见浮起的尸身,惊慌弃网奔回村中报官。

      凶案消息初起,尚未传入县城,县衙内如常理事、秩序井然。沈砚坐镇县衙,听闻郊外漕河滩涂出了人命,神色沉静从容,依旧是一贯公允持重的模样,即刻差遣衙役、典史先行赶赴现场封查地界、保护尸身,举止稳妥有度,处置流程熟稔规整,全无半分慌乱异色,俨然常年处置水域旧案、熟稔此方水土事端的沉稳姿态。

      晨雾未散、人烟稀少,诡异的死状只在附近村落悄然传开,寥寥数人私下窃语,尚未蔓延至县城闹市,只在这片临河地界,悄悄笼上了一层晦暗惶惶的气息。

      县衙差役赶在晨雾未散之时抵达滩涂,早早拉起青黑色警戒绳网,将发现尸身的整片浅滩尽数围住。几名皂衣衙役冒雨值守,身姿肃立,神色却隐隐紧绷,目光频频扫过雾气沉沉的河面,心底藏着难以言明的发怵。往日晨间喧嚣热闹的漕河渡口,今日死寂一片,没有行船渡客,没有渔舟摇橹,连寻常河畔的鱼跃虫鸣、流水轻响尽数断绝。整片天地只剩冷雨敲泥、风拂芦叶的细碎声响,一股沉郁阴冷的气息死死凝滞在滩涂之上,压得人胸口发闷。

      江澄身着素色常服,外罩一袭简约素绢雨披,踏着湿软淤泥缓步走来。雨丝沾湿他的鬓边眉眼,细碎的水珠凝在修长的眼睫之上,衬得他面容清隽沉静,神色淡然无波,不见半分常人直面死尸的慌乱与畏怯。他步履轻稳,鞋底碾过泥泞,悄无声息行至滩涂中央,那具刚刚被衙役小心抬至干爽浅处的尸身,正静静卧在青布之下。

      随行典史紧随在后,一路神色紧绷,此刻立在风雨之中,只觉周遭寒意刺骨,比寻常秋寒冷上数倍。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乡野听闻的忌惮,话音极轻:“方才村里报官的渔夫说,这几日夜里,常能听见河面有水声异动,雾重之时,还能看见河心有黑影浮沉。附近乡人私下都说,这片漕河老滩积了陈年怨气,怕是有阴煞作祟。”

      话语皆是邻里乡间的细碎私语,未成满城流言,却字字带着寻常百姓对未知诡象的本能畏惧。

      话音方落,一阵冷风骤然穿荡而过,卷起满地湿凉水汽,周遭气温倏然下沉。浓重的水雾微微翻涌,苇叶狂乱摇曳,明明无风的河面,却漾开一圈圈无端的细碎涟漪,诡异莫名。

      身旁几名衙役下意识拢紧衣襟、微微后退,唯有江澄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端正,分毫未动。

      他垂眸望向覆尸的青布,声音清和平稳,压过周遭细碎风雨,沉静有力:“世间异象可察,鬼神之说存疑。勘案断凶,只凭眼底实证,不凭耳中虚言。虚实善恶,勘验过后自有定论。”

      言罢,他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掀开覆在尸身上的青布。

      青布缓缓滑落,完整的尸身暴露在微凉的雾雨之中。死者是一名年岁约莫四十的男子,看衣着布料、磨损痕迹,是常年往来漕河、靠水路营生的苦力匠人。尸身经河水一夜浸泡,通体泛着惨淡青白,肌肤发胀松软,眉眼口鼻间凝着一层沉沉的死气。死者双目圆睁,瞳孔涣散空洞,眼底定格着极致的惊惧惶恐,显然临死之前,曾遭遇过足以击溃心神的恐吓与震慑。

      江澄屈膝半跪于湿泥之上,不顾淤泥浸染衣摆、冷雨打湿手背,俯身细细勘验尸身。他勘案素来细致审慎,恪守章法,自上而下、由表及里,一寸肌肤、一处褶皱皆不曾放过,神情肃穆专注,眼底唯有对人命律法的敬畏,无半分厌弃惧意。

      他先查周身外伤,微凉的指腹轻轻抚过死者头颈、肩背、胸腹、四肢,触感平整光洁,无分毫异常。通体无利刃切割的创口,无棍棒击打形成的淤肿,无拳脚撕扯的抓痕,更无落水挣扎、近身缠斗留下的皮肉挫伤、磨损痕迹。从头到脚,尸身体表完好干净,不见半分外力搏击、缠斗相伤的痕迹,全然不似寻常凶案死伤的模样。

      继续往下勘验,关键痕迹渐渐清晰浮现。

      死者腰腹、大腿根处,缠绕着两圈紧实的粗麻绳索。麻绳浸水湿透,死死贴合缠裹在皮肉之上,勒出深浅均匀、边缘规整的淤痕。最诡异的是绳结打法,端正紧实、纹路齐整,圈数均等、松紧有度,是极致从容、刻意规整的捆绑手法,绝非仓促慌乱、临时束缚所能打出的样式。

      视线下移,死者双脚脚踝处,牢牢捆绑着一块沉甸甸的青黑色河石。石块取自漕河深水之中,经常年水流冲刷,棱角圆润、质地坚硬,重量沉实、大小规整。捆绑石块的绳路走向、缠绕圈数、收尾绳结,皆十分标准,力道均匀沉稳,处处透着有条不紊的缜密,不见半分慌乱仓促的破绽。

      江澄眸光微凝,指尖轻轻拂过死者衣襟、袖口的褶皱缝隙。浸水的衣料纹路深处,残留着些许未被河水冲净的细碎精炭灰,质地细腻纯粹,并非寻常农家炊饭的柴草杂灰,颗粒均匀、色泽统一,是刻意研磨烧制的细炭粉末,零星嵌在布纹之间,隐秘却确凿。

      他指尖轻轻捻起一点炭末,微凉的触感细腻干燥,与潮湿的河水淤泥全然不同,绝非自然沾染,只能是人为刻意遗留。

      至此,单具尸身的所有诡异痕迹,尽数明晰。

      无缠斗、无劫伤、无挣扎;缚绳规整、缚石制式统一;衣间暗藏同质炭灰,处处工整、处处缜密,毫无随机紊乱之态。

      江澄素来恪守律法实证,从不轻信鬼神虚妄,亦不主观臆断阴阳煞气,只凭现场客观痕迹推演案情。眼前所有布局条理分明、算计精准,皆是人为刻意布置的规整痕迹,无半点自然诡象的杂乱无序。

      江澄缓缓起身,垂眸静静凝视身下尸身,雨丝顺着下颌线轻轻滑落,眼底澄澈无波,字字笃定:“此地临河多雾、自古多野谈流言,乡民畏煞惧鬼,实属寻常人心。但流言虚谈终究无解章法,制式绳结、配重河石、特制炭灰,皆是生人谋划、人力可为,绝非虚妄阴煞能够造就。此案绝非鬼祸,必是人祸。”

      身后典史闻言心头一震,望着死寂阴沉的河面,依旧难掩心底疑虑,低声道:“若无鬼怪作祟,何人能深夜至此弃尸?现场干净无迹、悄无声息,风雨无痕、鸟兽绝迹,寻常凶犯,怎会做得这般滴水不漏?”

      “无迹可寻,非是鬼神无形,乃是凶犯心思极深、预谋已久。”江澄转头看向他,语气清冷通透,条理分明,“此人熟知此地旧事诡闻,通晓漕河滩涂的地利特性,更熟稔乡间鬼神流言。刻意借临河雾重、野谈盛行的地势人心为障眼法,以阴阳虚谈遮蔽行凶轨迹,利用世人畏鬼避煞的执念,将蓄意谋杀伪装成鬼神索命,令众人先入为主归罪虚妄,放弃细查,自身得以全身而退。”

      虚象为壳,人为为实;流言为障,罪恶为真。

      就在这时,滩涂外侧的雾雨之中,传来一阵沉稳利落的脚步声。步履铿锵有力,踏碎泥泞积水,穿透层层水雾,带着一身凛冽肃杀之气稳步逼近。

      雾气缓缓散开,崔承的身影渐渐清晰。他一身利落玄色劲装,束袖束腰,身姿挺拔端正,周身自带凛冽沉稳的肃杀气场。墨色衣料被细雨微微打湿,更显沉冷肃穆,腰间佩刀静垂,刀鞘沉敛,隐着不动声色的锋芒。他执掌江岸全域安防兵权,职权完整无缺,行事果决凌厉,素来只信实证、不信鬼神,办案只查人为踪迹,不究虚妄空谈。

      崔承快步行至滩涂中央,立于江澄身侧,目光先落于青布覆盖的尸身,再缓缓扫过周遭凝滞不散的水雾芦荡,嗓音低沉沉稳,压过细碎风雨:“勘验结果如何?”

      江澄语速平稳,将方才所有勘验细节、客观研判尽数道出,条理清晰、字字确凿:“尸身通体完好,无搏击、缠斗、利器加害之伤。缚绳、缚石形制规整统一,衣间残留特制细炭灰。所有现场痕迹章法严谨、刻意规整,皆是生人预谋布局,绝非鬼魅作祟。”

      崔承静静听完全部叙述,漆黑的眼眸沉沉发亮,眼底锋芒内敛,微微颔首。

      他常年巡守江岸地界,经手无数水域事端,深知此间河滩流言盛行、人心惶惶,却始终笃信,天下命案皆有迹可循,所有诡异表象之下,必有人为操控的破绽。

      方才他抵达滩涂后,并未急于靠近尸身,而是先遣差役严守全域、隔绝外人,自身带队从外围芦荡、临水淤泥逐层搜荡排查,将整片案发现场的角角落落细细清查一遍,全程只勘人力踪迹、不被流言乱象干扰。

      崔承抬手指向身后捕快手中的木盘物证,语气笃定冷冽,毫无半分犹疑:“我已搜遍外围滩涂,寻得数处确凿人为踪迹,皆是人力所为,无半分自然诡象。”

      身后两名捕快应声上前,双手捧着干净木盘,盘中三件物证静静陈列,在灰蒙蒙的天光之下,清晰分明、铁证确凿。

      第一件,是一截断裂的粗麻绳。绳质纹理、粗细规格,与捆缚尸身的麻绳完全吻合。断口平整锋利,是利刃瞬间切割所致,绝非风雨侵蚀、拉扯断裂。绳身沾有少许同款细炭灰与河滩淤泥,与尸身附着物痕迹高度统一。

      第二件,是一枚嵌在深处软泥中的完整履迹。足印藏在芦苇丛隐蔽死角,避开了常人活动的浅滩路径,深陷湿泥之中,轮廓清晰、纹路规整,是男子皂靴踏压形成的足印,步幅均匀、深浅一致,绝非偶然路过的杂乱痕迹。荒寂晨雾、无人旷野,若非刻意潜伏作案,绝无人会深夜潜入此地。

      第三件,是临水浅滩的水草压痕与淤泥拖迹。近水处成片芦苇水草被整齐压倒,淤泥之上有平直规整的平移拖痕,轨迹清晰连贯,是人为拖拽重物入水弃尸留下的痕迹,水流冲刷无法形成,风雨自然更无法造就这般规整轨迹。

      桩桩件件,皆是无可辩驳的人为实证。

      崔承垂眸凝视盘中物证,眼底冷光愈发锐利,缓缓道出核心真相:“凶犯极懂人心,更熟此地地利诡闻。知晓乡人畏煞、惧鬼,知晓这片河滩素有阴煞传言,便刻意借势行凶。”

      “以天地异象掩人为罪恶,以乡野私语遮行凶踪迹。利用人人避之不及的阴煞诡谈,将一场蓄意谋杀,包装成鬼神索命的诡案,让人先惧鬼、再弃查,自动放过人为破绽,让凶案沦为无解诡事。”

      江澄立于微凉风雨之中,望着盘中确凿踪迹,与身侧之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已然默契相通。

      一人勘尸辨迹,以律法为根、以实证为据,不困虚妄流言;
      一人搜证寻踪,以踪迹为凭、以追查为责,笃定人为作恶。

      晨雾依旧沉沉笼罩河面,水雾翻涌不休,将远处的河道、村落尽数隐于朦胧晦暗之中。河面深沉死寂,水下暗流隐秘,谁也不知沉沉河水之下,还藏着多少未被发掘的隐秘罪孽。

      周遭雾雨寒凉、野谈纷乱,虚妄诡象依旧惑人耳目,可层层迷雾之下,人为作恶的真相已然确凿无疑。

      崔承收回远眺河面的目光,神色肃然,沉声下达口令,字句铿锵:“全域严守,寸土不漏。分层细搜芦荡内外,逐寸勘验河岸淤泥,排查临水所有痕迹杂物。只查人为踪迹,不究鬼神虚谈。所有物证尽数封存归档,分毫不得遗漏。”

      江澄轻轻拂去袖口沾染的湿泥炭灰,眉眼清宁沉静,语气坚定如初:“流言可乱人心,法理不纵罪恶。世间虚象万千,终究抵不过眼底实证。此案绝非天异鬼祸,乃是人心藏恶、蓄意行凶,作恶之人,必无可逃。”

      晨雨绵绵,迷雾未散,寒意漫遍河滩,可这片被惶惶流言笼罩的漕河水域,已然彻底撕开了鬼神作祟的虚妄伪装,拨开层层诡谲迷雾,牢牢锁定了人为作恶的真相。

      县城方向,雨雾沉沉。沈砚立于县衙廊下,遥遥望向郊外漕河滩涂的方向,面色温敛如常,眼底深处,一抹无人察觉的沉色悄然掠过,转瞬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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