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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锁苇荡,浮尸乍现 / ...

  •   第二章

      大宋淳宁三年,九月,寒露破晓。

      夜色褪得极缓,天光迟迟不破,整座归安县被一场寒露特有的重雾死死封存。秋露凝寒,落地成霜,满城草木枝头皆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絮霜花,触手冰凉。不同于寻常晨雾的轻薄流动,今日江雾浓稠滞重,白茫茫一片压落人间,吞尽街巷轮廓、掩尽江岸风物,视野咫尺便模糊难辨,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乳白。

      寒露本是水气凝露、昼夜温差最烈的节气,归安临水滨江,每至此时必然凉意骤深。只是今年异常不同,雾不升不散、风不起不渡,整夜淤积在汴江两岸,将深秋的湿冷死死压在城中。空气潮而寒,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似的凉意,街边石砖结着细碎霜痕,踩上去微滑冷硬,寻常晨起的暖意半点无存。

      天刚蒙蒙泛白,时辰尚早,城中街市尚未苏醒,万籁俱寂。长街空阔静谧,昨夜夜市残留的灯火早已尽数熄灭,铺户门板严合,巷口无人游走,只有零星几户早起的人家,烟囱缓缓升起浅淡炊烟,转瞬便被浓重雾色吞没,散得无影无踪。

      零星炊户晨起生火、挑水洗扫,三两街头小贩推着早市推车缓缓行过空巷,车轮碾过带霜青石,发出低沉轻响。早起路人寥寥无几,皆是裹紧外衫、低头疾走,无人敢在雾中久立,私下低语皆叹今年雾势诡谲、寒得反常,却只当是秋深天寒的寻常异变,无人深思。

      江畔渡口醒得比城内更早。天色未明之时,一众船工、渔人便已收拾妥当器具,预备赶在晨市开张前入江捕捞。秋收之后江河鱼肥,寒露前后水产最是值钱,一众船家皆是靠着晨昏渔获补贴生计,哪怕雾重天寒,也不肯误了晨间最好的水时。

      往日寒露清晨虽凉,雾却通透,日光初升便缓缓散去,江面清晰开阔。可今日全然不同,大雾锁江,水天混沌,连常年行船江上的老船工,也从未见过这般凝滞不散的雾色。几人结伴登舟时还随口闲谈,说今早静得异样,无风无浪,连往日常在江面盘旋的水鸟也不见踪影,整片汴江安静得过分。

      数艘小木舟依次离岸,破开薄凉水面,缓缓向江心深处驶去。船桨划水的声响细碎孤单,在死寂雾色里传得极远,又沉沉消匿。越往江心行进,雾色越浓,周遭景物彻底隔绝,两岸屋舍、堤岸、林木尽数隐入白茫,小舟如同独自浮在一片混沌虚无之中,前后左右皆是茫茫白雾,分不清来路,辨不出去向。

      行至半途,水流渐渐放缓,水色也悄然变深。原本清亮的江面隐隐泛着沉暗青黑,与别处浅亮水光截然不同,水下似有暗流静静涌动,明明无风,水面却偶尔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悄无声息散开。空气中渐渐漫开一缕极淡的阴冷浊气,不腥不臭,却冰寒刺骨,不同于露水风霜的凉,是一种沉在水底、积郁许久的冷滞气息,悄然缠上人衣袂。

      舟行渐深,众人已然不知不觉驶入了平日刻意绕行的大片芦苇荡地界。

      连片枯苇密密匝匝伫立水面,枝干枯黄萧索,在浓雾中影影绰绰、层层叠叠。周遭彻底无人迹、无船声,唯有苇叶互相摩擦的簌簌轻响,连绵不绝,衬得整片苇荡幽深死寂。小舟行入苇丛缝隙之时,船身忽然微微一滞,似被无形水流轻轻拖拽,原地轻微打转,舵手几番调整船桨,方才重新稳住航向。几人心中微生异样,只当是苇根缠水、水底淤泥作祟,并未多想。

      就在一名老船工俯身整理拖网、预备下网之际,他余光无意扫过身侧苇丛间隙的水面,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呼吸一瞬停滞。

      只见沉沉水波之间,静静浮着一具人形躯体,随细微水浪轻轻浮沉。

      那人四肢被粗麻绳层层缠绕、死死捆缚,结扣紧勒皮肉,腰身位置坠着一块沉重厚实的江底乱石。石块浸水发黑、湿冷厚重,本是用以将人彻底沉锁江底、永世不见天日。想来是夜里江底暗流翻涌、水流冲刷,硬生生将沉底的尸身从淤泥苇根间冲托上来,浮于水面。

      一众船工闻声转头,视线落去的刹那,满船瞬间死寂。所有人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尽,眼底只剩猝不及防的惊惧,有人下意识攥紧船桨,指节泛白,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常年与江水为伴、见惯风浪的渔人,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江上浮尸。

      深秋汴江水寒彻骨,寒露之后水温更是冰冽侵骨,寻常落水尸身不过一两日,便会发胀浮肿、皮肉涣散、面目模糊。可眼前这具尸体,皮肉紧致完好、衣衫整齐不乱,无腐烂、无浮肿、无虫噬痕迹,全然不似在寒水中浸泡多时的模样。唯有肢体弯折扭曲,肩骨、腰肢、手足的角度诡谲反常,完全脱离活人正常姿态,像是生前承受过极致折压痛楚,僵硬定格成一副狰狞别扭的姿态。

      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是尸身周遭萦绕不散的阴冷寒气。

      那寒意层层覆在水面之上,比周遭寒露霜冷更沉、更毒、更阴滞,丝丝缕缕漫向小舟,侵得人四肢发僵、头皮发麻。明明隔有数尺水面,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从水底尸身透出的死寂阴寒,压得满船人胸口发闷、心神惶然。

      无人再敢多看一眼。

      方才还想着赶早捕鱼的一众船工,此刻早已心惊胆寒、魂飞魄散,谁也顾不得渔获生计,慌忙调转船头,双手慌乱撑桨,拼尽全力往外驶离苇荡深处。船身在慌乱动作下剧烈摇晃颠簸,水声哗啦作响,打破了整片苇荡的死寂。

      众人不敢停留、不敢回望,满心惊惧,一路疾桨冲出重重雾障,直直朝着渡口方向狂奔而去。

      小舟冲破白雾、抵靠渡口的一刻,压抑的惊呼声才彻底炸开。早早候在码头、准备搬货卸货的挑夫,以及刚要开摊的早市摊贩,闻声纷纷转头。听闻苇荡深处捞出缚石沉尸,又见一众船工面色惨白、浑身冷汗、唇色发青,码头瞬间陷入一片哗然。

      恐慌如同投石入水,先在渡口狭小地界蔓延开来。船工瘫坐船头,惊魂未定地反复诉说尸身诡异完好、姿态扭曲、周身阴寒刺骨的异状,在场之人听得个个脊背发凉,面色凝重。

      无人再敢靠近江边滩涂,原本准备入江的几艘渔船尽数泊岸不敢动身,晨起打算临江洗衣、挑水的百姓听闻后纷纷止步,远远立在巷口张望,心底惶惶不安。但流言尚未四散入城,仅止于码头渡口这一方小范围,城内长街依旧安静,大多百姓尚不知江畔已然生出这般惊悚祸事。

      晨雾依旧厚重,漫天白气翻涌不息,死死锁着汴江江面。芦苇荡隐在茫茫雾色深处,沉寂无声,仿佛方才浮出水面的诡异尸身、满船人的惊惧惶恐,都只是晨雾之中一场阴冷虚妄的幻梦。

      此时的归安县衙,清寂如常。

      寒露清晨霜气极重,衙署庭前阶落薄霜,廊下青石青白微凉,院内草木凝着剔透霜珠,风过之时簌簌坠落细碎寒露。堂内窗纸凝着一层薄薄白霜,透光微暗,衬得衙内愈发沉静肃穆。

      天刚破晓,天光浅淡,司法参军江澄已然起身入衙理事。

      他昨夜伏案整理卷宗至深夜,今日依旧晨起如常,青衫整洁规整,身姿清挺沉静。案前烛火刚熄,砚台余墨微凉,昨夜批阅的刑牍整齐叠放一旁。秋风穿堂入户,携着窗外霜寒轻轻拂动纸页,淡淡墨香混着晨晓霜气,满室清肃安稳。

      江澄垂眸逐一核对档册记录,神色平和沉静,眉眼温润端宁。衙内安静无声,唯有窗外风落霜叶的轻响,内里一派安然肃穆,全然不见江畔渡口的惊乱异动。

      直至外头隐隐传来断续喧嚷,远远从江边街巷飘入衙内,细碎嘈杂,打破了晨间的静谧。江澄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晨起市井寻常动静,依旧低头打理案牍琐事。

      不多时,廊下传来急促奔步之声,衙役神色慌张、步履仓促,一路疾奔公堂,未曾行礼便急声禀报,语声发颤:“参军!江边出事了!芦苇荡深处浮出一具沉尸,身缚巨石,死状怪异,今早入江船工亲眼所见,渡口已然大乱!”

      话音落下的一瞬,堂内安然氛围骤然碎裂。

      江澄翻卷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缓缓抬眸,温润眉眼间的平和尽数敛去,眸底瞬间覆上一层深沉冷肃的沉色,清明目光凝起锐利锋芒。寒露雾锁江面、秋水迟退、苇荡积水异常、近日江边异响频发——昨夜与主簿闲谈的细碎异状,此刻尽数叠合心头。

      他放下手中卷宗,神色沉稳冷定,语声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备衣备牌,即刻前往江岸勘验。”

      同一时分,巡检司这边,晨防已然开启。

      寒露雾重天寒,崔承比往日更早带队出巡。玄色戎装沐着晨间霜气,衣袂微凉,他立在阶前远望,漫天白雾弥天,江岸视野受阻,整片汴江水畔沉寂得过分,往日晨间的渔人响动、行船水声尽数消匿,静谧得透着反常。

      他正低首叮嘱兵卒今日多加留意江防水况、巡查细致入微,切莫因雾重疏漏地界,便见远处一名巡江兵卒穿雾疾奔而来,神色肃然,单膝跪地急报江岸苇荡浮尸之事。

      崔承眸光骤然一沉。

      原本淡然审视江面的目光瞬间锐利沉敛,眉峰微凛,周身沉稳松弛的气场尽数收敛,换上军人戒备肃杀的凛冽之气。他未多言语,只沉声道一句“随我去”,转身提步,率先穿雾朝渡口江岸疾驰而去。

      晨雾依旧漫漫,霜寒笼罩全城。

      归安城内大半烟火尚且安稳如常,市井未乱、人心未沸,可汴江苇荡深处,那一具诡异浮尸静静停泊水面,已然悄无声息地破开了这座城池持续三月的太平安宁。

      一场缠雾而生、随寒而起的诡案,终于在寒露清晨的漫天白茫之中,轰然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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