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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道观谶语,前路牵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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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江岸法事毕,人潮渐散。
沸喧数日的江滩终于归于清寂,风收雾敛,薄阳铺在粼粼江面,把连日沉浊的寒江照得温和许多。满城萦绕不散的阴戾流言,经清玄道长一场度化、几句清言,尽数压平。民心归稳,街市躁动暂歇。
清玄道长目送百姓散尽,拂去道袍边角轻尘,回身便望向石台上的二人。
他目光落在江澄身上时,熟稔温和,并无初见的客套疏离。
江澄见他看来,眉眼微松,自然上前半步,语气是旧识相见的从容礼敬:“道长别来无恙。”
二人早有数面之缘。往年城中疫症、郊野荒冢闹祟,数次官府清乱、超度亡魂,皆是清玄道长前来相助。数次交集,不算深交,却也算相熟知礼,不必生分拘谨。
清玄含笑颔首,声如松风:“江司法依旧心性澄明,守正不移。”
语罢,目光方才落向身侧崔承,淡淡含礼:“崔都巡检。”
崔承微微颔首拱手,身姿端稳,礼数周全,沉声道:“道长劳苦。”
“江畔风露重,二位连日奔波查案,身心俱疲。”清玄拂尘轻抬,语气随和,“观中山茶新熟,松亭清静,不妨随贫道回观小坐片刻。”
二人并无推辞。一则感念道长今日安民破妄之功,二则旧识相邀,情理皆合,遂随他拾阶登山。
西山青石曲径,竹树环合,绿荫蔽天。山风穿林,簌簌清响,裹挟着道观特有的檀香与草木清气,洗去江岸残留的湿冷腥气。一路行来,尘嚣渐远,俗世惶惑尽数被隔在山门外。
清虚观殿宇清雅,青砖素瓦,庭中古柏苍劲,阶前青苔茸茸,处处是道门清净无为的意境。
清玄引二人入后院松亭。石桌古朴,炉上山泉微沸,水汽袅袅,淡茶香缓缓漫开。小道童奉上清茶便轻身退下,亭中只剩三人,静谧安宁,唯余风过松梢的轻响。
清玄执盏温茶,闲话几句往年旧事,语气温和松弛,全然无半分生人隔阂。聊及近日寒江乱象,他才缓缓敛了笑意,目光望向亭外层叠云山,语气淡如云烟。
“寒江积郁久矣,非一朝一夕可散。二位欲正本清源、安魂平乱,心意可嘉。”
话音稍顿,他眸光微晦,似观云气、似观天机,随口吟出一段隐晦谶辞,字句淡缓,无波无澜,全然是道门观气悟道的随口寄语,并无半分刻意警示的凝重:
“霜江潜云浪,同途生雾章。
世网多羁影,恒心自渡茫。”
四句辞句清雅隐晦,无凶无吉,无分破立,全然是上清道法含蓄藏机的风格,似景似喻,似言世事,又似随口观象,寻常听来只当是道家常理。
语毕,清玄不再多言,不解释、不点破、不引申,只垂眸拨弄茶炉炭火,归于恬淡静默。
亭中风声轻轻一滞。
江澄端着青瓷茶盏,指尖抵着微凉盏壁,眉目淡淡凝住。
他素来心思细敏,听得这四句谶辞,只觉字字贴合眼下寒江乱局,却又朦胧含混、不知所指何处。霜江、云浪,应是江水沉冤暗流;可同途、雾章、世网、羁影,皆是虚虚浅浅的喻象,似藏牵绊,似藏迷障,却完全摸不透具体吉凶、指向何事。
他似懂非懂,半悟半惑,心头轻轻落了一层浅淡的疑云,却并未深究,更未窥破“同道生疑、前路离间、身心牵绊”的深层天机。
片刻沉默,江澄敛去眸中微茫,依旧是温雅自持的模样,微微垂眸颔首,礼貌应了一句:“受教。”
身侧崔承亦是神色不改,沉静端坐。
他听不出辞中深藏的玄机暗局,只当是道长劝诫行路谨守本心、慎对纷纭的道家常言。眼底无波澜,礼数恭谨,沉声应和:“谨记道长所言。”
二人皆是浅听、浅纳、浅应,坦然沉静,无惊无虑,未被所谓前路谶语扰了心神。
松风徐徐穿亭而过,吹起二人鬓边细碎发丝。
崔承坐姿端稳,却下意识悄悄往旁轻挪半寸,身形极轻地贴近江澄一侧。不逾分寸、不显刻意,只是稳稳将人拢在自己身侧无风处,替他挡去穿堂过山的凉夜风。
他余光静静落向身侧青年,见他眸底藏着一点浅淡茫然,知晓他多半是被这隐晦卦辞扰了心绪,虽未深思,却终究存了浅浅心结。
亭中清静无人,唯有茶烟袅袅、松风簌簌。
崔承压低嗓音,声线沉润温柔,轻得像风拂草木,只够二人听见,是独处时独有的温存笃定:“道长观象言心,不过是劝我们慎行守心。前路纵有云雾,慢慢查便是。”
没有剖破天机的解读,没有沉重的预判,只有温柔稳妥的安抚,替他拂去那一点似懂非懂的茫然。
江澄抬眸看他。
浅松光影落在崔承眉眼间,冲淡了他一身武职凛冽,只剩沉稳温厚。那双眼睛坦荡澄澈,无半分杂念,全然是全然信任、稳稳相守的笃定。
心头那点浅浅的迷雾与怔忡,瞬间被熨得平整安稳。
江澄微微弯了眼睫,轻声应嗯:“也是。天机缥缈,终究不如人事踏实。”
“嗯。”崔承应声极轻,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温柔坚定,“人事有我同你并肩。”
世事纵有雾障千重、世网牵绊万端,他自会稳稳相随,不离不弃,不疑不疏。
松亭茶温正好,山间天光温柔。
隐晦谶语藏于清风云山之间,无人深究,无人点破。
前路暗浪初伏,牵绊未显,疑云尚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