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喜雨》豆芽大王

22、第二十二场雨 汉堡店搭讪

　　　　徐修林是个对外界情绪感知很敏感的人。他坐在椅子上看似全神贯注地投入题海，其实于璐的焦躁他完全感受得到。
　　她在等一场台风过去。
　　不仅是眼前这场。
　　因为台风过后，天空放晴，她脸上也没有什么笑意。
　　徐修林什么都没问，敛眸做题。
　　台风过去后的第三天，是小暑。
　　于璐中午去陈淑英家蹭饭时候看到陈淑英端上来一碗面条，这才知道，今天是徐修林的生日。
　　十八岁生日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日子。
　　代表着一个人从身体和心理走向成熟，可以自己做一些重大决定。
　　相对而言，徐修林的生日有些简陋了。
　　她记得她那个时候，学校举办了成人礼，所有学生和家长盛装出席。
　　孙文芳给她的成人礼物是一条项链，也是她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之一。
　　而徐修林面前仅有一碗长寿面，撒了几滴香油，还有细碎的葱花。
　　看起来很有食欲，但于璐还是觉得敷衍。起码作为礼物，太普通了。
　　她有点如坐针毡，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只愣愣地说了句“生日快乐”。
　　这场生日，竟然连一个徐修林的朋友都没有，也没有任何亲戚。
　　一个陈淑英，一个她，她还是个搬来不久的外人。
　　于璐突然想起第一天来时，陈淑英说“我们这里很少有人来”。她没有细究，并且大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也的确是这样。他们两户这一排，并非没有别的人家，门前也常有人行走进过。但从没有人来串门。
　　那个尾随于璐的傻子方平，是唯一的来者。
　　现在正值农闲，天气也热。街头巷尾一堆一堆的，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打够级，下象棋，吵得面红耳赤。
　　但陈淑英从来不去。
　　于璐忽而觉得有点难受，可她也无力改变什么。
　　就像人累面对台风时的无力，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力量弱小。
　　徐修林照旧每天抱着本书去于璐家学习，看着她魂不守舍地机械答疑、翻书。
　　公司的台风刮了很久，风声很紧，人人自危。
　　这场大洗牌洗掉了不少管理层，于璐看到公司招聘网站上挂的岗位越来越多。有些战略位置，大部分都是公司内部竞聘，再不济也是内推，现在竟然也大大咧咧挂出来。
　　看来是真的缺人了。
　　于璐收到hr的联系时，她正在陈淑英那里帮忙摘菜。
　　夏日午后燥热，但也安详。
　　徐修林难的休息，一大早就跑到驿站取快递，回来后一头钻进屋里，不知道捣鼓什么。
　　蝉鸣声不歇，好在于璐已经习惯了。
　　她秉持着“心静自然凉”的的原则，心平气和地把韭菜最外面一片叶子往上扯，韭菜白色的脖子露出来。
　　“你好，是于璐吗？这边是公司人力资源部，请问您这边方便吗？”
　　于璐心想终于来了，拿着电话走到一边的树下，看着树干上的蚂蚁，声音不自觉发紧，“您好，请讲。”
　　人力的谈话很简短，先是询问她导师变动的情况下，是否有离职的意向，又告知公司做了新的职位变动，他们这一条线路的负责人即将变成杜总。
　　于璐静默了几秒，“薪资呢？我入职的时候谈好的底薪8k，可是实际到我手上的2230。”
　　人力吃惊，接着滴水不露地回复她：“我再核实一下。”
　　于璐直觉不对，踹了树干一脚。
　　挂断电话就给文远均发消息。
　　问人薪资是一个职场绝对禁止的行为。但她顾不得这么多。
　　——我上次问你业绩对薪资有没有影响，你说拿不到奖金。
　　——？对啊
　　于璐连忙解释，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她直接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是于璐。我没有别的意思，其实我之前都想离职了。因为我的工资按照当地的最低工资标准发放的，2230元，这个数理我的期望差距太大……”
　　“夺少？你找他们啊，这点钱你也干？”
　　于璐被吵得头大，偏了偏耳朵。
　　“我找过了，所以我就是想问问你……我不是要打听你的工资，就是……你的考核标准里有没有第四条，如果当月业绩达不到规定的60%，就按照当地最低公资标准发放？”
　　文远均对她深表同情，“没有第四条。”
　　没有第四条。
　　只有自己有。
　　于璐呆滞地站在原地，头脑有些发昏。
　　怪自己粗心大意，连邮件的附件都没有看到。
　　怪公司看人下碟，同工不同酬。
　　怪来怪去，于璐不知道该怪谁。
　　所以这一个月算什么？
　　徐修林的窗户正对着房子后的那棵老槐树，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焦躁的于璐在来回踱步。
　　太阳炙烤在她头顶，她已经满头大汗，却浑然不觉。
　　徐修林把窗户打开，“姐姐。”
　　于璐吓得一激灵，看到是徐修林，舒展开眉心。
　　“怎么把窗打开了，冷气都跑了。”
　　徐修林眼睛黝黑透亮，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外面热。”
　　冷气从屋里透出来，瞬间蒸腾出水雾。
　　于璐愣了一下，摆摆手从大门走回去。
　　陈淑英方才还在，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忙活去了。于璐把地上剩的韭菜择完，用扫帚把地上的菜叶子打扫干净，才离开。
　　走的时候还顺手给带上大门。
　　于璐就是这样一个人。越是到了紧急万分，事情恶劣到极点的时候，她越是稳得很，不慌不忙地把手上的事情打理妥当。
　　其实她心里不慌吗？
　　她想起这回事就有点愁的什么都不想干，就想找个山头自生自灭。
　　但这份消极和悲观被很好的掩饰起来，一丝一毫都不会外泄。
　　只有徐修林窥见了一二。
　　傍晚五六点的时候，徐修林跑来问她要不要去镇上。
　　于璐奇怪，“你不是刚取过快递吗？”
　　他戴了一个大红色头盔，胳膊下还夹着一个，难的任性地说自己想吃炸鸡汉堡，不想吃饭。
　　于璐仔细想想，从林家走后，她就没碰过垃圾食品。
　　咽了下唾沫，于璐点点头。
　　坐上后座，于璐还在想自己那个夭折的念头，她想买一辆电动车的。
　　到时候想走就走，想吃什么都是拧一把油门的事。
　　下过雨后小巷往外有一截小路有些泥泞。超市老板叼着烟出来倒垃圾，垃圾桶就在那段路的侧边，定时会有环卫车来清理。
　　于璐确信徐修林一定看到了扭着腰往垃圾箱扣桶的老板，但他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125轰鸣而过，溅起的泥水得有人高。
　　超市老板背对着路，等被泥水糊了一身后骂骂咧咧回头，车子已经飞驰远了。
　　于璐目瞪口呆。
　　她直觉这超市老板一定是得罪了徐修林，还是得罪狠了那种。
　　镇上有且仅有一家炸鸡汉堡快餐店，人不多不少，味道不好不坏。
　　于璐问过徐修林后点了一个双人套餐。
　　她抢先用手机付款，麻烦店员多放几包番茄酱，就推着徐修林去找位置。
　　单桌和双人桌已经坐满了，坐着的人桌面上已经没有食物，低着头玩手机，看起来是准备在这蹭空调，短时间不会走。
　　于璐只好找了张长桌，和徐修林坐在一侧。
　　刚坐下，对面就来了两个小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高中生的样子。
　　黑衣服的姑娘刚坐下，一台游看见徐修林，脸颊泛起红晕。
　　她愣了愣，很有边界感地问于璐：“你们两个是情侣吗？”
　　于璐啊了一声。
　　她下意识转头望旁边看，看到了徐修林勾勒清晰的侧脸。
　　刚摘掉头盔头上还有不少汗，他额头的刘海被撩了上去，露出额头和浓眉，显得整个人有些凌厉，无端年长了几岁似的。
　　感受到于璐的视线，他倏的回头。
　　那双黑眸中干净清澈，于璐都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可是她没读出任何情绪，硬要说的话，只有认真。
　　于璐微微后仰，坐正身子，冲那个姑娘坚定地摇头。
　　“奥，那是朋友吗？”另一个女孩好奇地问。
　　于璐不知道她们怎么能接连绕开正确答案，只能含糊地说，我比你们大很多岁。
　　她已经尴尬地有点头皮发麻，可徐修林还没收回视线，依然认真地看着她。
　　她强撑着不转头，只当不知道。
　　好在很快叫号，徐修林起身，把带着他们取餐号的盘子端到两人中间。
　　于璐赶紧拿出自己的汉堡，把盘子推到徐修林那边，自己拉开距离，有些刻意地说：“你先吃着。”
　　那两个小女孩又接着对她说：“啊，那姐姐你读大学了吗？我还以为你和我们一样大，你看着真的好小哦。”
　　于璐抬起头，从鸭舌帽底露出眼睛，严肃地看着那两个女生。
　　“我大学已经毕业了。”不要再把我拉进你们的谈论内容。
　　其中一个女生终于害羞地拿出手机，刚要递出来，一直坐着不说话让于璐独自解释的徐修林忽然伸手搭上于璐肩膀。
　　于璐的假笑僵在脸上，堪称惊恐地转头。
　　徐修林若无其事地拿下一根头发，在松手。
　　那根微微泛黄的发丝在光线下飘飘忽忽地下坠，三双震惊的眼睛跟着它由上落下。
　　罪魁祸首已经拿起汉堡，饿极了似的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