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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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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消息在朝堂上传开,所有人都在议论。
刑部的调查只用了三天就草草了事,结论是“北戎余孽所为”,交了一个尸首面目模糊的“凶手”便算结案。
时饮溪站在朝堂上听着刑部尚书宣读结案文书,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在皇帝问她“你对此事有何看法”的时候,她只是微微欠身,说了一句:“臣女以为刑部所查属实,并无异议。”
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女人也知道怕了,不敢追究了。
只有淑贵妃和三皇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散朝之后,时饮溪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太仆寺。
太仆寺在皇城西南角,掌管天下马政,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马粪混杂的气味。
时饮溪越过行礼的小吏,径直走向马厩最深处,那里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旁边蹲着一个正在铡草料的中年男人,穿着最低等的杂役服,花白的头发上沾满草屑。
前兵部侍郎,周济川。
时饮溪在他面前蹲下来:“周大人。”
周济川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过早衰老的脸,他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子,辨认了片刻,哑声说:“草民不是大人,女官认错人了。”
“令公子今年该有十三岁了吧,听说他在城南书院念书,颇有才名,可惜罪臣之子,三年后的科考报不了名。”
周济川的肩膀绷紧了。
“你想说什么?”
“令公子若想参加科考,需要起复文书,起复文书需要有分量的人举荐,我能举荐。”时饮溪捡起一根干草在指间捻了捻,“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重新拿起你的笔,我要整理北境所有的驿路图和兵力部署,为边军建一份完整的舆图,这件事需要一个懂兵的人来做,整个太仆寺只有你懂。”
周济川沉默了很久:“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我是时靖的女儿。”时饮溪站起身,“你没有替我父亲说话,三年前朝堂上没有人替他说话,我不怪你,但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不是替时家翻案,是替你自己和你的儿子翻身,赌不赌,随你。”
她转身就走,走出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舆图要几份?”
时饮溪停下脚步:“两份,一份呈给陛下,一份留给边军。”
“留着给边军的那份,是给你自己留的退路?”
“不是退路。”时饮溪回过头,目光平静,“是根基。”
周济川放下铡刀站起身,花白的头发在秋风中散乱地飘着。
他看着时饮溪,语气沉重又坚定:“时将军当年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生一个儿子,我替将军说一句,他错了。”
时饮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走出太仆寺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三皇子萧景琰,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昭文女官好雅兴,逛马厩?”
时饮溪后退半步行了个礼:“三殿下,臣女奉命协理军务,来太仆寺查阅马政卷宗。”
“查阅卷宗?”萧景琰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马厩,“可我怎么瞧见女官蹲在马棚里,和养马的下人聊了半天?”
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女官从冷宫里爬出来不容易,在御前站稳更不容易,但御前风大,站得高也容易摔得惨,若想长久,须得有人替你挡风。”
时饮溪垂眸:“臣女谢殿下厚爱,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萧景琰满意地笑了笑,摇着扇子走了。
时饮溪目送他离去,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暗杀的幕后主使是谁,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暗,值夜的小太监守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行礼:“女官大人,顾统领醒了,让人传话说多谢女官的药。”
时饮溪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她走进屋子,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
一个月后,时饮溪接旨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看她的笑话。
圣旨是早朝时当着百官的面宣读的,大意是她御前失仪,不堪大任,着降为正六品典仪,调离御书房,发往太仆寺协理马政。
罪名很含糊,只说“言多必失,骄矜自满”,但谁都看得出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三皇子站在百官前列,脸上的笑意温润如玉。
淑贵妃在后宫听到消息时正在描眉,手中的眉笔顿都没顿一下:“早该如此。”
左都御史赵桓嘴角的冷笑几乎藏不住,甚至有几个官员走出太和殿时故意从她身边擦过,低声说了一句不过如此。
时饮溪面色平静的接过圣旨,跪地谢恩,然后在百官的注视下走出太和殿。
太仆寺的日子果然够清闲,每日的公务就是登记各地送来的马匹,查验马龄和脚力,没有人来拜访,没有奏折要批阅,连早朝都不用上。
小吏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昭文女官这回彻底完了,一个被贬到马厩里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时饮溪听见了这些议论,没有说一个字,她每日照常来太仆寺当值,照常蹲在马棚里跟周济川讨论北境的驿路和关隘。
“舆图考再有三个月就能完稿。”周济川咬着草茎,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线,“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呈给陛下?”
“不呈。”
周济川抬起头。
“舆图考不是给陛下的。”时饮溪接过树枝,在周济川画的线旁边又画了一条,“是给边军的,有了这份舆图,边军就能知道每一段驿路的最佳行军路线,每一个关隘的防御弱点,这不是邀功的东西,是打仗的东西。”
“陛下不知道,你怎么回御前?”
“谁说我要回御前?
周济川愣住了:“你不回御前,你费这么大力气做舆图考干什么?”
“我做舆图考,不是为了回御前。”时饮溪将树枝丢进草料堆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是为了让陛下知道,我不回御前也能做成事,一个真正有用的人,不需要站在皇帝面前证明自己有用,她的用处会自己长脚,跑进御书房。”
周济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和你父亲像,也不像。”
与此同时,萧衍发现,没有人能再给他一句恰到好处的意见了。
两个月后,户部的一份折子递上来,说要削减北境边军的粮草拨付,理由是今年江南水患,国库吃紧。
萧衍拿了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总觉得不妥,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妥。
他习惯性地往御座侧后方看了一眼,那里空无一人。
皇帝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传朕旨意,昭文女官时饮溪调回御前,官复原职。”
圣旨传回太仆寺的那天,三皇子萧景琰正在御花园里陪皇帝下棋。
他落下一枚黑子,装作不经意的说了一句:“父皇,昭文女官在太仆寺待了几个月,想来也受了些教训,只是她毕竟是罪臣之女,若太过重用,只怕朝中非议。”
萧衍落下一枚白子,将黑子围死了一大片:“朕用谁,需要朝中同意吗?”
萧景琰的笑容微微一僵,低头称是,没有再说话。
时饮溪重回御书房的那天,朝堂上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两个月前还在马厩里铡草料的女人,如今又站在了龙案旁边。
时饮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站在御座侧后方,手里捧着北境舆图考的第一卷,垂眸等着皇帝开口。
萧衍翻了两页舆图考,忽然合上书卷,抬头看着她:“赵桓今日又上折子弹劾你了,他说你在太仆寺期间私自调阅军机舆图,有图谋不轨之嫌。”
时饮溪没有辩解,她将舆图考放在龙案上,后退两步,躬身行礼:“赵大人说得没错。臣女在太仆寺期间确实查阅了大量军机卷宗,绘制了北境各关隘的详细舆图,若陛下认为臣女有图谋不轨之嫌,臣女愿将舆图考全部呈交兵部,由兵部核查,若有任何一处疏漏,臣女甘受军法处置。”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就不问问朕怎么看?”
“臣女不需要问,舆图考是臣女一页一页画出来的,每一个标注都有据可查,陛下看过之后,自有定论。”
萧衍翻开舆图考,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密密麻麻的标注,详实得令人心惊。
他合上舆图考,沉默了片刻。
“赵桓的折子,留中不发。”
时饮溪躬身行礼:“臣女谢陛下。”
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修在廊下等她,他背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看见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恭喜。”
“多谢。”时饮溪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放慢了几分,“伤口还疼吗?”
顾修微微一怔:“不疼了。”
“那就好。”
时饮溪继续往前走,走出三步的时候,顾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桓不会善罢甘休。他的折子被留中不发,他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你小心。”
“我知道。”
时饮溪没有回头,月光照在她的背影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太仆寺的马厩里,周济川还在替她修订剩下的舆图考。
时饮溪推开门,点起一盏灯。
桌上放着今天新送来的朝堂人事名录,她翻开第一页,在御史台那一栏找到了赵桓的名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翻到皇子那一页,三皇子萧景琰的名字旁边,她今天加了一行小字“耐心已尽,近日必有动作。”
她的笔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
窗外,夜色如墨,皇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