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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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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冷宫的夜,总是格外漫长些。
时饮溪睁眼时,先看见的是顶上一片斑驳的藻井,泛着银灰,殿宇年久失修,四面漏风,月光从破了半边的窗纸里钻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像谁打翻了一盏冷透的茶。
阶前的草早枯尽了,只剩几茎瘦黄的秆子,在风里瑟瑟地抖。
更漏声远远地来,又远远地去。
偌大一座宫城,竟听不见半声人语,只偶尔有夜鸦扑棱棱掠过殿顶,留下一声短促的啼,转瞬便教风吹散了。
她一怔,我的教室呢?我的论文呢?我熬了三个大夜才写出来的论文呢?
她一骨碌坐起来,残破的窗棂漏进几缕清辉,照得满地狼藉,身下是一堆发霉的稻草,身上是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衫。
她不信邪地又转了一圈,终于死了心,瘫坐在地,喃喃道:“这叫什么事儿,人家穿越不是王妃就是郡主,再不然也是个身怀绝技的江湖儿女,怎么偏生落到我头上,就是这残羹冷炙。”
哀嚎了一阵,又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好歹该有个系统什么的吧,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么?
她喊了几声“系统”,又对着空气比划了半天,始终没人搭理,她终于累了,靠着墙坐下来,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下一滩暗红,已经干了大半,黏在裙子上。
她盯着那滩血,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这身子,怕是刚小产过。
腹中忽然抽痛起来,她被打断了思路,正想歇一歇,门外却传来了好多脚步声。
这个时辰,来这么多人,能是什么好事?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禁军,他手里还捧着一卷黄绫。
“圣上有旨……”他拉长声音,“罪臣之女时氏,辜负圣恩,其罪当诛,念其怀嗣有功,赐鸩酒一杯,留全尸。”
时饮溪一怔,但没慌,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禁军手中的托盘上。
青瓷小瓶,看着温和,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肯露怯。
不对,皇帝要杀一个我,一条白绫尽够了,何必劳师动众派四个禁军来?
“咱家劝你自己喝,走得体面,若是让禁军动手,可就不好看了。”
时饮溪瞧了那青瓷瓶一眼,轻声笑了笑:“公公这话说得轻巧,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谁不图个善终?”
随即抬眼看向他:“这道旨意,是淑贵妃在御前的时候下的吧。”
太监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胡说什么!”
“淑贵妃今早入宫面圣,哭诉罪臣之女心怀怨怼,迟早要报堕胎之仇,陛下被她哭烦了,随手下了这道旨意,对不对?”
太监的脸皮抽了抽,时饮溪慢慢撑着墙站起来。
“请公公回去转告陛下,时氏死不足惜,但时氏手里有一份北境布防策,能帮陛下打赢这场仗,杀了我,必输!”
太监嘴角抽了抽:“你一个深宫妇人,懂什么军国大事?咱家看你是临死说疯话!”
“我父亲是时靖。”
满室皆静。
“他镇守北境二十年,我是他的女儿,读了十年兵书,在场这些人,兵法有谁比我更清楚?”
太监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时饮溪继续说:“三天,我呈一份策论,若有半句虚言,不需旁人代劳,我自己了断。”
太监沉思了很久,最后他咬了咬牙:“三日后,咱家再来。”
然后转身便走,几个禁军也跟着离开,门重新锁上。
时饮溪靠着墙壁滑坐下去,长出一口气。
月光正从头顶小破窗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
原身是尚书府嫡女,入宫封妃,家族却在一夜之间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她因怀有皇嗣暂逃一死,被贬入冷宫。
可那孩子也没了,就在今天,被一碗药灌没了,灌药的人,是昔日的好姐妹,如今的淑贵妃。
时饮溪叹了口气,这开局,真是烂泥缠身,但好在原身的父亲时靖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原身的记忆里有大把边关战事的信息。
没纸,没笔,她只好拆了被褥的内衬,用木炭当笔,就着月光在粗布上写。
这日清晨薄阴,天光温吞吞的。
冷宫院中一株老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地往下坠,落了一地细碎的枯金。
有不知名的雀儿栖在秃枝上,时而啄一啄自己的翅,时而偏头往门里探一眼。
顾修踏进冷宫,时饮溪把那些策论整理成册,他看见那堆烂东西,轻轻皱了皱眉,但还是伸出了手。
“给我。”
“我要见陛下。”时饮溪按住策论,“策论是我写的,只有我能说得清楚。”
心里却在嘀咕:老娘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东西,你拿了不认账怎么办?我还能找谁说理去?
“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可不敢,但要说明白的是陛下若肯见我,于你也是大功一件。”
顾修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三天前还在用命跟太监赌,现在竟跟他谈条件了。
“等着。”
他拿过策论,转身离去。
御书房里,萧衍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朝中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而战书却一封比一封急,他正在摔折子。
“陛下,禁军统领顾修求见。”
“说朕乏了,不见。”
“顾统领说,冷宫罪妇时氏呈上一卷北境布防策。”
萧衍的手顿住了。
“算了,让他进来。”
顾修进门,萧衍瞧见他手里的东西皱了眉,却还是耐着性子道:“念。”
顾修展开策论,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北戎骑兵,利在速战,弊在持久,其战马虽快,蹄铁却是劣铁,遇砂石地磨损极快。其弓……”
萧衍慢慢挺直了背。
“雁门关外三百里,皆黄土丘陵,沟壑纵横,若将百姓与粮草撤入关内,于北戎必经之路上填塞枯井……”
御书房里安静得有些异常。
“这是她写的?”
“是。”
“她一个深宫妇人,哪来的这些见识?”
“……时氏自称熟读其父留下的兵书。”
萧衍微微一怔,但眼下没有时间细想。
“带她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时饮溪便被带来了,御书房外廊庑深深,丹墀上的金砖被晨光一照,泛起一层油润的光。
廊下垂着半卷竹帘,日影从帘缝里筛下来,碎成满地跳动得金斑。
两个小内侍垂手立在檐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远处钟鼓楼上的时辰牌已翻过了寅时,薄雾还未散尽,缠在殿角的螭吻上,缥缥缈缈。
她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忍不住偷眼打量。
萧衍见她东张西望,眉头皱得更紧:“见了朕,为何不跪?”
时饮溪收回偷看的目光,额尖儿在袖沿上轻轻一碰,姿态竟比宫中嬷嬷教出来的还要端方些:“臣女叩见陛下。”
萧衍有些生气,将策论扔到她面前:“你这策论,漏洞百出。”
时饮溪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恭顺:“请陛下明示。”
“你说以轻骑袭扰北戎补给线,可北戎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根本没有固定的补给线。”
“你说以重甲坚守主攻点,可北戎骑兵机动极强,随时可以绕过主攻点,攻打薄弱处。”
时饮溪抬起头,微微一笑:“陛下所言极是,但这恰恰是臣女的用意所在。”
“北戎确实是游牧民族,但十万大军出征,不可能只靠打猎为生,他们一定会劫掠沿途村寨,而所说的补给线,正是他们劫掠百姓的那条线。所以臣女的建议,是在雁门关外三百里实行坚壁清野,让他们抢无可抢,北戎骑兵跑得再快,饿着肚子也跑不了三天。”
萧衍的目光微微凝住。
“那重甲坚守呢?”
“北戎唯一的选择就是强攻雁门,但因为雁门关两侧都是崇山峻岭,只有一条官道可供大军通行,北戎若绕道,至少要多走两个月,并且届时大雪封山,战马寸步难行。”
“你怎么确定北戎不会绕道?”
“因为臣女的父亲花了二十年,把雁门关两侧所有能走马的山口都堵死了。”
御书房又突然安静下来。
萧衍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你要什么?”
时饮溪在心里虽想:我想回宿舍睡一觉,但嘴上却说:“臣女只想为陛下分忧,父亲身负叛国之名,臣女不敢奢求翻案,只求以自己的微薄之才为朝廷尽忠。”
萧衍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传朕旨意,时氏虽为罪臣之女,然心系社稷,献策有功,即日起擢为御前女史,随侍参议军机。”
时饮溪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漫过来,将殿前石阶染成一片暖金,顾修站在阶下等她,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恭喜。”
“多谢。”时饮溪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下来,冲他笑了笑,眼弯如新月,眉尖却仍带着点将化未化的霜意,“顾统领,那天夜里来传旨的太监带了四个禁军,你是第五个,你是自己跟来的,这份人情,我记着呢。”
顾修的身体微微一僵。
时饮溪没有等他答话,转身走了。
晨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卷起她的下摆,她没有回头,脚步轻快。
御前女史的身份,让时饮溪获得了每日出入御书房的资格,虽然起初只是端茶递墨,但她哪里是闲得住的人。
主和派在御前大谈割地议和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但她知道那些人私下收了北戎使臣的贿赂。
就当别人都要相信他时,她轻声说了一句:“宰相大人说得有理,只是不知北戎使臣前日送进宰相府的那箱东西,价值几何?”
满殿死寂。
宰相瞬间浑身冒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萧衍冷眼旁观,冷漠说了一句“爱卿年事已高,回家颐养天年吧”。
三日后,宰相告老还乡。
主战派也没讨着好,兵部尚书趁机揽权,要求将北境五镇兵马统归其嫡系统一指挥。
皇帝犹豫不决时,时饮溪说:“五镇兵马都归了一个人,北境不就多了一个异姓王?”
次日,皇帝下旨,北境兵马指挥权一分为三。
朝臣们忽然发现,皇帝最近变得很难糊弄了,那些从前能糊弄过去的折子,如今都被打回来重议,而这一切,都因为那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女人!!
有人骂她,有人敬畏她。
时饮溪听见了,也不恼,她犯不着为这些闲话费神。
她每日回房的路上,特意绕道经过太仆寺的马场,远远看一眼那群养马的杂役里,有没有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
原身父亲的信里提过一个人的名字,周济川,前兵部侍郎,三年前北境军粮案中被当了替罪羊,被贬,永不叙用。
这天散朝的钟声还在半空里回荡,官员们三三两两退出来,夹道两旁的银杏已经黄透了,小扇似的叶子落得纷繁,铺成一条长长的金路。
日头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瘦长瘦长的,投在粉墙上,怪诞可掬。
时饮溪在回廊上遇见一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见了她像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手忙脚乱地行礼:“时女官好。”
时饮溪觉得他可爱,便多跟他说了两句话,末了还逗了他一句:“编修大人这样腼腆,将来怎么在朝堂上奏对?”
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时饮溪笑着走了。
走出好远,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那目光凉飕飕的,她有些害怕,猛得回头。
顾修站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哎呀我去……”时饮溪吓了一跳,“顾统领,你怎么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那里,吓死我了。”
“没有。”顾修移开视线,“御花园里的野猫最近闹得厉害,怕惊了女官。”
“野猫?”时饮溪莫名其妙,“我不怕猫啊。”
顾修没接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翰林院的人,少来往。”
“啊?为什么?”
顾修没有回答,走了。
时饮溪站在回廊上,一脸茫然。
这位禁军统领,怎么说话总是没头没尾的?
而此刻的后宫里,淑贵妃听着太监回禀的消息,手中的茶盏“啪”的碎在地上。
“一个罪臣之女,也配在御前指手画脚?”她的声音很阴冷,“去请三殿下来,本宫有要事与他商议。”
太监躬身退下,淑贵妃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当天夜里,时饮溪回到住处时已是戌时三刻,宫道上已静了下来。
秋夜风凉,吹得道旁梧桐叶簌簌地落,一片跟着一片,在青砖上打着旋。
宫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的,把深长的夹道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可她的院子没点灯,黑漆漆地杵在月下。
她推开门,忽然顿住了。
桌上的茶盏被人动过,枕头上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不对,这屋里来过人。
她转身就往外走。
与此同时,房梁上落下一个黑衣人,手中还拿着匕首
“时大人,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话音未落,匕首已贴近脸上,时饮溪下意识往后退,脚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倒去。
不是吧,这才第几天,就要把命交代在这里?
黑衣人不等她喘息,第二刀紧随而至,时饮溪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那刀尖逼近。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完蛋的时候,一柄长刀从侧面斜劈过来,硬生生架住了匕首。
“快走!”
那人从墙头翻落,身姿轻盈无声,刀未出鞘,人已到了近前。
是顾修,他挡在时饮溪身前,头也不回:“走。”
黑衣人哪里肯放,从腰间又抽出一把短刀,扑了上来,顾修正面迎上。
黑衣人渐渐招架不住,被逼退了好几步,就在顾修一刀挥出准备收势的瞬间,黑衣人忽然一扬手,三枚暗器破空而出,竟是冲着门口的时饮溪去的。
时饮溪想躲,腿却走不动。
完了完了,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忽然耳边一阵疾风,一双手将她狠狠推开。
她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骂,抬头一看,三枚暗器已全部钉进了顾修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刀光划过黑衣人的脖颈。
黑衣人仰面倒下,再无声息。
顾修踉跄一步,长刀撑地,跪倒在地。时饮溪连滚带爬地过去扶住他。
“别拔。”顾修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淬了毒的暗器,拔了血止不住。”
“这玩意有毒,不拔你就死在这儿了。”
“死就死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身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时饮溪心里又急又怕,她用牙咬住袖口撕下布条压住伤口,又从黑衣人身上搜出一个药囊,挑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给他喂了进去。
然后她开始处理他背上的伤,手刚开始却停住了。
在他锁骨下方,有一个极旧的烙印,伤口早已愈合,形状却清晰可辨。
一个“靖”字。
那是父亲时靖的私印,时家的家将在入伍时,会被烙上这个印记,后来时家满门抄斩,所有带这印记的人都被杀尽了。
他是时家的旧部。
时饮溪想起原身记忆里,父亲写回来的最后一封信,信上有一句话:“为父在禁军中留了一枚暗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启用,你若在宫中遇险,他自会保你周全。”
她的手微微发抖,按紧他背上的伤口低声说:“顾修,你不许死。”
御医来的时候,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伤口处理完毕,毒性褪了大半,但顾修仍然昏迷不醒。
御医收了药箱,朝时饮溪欠了欠身,道:“女官且安心,统领大人底子厚,若能熬过今夜,便无大碍了。”
说罢提了药箱,蹑着步子退了出去。
时饮溪坐在床边,托着腮看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眉骨上投下一道浅影,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眉毛。
“你这条命算我的了。”她小声说,“我不准你死,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夜风穿过廊庑,吹得檐下的旧铜铃轻轻地响,一声递着一声,清泠泠的,像把漫天的月色都摇碎了。
庭中那株西府海棠早已落了叶,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
月亮很白,挂在那一片深蓝里,清冷,孤单。
时饮溪无聊至极出来站了一会儿,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忽然觉得这皇城大得厉害,大得连月光都显得薄了。
今天,就这样吧,明天,嗯……还有明天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