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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二月二十七日,灰烬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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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城旭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望向窗外。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似乎只是在酝酿一场更深沉的寒冷。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枕头下面,那里压着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旧卡片——是他从原来那件卫衣口袋里转移过来的。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指尖感受着那硬纸板的触感。
今天,是他十七岁的生日。
在贫民窟,生日是奢侈的概念。父母还在时,或许会有一碗加了鸡蛋的长寿面。父母离开后,这个日期就只是日历上一个逐渐模糊的数字,被生存的奔波挤压到记忆的角落,蒙上灰尘。他已经很久没有特意去记起它。
但今年不一样。
也许是最近生活的剧变,也许是那份合同带来的、强迫性的“被关注”感,让这个日子重新变得清晰,甚至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起身,走到日历前——这是房间里为数不多的、他自己要求添置的东西,一份廉价的纸质日历。他用指甲在“27”这个数字上轻轻划了一道。很轻,几乎看不见。
早餐时,他犹豫了一下,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开口:“今天……我想请假出去一趟。”
管家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恭敬地问:“城旭少爷需要用车吗?或者派人陪同?”
“不用了…”城旭立刻拒绝,语气有些生硬,“我自己回去就行……回以前的地方看看,下午就回来……”
管家点点头,没有多问:“我会向主人报备。请您注意安全,及时返回。”
“主人”两个字让城旭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而且珀涅斯今天似乎一早就外出了。
这样也好……
——
他没有穿那些崭新却陌生的衣物,而是从衣柜底层翻出了自己原来的旧卫衣和牛仔裤。
衣服洗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毛球,但穿在身上,却奇异地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他自己的松弛感。他戴上卫衣帽子,遮住了耳朵和半张脸,将那些显眼的不同暂时隐藏。
走出那扇沉重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大门时,冷风扑面而来。富人区的街道干净空旷,行道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城旭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快步走着,直到周围的景象逐渐熟悉起来——拥挤的街道、略显凌乱的店铺招牌、空气中混杂的食物气味和淡淡的尘埃味……他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慢慢抬起头来。
他回到了贫民窟。
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仅仅离开不到半个多月,这里的一切似乎既没变,又全变了。
街角那家总是飘出劣质油烟味的快餐店还在,便利店门口堆叠的废纸箱依然杂乱,偶尔有裹着厚衣服的行人匆匆走过,脸上带着为生活奔波的麻木。
他沿着曾经走了无数遍的路线,慢慢前进。
路过那家他曾洗过碗的后厨小巷,腥膻油腻的气味似乎还残留着;路过他曾发过传单的商场门口,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废纸;路过那条他曾栖身过的、潮湿阴暗的桥洞,水流声依旧沉闷。
一切都是老样子,但他的脚步却不再属于这里。
他身上那件洗旧的卫衣下,是珀涅斯府邸里滋养出的、渐渐恢复血色的皮肤;他的口袋里,装着那个世界的“主人”给他的、数额不菲的“预支薪水”(管家坚持要他带上“以备不时之需”);甚至他的体内,还流淌着与吸血鬼交织过的、不再“纯粹”的血液。
他像个幽灵,游荡在过去的场景里。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那条巷子最深处。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门紧闭着,窗户上也蒙了一层灰。新的租客似乎还没搬进来,或者已经搬走。
他站在门前,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里面倒塌的床板、翻倒的桌椅、满地狼藉,以及那个蜷缩在墙角、绝望哭泣的十六岁的自己。
他最终没有去敲门,毕竟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了。
转身离开巷子,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小小的、门面陈旧的蛋糕店前。玻璃橱窗上贴着褪色的“生日蛋糕”字样,里面陈列的样品奶油花纹粗糙,色彩艳俗。
这是他曾经打过短工的地方,只做了半个月左右,因为笨手笨脚,精神恍惚,打翻了一盘刚烤好的饼干和店主大吵一架而被辞退,工钱也被克扣了大半。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却喑哑的响声。柜台后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疑惑,似乎觉得这个穿着旧卫衣却气质不太一样的少年有点眼熟,又不太确定。
“要什么?”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常年劳作的沙哑。
城旭的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那里有一些极小的、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的蛋糕,大概是卖给独自过生日或者孩子解馋的。最小的那种,只有一寸见方,粗糙的奶油裱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粉色小花。
“这个。”他指了指那个最小的一寸蛋糕,声音有些干涩。
老板娘愣了一下,大概是很少见有人只买这么小的:“就这个?十块钱。”
城旭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是他特意留下的旧零钱,不是那些崭新纸币。递过去,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塑料盒。
走出蛋糕店,寒风更刺骨了。他紧紧握着那个小盒子,指尖冰凉。他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找地方坐下。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又绕回了出租屋附近一个僻静的、堆满杂物的角落。
这里避风,也没什么人。
他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那个小小的蛋糕盒放在膝盖上。塑料盒因为低温而变得有些硬。
掀开盖子,那朵粗糙的粉色小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更加黯淡可怜。蛋糕胚看起来粗糙干燥,奶油是植物奶油,甜腻且廉价。
他拿起附送的小塑料叉,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去碰那朵花,只是从边缘,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角蛋糕,送进嘴里。
甜得发齁,奶油腻在口腔里,蛋糕胚有点渣。是记忆中廉价生日蛋糕的味道,也是他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甜蜜。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某种即将永远失去的东西。冰冷的蛋糕让他的口腔和胃都感到不适,但他没有停下。
直到最后一口蛋糕消失在嘴里,塑料盒里只剩下一点粘腻的奶油痕迹。他盖上盖子,将空盒子和叉子紧紧攥在手里,攥得塑料盒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然后,他从卫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那张已经碎裂的玻璃相框,以及嵌在里面的、边缘微微卷曲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父母还很年轻,笑容温和。被他们拥在中间的小男孩,大约六七岁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头顶一双小小的、毛茸茸的猫耳精神地立着。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一个完整家庭的、遥远而模糊的幸福印记……
这也是他离开那间出租屋时,唯一带走的东西。即使相框碎了,即使每次看到都会刺痛,他也一直留着。
他凝视着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父母的脸庞,拂过那个笑得无忧无虑的自己。
冰凉的玻璃裂痕硌着指腹,染上一层薄薄的红血。
良久,城旭收回目光,从旁边杂乱的废弃物堆里,找来一个废弃的铁皮罐子,有些锈蚀,但还能用。他又捡来一些干燥的碎纸和细小的木枝。
他将那张全家福,连带着碎裂的玻璃相框,一起放进了铁皮罐子里,然后……
他点燃了碎纸。
火苗起初很小,颤颤巍巍的,在寒风中有随时熄灭的危险。他用手小心地拢着,护着那点微弱的光和热。
慢慢地,火苗舔舐上了照片的边缘。
泛黄的相纸开始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火焰包裹了父母微笑的脸,包裹了那个小男孩灿烂的笑容,也包裹了那些裂开的、曾经倒映过一家人影像的玻璃。
火光映在城旭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罐子里燃烧的一切,亮得惊人,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没有眼泪,只是眼眶微微泛着红。
火焰吞噬了一切。最后,连相框的木质边缘也化为一点火星,旋即黯淡。
罐子里只剩下一小堆灰烬,夹杂着一些未燃尽的、焦黑的碎屑,以及融化成奇怪形状的玻璃残渣。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城旭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旁边一块石头,将铁皮罐子砸扁、压实,让灰烬彻底与残渣混合,无法分辨。
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一个堆放建筑垃圾的角落,将那压扁的罐子深深埋了进去,又用一些碎石块和垃圾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直起身。
天色似乎比刚才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烟火气。
他看起来和来时没什么不同,依旧穿着旧卫衣,双手插在兜里,微微低着头。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某些一直勉强维系着的东西,仿佛也随着那缕青烟一起散去了,留下一种更空旷、也更冰冷的寂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出租屋的方向,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貌似已经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他没有注意到,在街道另一头某个不起眼的阴影里,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着。
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
后座上,珀涅斯·伊菲尔正透过车窗,沉默地注视着他。从城旭走出蛋糕店,到他蹲在角落吃那个小蛋糕,再到他焚烧照片、埋葬灰烬的整个过程,那双猩红的眼眸都未曾移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得如同冬夜的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只是当城旭最终起身,将压扁的罐子埋进废墟,并抬起头露出那种空旷寂灭的眼神时,珀涅斯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司机和副驾上的下属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城旭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彻底离开贫民窟的范围,珀涅斯才缓缓收回视线。
“走吧。”他淡淡地开口。
车子无声地启动,滑入车流,朝着与城旭返回方向相反的、更繁华的市中心驶去。
——
车厢内一片沉寂。珀涅斯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眼前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在寒风中焚烧记忆的侧影,以及那双灰烬般死寂的眼睛。
他轻轻咂了一下舌尖,仿佛在回味着什么。不是鲜血的滋味,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
他的小猫,亲手烧掉了过去最后的锚点。
那么,从今往后,能拴住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珀涅斯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城旭回到了那座华丽的府邸。管家在门口迎接,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他脱下的旧外套。
“主人回来了,在书房。”管家轻声告知。
城旭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朝楼梯走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平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出门。
卫衣口袋里,那个空了的、廉价的蛋糕塑料盒,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而心底某个角落,也已空无一物,只剩下一片被火焰焚烧过后的、冰冷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