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不许笑》一沓白芷

6、刑狱里的眉心烫 姜允在判官

　　姜允在判官府待了三天，就闲不住了。
　　她翻了罗玦放在案上的卷宗，翻来翻去，翻出了一桩狐妖案。
　　五十年前的旧案，说的是一只叫红绡的狐妖，在人间害了七条人命，被道士打回原形，押到鬼界判了魂飞魄散。
　　卷宗写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全，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姜允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人，" 她拿着卷宗去找罗玦，"这桩狐妖案，是不是有问题啊？"
　　罗玦正在看公文，抬眼看了她一下："哪里不对？"
　　"你看啊，" 姜允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这里说，红绡害的七个人，都是年轻男子，而且都是生前作恶多端的。"
　　"如果她真的是嗜杀的妖，为什么不杀好人，专杀坏人？"
　　罗玦的目光动了动。
　　这一点，他当然也注意到了。
　　"跟我来。" 他站起身，往外走。
　　"去哪儿？" 姜允赶紧跟上。
　　"刑狱。"
　　刑狱在判官府的地下，很深，很冷，到处都是铁链子的声音，还有鬼魂的哭嚎声。
　　姜允跟在罗玦身后，往下走了一层又一层，腿都有点软了。
　　她从小就怕这些鬼啊怪啊的，要不是为了活命，她才不来这种地方。
　　但她没说。
　　说了，说不定罗玦就不让她当助手了。
　　"这点路都走不了，就别当助手了。" 罗玦在前面说，头也没回。
　　姜允咬了咬牙："我能走！"
　　她加快脚步，想跟上，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
　　罗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右腿有点跛，走这种台阶很费劲，额头上都出汗了。
　　罗玦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只是脚步，放慢了很多。
　　又走了一层，终于到了。
　　刑狱最底层，关的都是重刑犯，红绡就在最里面的一间。
　　罗玦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姜允也跟着进去，一抬头，就看到了角落里缩着的那个身影。
　　是个女子，穿着红色的衣服，长得很漂亮，只是脸色很白，没有血色。她的身后拖着九条尾巴，有三条都断了，看起来很凄惨。
　　这就是红绡。
　　五十年了，她被关在这里，受尽了酷刑。
　　"罗大人。" 红绡抬起头，看到罗玦，眼神里带着点恐惧，又带着点麻木，"又来提审吗？"
　　"我没杀人。"
　　"我知道。" 罗玦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黑光。
　　那是判官神力。
　　姜允站在后面，眼睛都看直了。
　　原来罗大人真的会法术啊！
　　好厉害。
　　罗玦的指尖对着红绡的眉心，黑光慢慢渗了进去。
　　他在读她的记忆。
　　这是判官的能力 —— 读魂。只要是鬼魂，他都能读取对方的记忆，真假立辨。
　　可是，读了没一会儿，红绡就痛苦地叫了起来，浑身发抖，魂体都开始不稳了。
　　"啊 ——！" 她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别读了…… 别读了……"
　　她的魂体越来越淡，像是要散了似的。
　　罗玦皱了皱眉，收回了手。
　　不行。
　　红绡是妖，又被关了五十年，魂体本来就虚弱，再加上怨气太重，记忆混乱不堪。强行读取的话，她会魂飞魄散的。
　　而且，她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有一层迷雾罩着，读不真切。
　　"怎么样？" 姜允凑过来，小声问，"读到什么了吗？"
　　"不多。" 罗玦说，"她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很乱。"
　　"强行读的话，她会魂飞魄散。"
　　"啊？" 姜允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罗玦没说话，看着地上的红绡。
　　他能读，但不能硬读。
　　硬读的话，就算读完了，红绡也没了。
　　那不是断案，是杀人。
　　姜允看着红绡痛苦的样子，心里有点难受。
　　她蹲下来，慢慢凑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你别怕，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
　　红绡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警惕，也带着恐惧。
　　"你是活人？" 她问，声音沙哑，"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是罗大人的助手。" 姜允说，"我叫姜允。"
　　"你真的没杀人吗？"
　　"没有。" 红绡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真的没有……"
　　"那些人都是坏人，他们害了好多姑娘，我只是…… 我只是替天行道……"
　　"可是他们说我害人，把我抓起来，说要让我魂飞魄散……"
　　她越说越激动，魂体又开始不稳了。
　　"你别激动。" 姜允赶紧说，"慢慢说，不着急。"
　　"我相信你。"
　　红绡愣了一下，看着她。
　　五十年了，从来没有人说过相信她。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妖，妖就一定会害人。
　　这个小姑娘，居然说相信她？
　　"你…… 你真的信我？" 她问，声音有点抖。
　　"嗯。" 姜允用力点头，"我信你。"
　　"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好不好？"
　　红绡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里的防线，慢慢就塌了。
　　她点了点头，开始慢慢说。
　　说她怎么在山里修炼，怎么下山玩，怎么遇到那些坏人，怎么一时气愤杀了他们，又怎么被人嫁祸，被道士抓住，押到鬼界。
　　她说了很多，很细，有些地方罗玦刚才读记忆的时候都没读到。
　　姜允蹲在旁边，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或者问一句。
　　罗玦站在后面，看着姜允的背影，眼神动了动。
　　他读不到的东西，她几句话就问出来了。
　　这个小姑娘，好像有点用。
　　不是只会吃和怕鬼。
　　听完红绡说完，姜允站起来，腿都麻了。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罗玦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心。" 他说。
　　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姜允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谢…… 谢谢大人。" 她赶紧站稳，往后退了一步。
　　罗玦收回手，没说话。
　　"走吧。" 他说，转身往外走。
　　"哦。" 姜允赶紧跟上。
　　往上走的时候，姜允的腿更疼了，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
　　罗玦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就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扶着墙，慢慢往上挪，额头上都是汗。
　　罗玦皱了皱眉。
　　"走不动了？" 他问。
　　"能…… 能走。" 姜允咬着牙说，不想被他小看。
　　罗玦没说话，转过身，往下走了几步，蹲了下来。
　　"上来。" 他说。
　　"啊？" 姜允愣了一下，"什么？"
　　"我背你上去。" 罗玦说，语气淡淡的，"别耽误时间。"
　　"不…… 不用了……" 姜允的脸更红了，"我自己能走……"
　　"别废话。" 罗玦说，"上来。"
　　他的语气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姜允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罗玦的背很宽，也很凉，但是很稳。
　　他站起来，往上走，脚步很稳，一点都不晃。
　　姜允趴在他背上，心跳得飞快。
　　长这么大，除了她爹，她还没被别的男人背过呢。
　　罗大人的背…… 好宽啊。
　　还有点好闻的味道，淡淡的，像檀香。
　　姜允的脸越来越红，赶紧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敢乱动。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眉心有点发烫。
　　不是很明显，就是有点热热的，像被太阳晒了似的。
　　她以为是自己害羞，也没在意。
　　罗玦感觉到了，脚步顿了一下。
　　补天印……
　　他的眼神沉了沉，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出了刑狱，回到判官府，罗玦把姜允放了下来。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他问。
　　"我觉得红绡不像说谎。" 姜允说，"她应该是被冤枉的。"
　　"嗯。" 罗玦点点头，"她的记忆虽然乱，但核心部分是真的。"
　　"那七个人，确实不是她杀的。"
　　"或者说，不全是她杀的。"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姜允问。
　　"查。" 罗玦说，"去人间查。"
　　"查清楚五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 姜允眼睛一亮，终于可以去查案了！
　　她还以为，当助手就是每天整理卷宗喂阿财呢。
　　"明天出发。" 罗玦说，"你回去收拾东西。"
　　"好！" 姜允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走了。
　　罗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动了动。
　　补天印……
　　原来她是她。
　　可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罗玦的眼神，有点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