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不许笑》一沓白芷

14、大白兔奶糖 这天下午，

　　这天下午，苏清梧来了。
　　她站在判官府门口，白衣胜雪，清清冷冷的，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站了好一会儿，有点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袋，指尖都有点发白。
　　阿财蹲在门口啃饭团，警惕地看着她，像只护食的小狗。"你干什么？" 他含糊地问，嘴里还塞着米饭，"又来给姜允下毒啊？"
　　苏清梧的脸微微有点红，有点尴尬。她别过脸，声音小小的："我不是来下毒的。"
　　"那你来干什么？" 阿财才不信呢，上次就是这个女人给姜允下了散魂草，差点把姜允害死，他可记着呢。
　　"我来送药。" 苏清梧说，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来送解药。"
　　阿财看着她，半信半疑的，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真的假的？" 他说，"你会这么好心？"
　　"真的。" 苏清梧点点头，语气很认真，"上次是我不对，我道歉。"
　　正说着，姜允从里面出来了。她听见门口有动静，就出来看看，看见苏清梧站在那儿，愣了一下："苏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 苏清梧有点不自在，把手里的瓷瓶递过去，"我来送药，这是解药。上次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
　　姜允看着她手里的瓷瓶，有点意外。苏清梧居然会道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淡淡的药香，清清凉凉的，没有散魂草那股子怪味，应该是真的解药。
　　"谢谢啊。" 姜允说，把瓷瓶收了起来。
　　"不用。" 苏清梧别过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耳朵尖有点红。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跟平时那个清冷高傲的司药神女完全不一样，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子。
　　姜允看着她，觉得有点好笑。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大白兔奶糖，从人间带过来的，一直舍不得吃，就剩最后一颗了。
　　"给你。" 她把糖递给苏清梧。
　　苏清梧愣了一下，看着她手里的糖，没接："这是什么？"
　　"糖。" 姜允说，"大白兔奶糖，可好吃了，人间的东西。你尝尝。"
　　苏清梧看着那颗糖，愣住了。糖纸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胖乎乎的大白兔，看起来很可爱。她长这么大，活了几千年，还从来没人给过她糖呢。
　　大家都怕她，都躲着她，说她心狠手辣，说她是毒女。从来没人…… 给过她糖。
　　苏清梧的眼睛有点红，鼻子也有点酸，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闷闷的。
　　"你…… 你给我糖干什么？" 她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有点抖。
　　"没什么啊。" 姜允说，笑得很自然，"就是觉得好吃，想给你尝尝。你都道歉了，说明你不是坏人嘛，我们就算和好了，行不行？"
　　苏清梧看着她的笑脸，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像个小太阳似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
　　糖纸有点软，带着姜允手心的温度，暖暖的。
　　"谢谢……" 她小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不客气。" 姜允笑了笑，"快尝尝，可好吃了，我最喜欢这个了。"
　　苏清梧点点头，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甜的，软软的，奶香味很浓，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到心里去了。
　　比她吃过的任何仙药、任何琼浆玉液，都好吃。
　　苏清梧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姜允吓了一跳："哎？你怎么哭了？不好吃吗？不好吃就吐了，别哭啊。"
　　苏清梧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好吃……" 她哽咽着说，"很好吃。"
　　"那你哭什么？" 姜允纳闷了，好好的怎么就哭了？
　　苏清梧没说话，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
　　姜允站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这是什么情况啊？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哭了？不就是给了颗糖嘛，至于哭成这样吗？
　　她犹豫了一下，也蹲下来，轻轻拍了拍苏清梧的背，像哄小孩子似的："别哭了别哭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苏清梧摇摇头，哭得更凶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似的，脸上全是眼泪。
　　"五十年前……" 她哽咽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狐妖案……"
　　姜允愣了一下。狐妖案？跟狐妖案有什么关系？
　　"五十年前的狐妖案……" 苏清梧看着她，眼泪还在掉，"是我做的。"
　　姜允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什么？是你做的？"
　　"嗯。" 苏清梧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那个清风道人…… 是我找的。那个书生…… 也是我让他杀的。"
　　姜允的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原来是她，幕后黑手居然是她？她看着苏清梧，眼神有点复杂，刚才还觉得她可怜，现在…… 她只觉得可怕。
　　为了试罗玦，居然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也太残忍了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允问，声音有点冷。
　　"我……" 苏清梧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就是想试试他……"
　　"试谁？罗大人？"
　　"嗯。" 苏清梧点点头，"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公正，是不是真的能查出真相。我等了他三千年，我想知道，他值不值得我等。"
　　"所以你就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姜允的声音更冷了，"就为了试他，你就杀了一个人？"
　　苏清梧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但那时候她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满脑子都是罗玦，根本没想过那个书生会不会死，也没想过他的家人会怎么样。
　　在她眼里，凡人的命本来就不值钱，几十年就没了，跟蝼蚁似的。可是现在，看着姜允的眼神，听着她的话，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你知道吗？" 姜允说，声音很轻，但很重，"那个书生是个好人，他经常给流浪猫喂吃的，他还有个未婚妻叫婉娘，两个人马上就要成亲了。他死了之后，婉娘哭了三天三夜，最后也跳河了。两条人命，就因为你想试罗大人，就没了。"
　　苏清梧的脸更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看着姜允，嘴唇抖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 我不知道……" 她哽咽着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 我以为只是一个凡人…… 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很凶，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害怕又后悔。
　　姜允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生气吗？当然生气，两条人命啊，就这么没了。可是看着她哭成这样，姜允又有点不忍心。
　　她知道，苏清梧不是真的坏，她就是…… 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而且活了几千年，早就习惯了高高在上，根本没把凡人的命当回事。但她现在知道错了，哭得这么伤心，应该是真的后悔了吧。
　　姜允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别哭了。" 她说，语气软了下来，"哭也没用，人已经死了，也活不过来了。"
　　"那…… 那怎么办？" 苏清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像只无助的小兔子，"我能做什么？我想弥补。"
　　"你想弥补？" 姜允问。
　　"嗯！" 苏清梧用力点头，眼泪都甩出来了，"我想弥补！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这样吧。" 姜允想了想，说，"你帮我们一起查案子，查那个清风道人。他肯定还在害人，我们得阻止他，不能让他再杀更多的人了。"
　　"好！" 苏清梧立刻点头，一点都没犹豫，"我帮你们！我肯定帮你们找到他！"
　　"嗯。" 姜允点点头，"还有，以后不准再随便杀人了，不管是凡人还是鬼，都是一条命，知道吗？"
　　"知道了！" 苏清梧用力点头，像个认错的小学生，"我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有点可怜，也有点…… 可爱。
　　姜允忍不住笑了："好了，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苏清梧吸了吸鼻子，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整个人好像不一样了，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似的，轻松了不少。
　　"对了，" 姜允忽然想起什么，"你认识那个清风道人？"
　　"认识。" 苏清梧点点头，"他是我找的，我给了他不少好处，让他帮我做事。"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 苏清梧摇摇头，"五十年前事情办完之后，我就没再找过他了，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不过……" 她顿了顿，"我可以找，他身上有我给他的药，我能感应到，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能找到他。"
　　"真的？" 姜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 苏清梧点点头，很肯定。
　　"太好了！" 姜允高兴地说，"谢谢你啊，苏姐姐。"
　　苏清梧的脸微微有点红，别过脸："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她看着姜允的笑脸，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暖炉似的。很久没人对她这么好了，也很久没人叫她苏姐姐了。
　　苏清梧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人正说着话，罗玦从里面出来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两个，眼神很深，不知道站了多久。
　　苏清梧看见他，身体一下子就僵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怕被家长骂似的，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紧张得不行。
　　姜允也有点紧张，完了完了，罗大人不会都听见了吧？苏清梧说五十年前的狐妖案是她做的，罗大人要是听见了，肯定会生气的，说不定还会把苏清梧抓起来。
　　姜允的心里有点慌。
　　罗玦走过来，看了苏清梧一眼。苏清梧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大人…… 我……"
　　"解药送了？" 罗玦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苏清梧愣了一下，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送…… 送了。"
　　"嗯。" 罗玦点点头，"那就好。"
　　他看了苏清梧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又回去了，自始至终都没提五十年前的事，也没提狐妖案。
　　苏清梧和姜允都愣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疑惑。
　　这就…… 完了？罗大人不生气吗？他不是最讨厌这种阴谋诡计吗？怎么什么都没说？
　　"罗大人……" 姜允小声说，"他是不是没听见啊？"
　　"不知道……" 苏清梧也小声说，"应该…… 听见了吧？他站在那儿好久了。"
　　"那他怎么什么都没说？"
　　"我哪儿知道……"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不管怎么样，没生气就好。
　　苏清梧走的时候，姜允又给了她两颗大白兔奶糖。"拿着。" 她说，"以后不开心了就吃一颗，吃了糖，心情就好了。"
　　苏清梧接过糖，小心翼翼地放进袖袋里，像藏着什么宝贝似的。"谢谢。" 她小声说。
　　"不客气。" 姜允笑了笑，"有空常来玩啊。"
　　"嗯。" 苏清梧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姜允站在门口朝她挥手，笑得很灿烂。
　　苏清梧摸了摸袖袋里的糖，硬硬的，带着点温度，心里暖暖的。真好。
　　而二楼的窗口，罗玦站在那里，看着苏清梧的背影，眼神很深。他刚才确实都听见了，五十年前的狐妖案是苏清梧做的，他其实…… 早就知道了。
　　五十年前他就知道，但他没说，也没罚她。因为他知道，苏清梧虽然做了错事，但她不是真的坏，她只是太执着了，三千年的执念，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而且，她现在知道错了，也愿意弥补，那就够了。
　　罗玦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