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全部甜度》空许何如默

9、体育课的发现 十月的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体育课排在上午第四节。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便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男生们扯着嗓子招呼同伴去占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挽着手往更衣室走，空气里飘着一股跃跃欲试的躁动。唐心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江辰还坐在那里。他面前摊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英语原文书，右手握着笔，左手撑着额角，似乎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唐心想起那条三八线和第三条禁令，把到嘴边的提醒咽了回去。她侧着身子从他椅子后面绕过去，脚步放到最轻，裙摆蹭过椅背的瞬间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好在他没有回头。
　　操场上阳光铺得很开，金灿灿的一片。跑道是新刷的，白线亮得反光。体育老师姓马，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色哨子，吹起来中气十足。今天的任务是八百米测试，女生先跑，男生在后面等着。
　　唐心站在起跑线上，把鞋带又紧了紧。她跑步不算快，但耐力还可以，八百米对她来说谈不上轻松，也谈不上要命。哨声一响她跟着队伍冲出去，步伐均匀，呼吸规律，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不少女生开始走了，她还在匀速前进。
　　冲过终点的时候马老师按了秒表，报了个成绩，不高不低。唐心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接过林淼淼递来的水瓶灌了一口。男生们已经在起跑线那边集合了，她在人群里扫了一眼，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谁呢？”林淼淼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没找谁。”
　　林淼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也不追问。唐心把水瓶塞回她手里，假装去器材室还号码布，一个人沿着跑道边沿慢慢走。
　　器材室在操场最西边，紧挨着围墙，旁边是一片长了杂草的空地。单杠和双杠锈迹斑斑地立在草丛里，好久没人用的样子。唐心还完号码布出来，远远看见单杠下面坐着一个人。
　　她停住脚步。
　　江辰独自坐在那块石墩上。白色的短袖运动衫，深蓝色运动裤，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可他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操场那一端跑道上正在冲刺的男生们身上，又似乎穿过了他们，落在更远的地方。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表情是唐心从未见过的那种空白。不是冷漠的空白。那空白里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风吹空了的房间，窗户大开，窗帘鼓起来，里面安安静静的，连回声都听不见。
　　跑道上有个男生冲刺过了线，几个人围上去拍肩膀欢呼，笑声顺着风飘过来。那笑声很响，很热，很闹。江辰的眉头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像被远处什么东西扎到了。他低下头去看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又停下，手指夹在书页间，静止了很久。
　　唐心站在器材室的阴影里，风灌进她的衣领，凉得她微微一缩。
　　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那天他一个人走在梧桐道上的背影，也是这样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不合群，是高岭之花不愿意低头看凡尘。可现在她看着那个坐在杂草丛生的角落里的少年，忽然觉得他像一棵被人从花园里挪出来随手栽在墙角的树，根须裸露着，泥土还没有培上去。
　　自由活动的时候，几个男生抱着篮球从器材室出来，路过大片空地时注意到了单杠那边的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一个嗓门很大的寸头男生，他朝江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欸，那不是江辰吗？他怎么又一个人坐着？”
　　旁边的人耸耸肩：“他一直那样。初中时候就这样了，体育课从来不跟人玩，自由活动就找个角落待着。有人说他有病。”
　　“什么病？”
　　“不知道，反正不合群。”
　　几个人说着话走远了。唐心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嚼了一遍。又。从来。一直。这些词像一枚枚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她胸口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同学叫“怪力女”的时候，是在小学三年级。课间她在走廊上站着，隔壁班两个男生从她身边跑过，一边跑一边回头指她，嘴里喊着“大力怪”“大力怪”。她没有追，也没有哭，只是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习惯把手缩在袖子里，觉得只要藏起来，别人就看不见了。
　　可她至少还有林淼淼。初中三年，林淼淼像一颗小太阳一样围着她转，把她从袖子里拽出来晒太阳。
　　江辰身边有过谁？
　　她没有答案。
　　下课铃响了，体育课在一片哨声中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汗味和笑声搅在一起，把整条林荫道填得满满当当。唐心走在人群最后面，远远看见江辰的背影。他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和身后那片热闹之间隔着一道不近不远的距离。
　　那道距离是他自己划出来的，还是别人留给他的，她说不上来。
　　回到教室的时候江辰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用湿巾擦过了手，桌上那本英语原文书重新摊开，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唐心坐下来，把自己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比平时更轻。
　　然后她翻开课本，假装在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可她的手没有在写字。她的余光安静地落在他撑在额角的那只手上，他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淡淡的疤痕，藏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那天下午的课唐心上得有些心不在焉。化学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支吾了半天，最后是江辰把他的笔记本往她这边推了半寸，她才瞄到答案。坐下之后她用气声说了句“谢谢”，他没回应。
　　放学后唐心没有马上去食堂。她绕到操场西边，在那块石墩前站了一会儿。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单杠的影子斜斜地躺在草丛里。石墩冰凉凉的，上面什么也没有。
　　她蹲下去，把石墩旁边的几根枯草拔掉，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人明天还要坐在这里的话，至少周围可以干净一点。
　　回到宿舍后她翻出手机，给林淼淼发了一条消息。
　　“淼淼，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总是一个人呢？”
　　林淼淼秒回：“你又遇到江辰了？”
　　唐心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最终她只发了三个字。
　　“没什么。”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渐次亮起来的灯火。夜色把那些光点衬得很温柔，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而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正午阳光下那个坐在杂草丛中的白色身影。
　　那种孤独，她好像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