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全部甜度》空许何如默

8、度日如年 和江辰

　　和江辰做同桌的第三天，唐心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还活着。手指完整，桌子没碎，他没有换座位。值得庆祝。”
　　写完她自己都觉得心酸，把日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最底层，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十月的光景，青城的秋天说来就来，梧桐叶子开始卷边，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背上书包出了宿舍门。
　　她已经连续三天提前半小时到教室了。
　　这半小时是她给自己留出来的安全时间。趁江辰还没来，她可以先把桌面擦干净，把课本摆整齐，把椅子调到一个绝对不越界的位置。然后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他。
　　第一天她擦桌子的时候用力过猛，抹布拧出了一个小洞。第二天她换了块新的，小心翼翼地只用两根手指捏着抹布角擦拭。到了今天，她已经能熟练地用三根手指控制抹布的力道，既擦得干净，又不会损坏任何东西。
　　像在排雷。她想。每天都像在排雷。
　　江辰踩着早自习铃的最后一个音节走进教室。藏青色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里面是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圈白衬衫的边。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面，在他那一侧桌沿上停了一瞬。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包手帕纸，浅蓝色的包装，安安静静地躺在他那半边桌面上。没有越过三八线，但也离那条线很近，近到刚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江辰没碰它。他打开课本，开始早读。
　　唐心用余光偷偷瞄他，看他完全没有要拿那包纸的意思，心里有一点点失落。但她很快把那点失落按下去，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她又没写纸条，又没开口说话，一包纸而已，他可能以为是谁放错了。
　　早自习结束后第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放了一段听力，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耳机里传出的英文对话声。唐心正专心听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江辰把手探进外套口袋里，摸了半天，只掏出一张揉皱的纸巾。他看了那张纸巾一眼，又把它塞回口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包浅蓝色的手帕纸上。
　　唐心假装全神贯注地听听力，余光却一刻都没离开他。她看见他犹豫了两秒，最终伸出手，拿起那包纸，抽出一张。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把纸巾展开，按在鼻子上，无声地擦了擦。
　　然后他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一边，继续听听力。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唐心把嘴角往下按了按，没让自己笑出来。
　　他感冒了。昨天她就注意到了，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课间喝水喝得比平时勤，桌肚里多了一盒拆过的感冒药。所以她今早特地带了一包纸放在他桌上，不敢放太多，怕他嫌多余。
　　他用了。他没有扔。
　　唐心觉得这大概是她开学以来取得的最大胜利。
　　可胜利的喜悦只维持了不到两个小时。第二节课下课，她起身去接水，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碰歪了自己的笔袋。一支圆珠笔从笔袋里滚出来，骨碌碌地滚过桌面。
　　她眼睁睁看着那支笔滚过了三八线，停在了江辰那一侧的桌面上。
　　她的心跳骤停。
　　江辰正在写题。那支笔不偏不倚地停在他的练习册边上，蓝色的笔身横在桌面上，像一道突如其来的休止符。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唐心。
　　唐心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开又合上，想起他不许她越过线，又想起他不许她跟他说话，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手指蜷起来又伸开，脸上的表情大概介于惊恐和绝望之间。
　　江辰拿起那支笔，越过三八线，放在了她这一侧的桌面上。
　　一个字没说。然后低头继续写题。
　　唐心接过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跌回椅子里。她把那支圆珠笔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笔身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唐心换了运动鞋，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跟着队伍下了楼。操场上的风比教学楼里大得多，吹得她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她一边走一边拿手拢头发，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身边的同学都不见了。
　　她回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错了方向。队伍往操场的东侧去了，她一个人走到了西侧的器械区。
　　然后她看见了江辰。
　　他坐在单杠下面的石墩上，周围没有别人。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哨声、跑步声、说笑声，像海浪一样一层层地拍过来，可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好像那些声音都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了外面。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额角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淤青痕迹。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唐心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心里酸了一下。
　　那种孤独不是一个人待着的那种孤独。是一个人被很多人围着，却还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那种孤独。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没有上前，转身跑回了队伍里。
　　体育课的内容是折返跑。唐心跑得很认真，每一下都全力以赴，汗水把额发打湿了贴在脑门上。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喊她的名字：“唐心！你这速度不错啊！要不要参加下个月的运动会？”
　　唐心喘着气摆手，话都说不利索。
　　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偷偷观察器械区那边。江辰已经不在了，石墩上空空的，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草叶。
　　那天下午，唐心趁着江辰不在教室，悄悄在他的桌肚里放了一颗润喉糖。糖是蜂蜜柠檬味的，她自己去药店挑的，说对嗓子好。放完之后她想了想，又拿回来，在糖纸上贴了一张小便签。
　　便签上只有两个字：不辣。
　　她不知道江辰吃不吃辣，但她想，蜂蜜柠檬总归不会错。
　　放学的时候江辰收拾书包，手伸进桌肚里，碰到了那颗糖。他把它拿出来，翻了个面，看见了便签上那两个字。
　　他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糖放进口袋里，拉上了书包拉链。
　　唐心在旁边假装低头找东西，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她看见他把糖放进口袋里的时候，手指似乎顿了一下，但她不确定。
　　江辰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肚。经过唐心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然后唐心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很淡，像初冬的第一片雪。
　　“笔，下次自己拿。”
　　唐心猛地抬起头，只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推开教室后门，走进了走廊尽头那一片金橘色的余晖里。光把他的轮廓映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条三八线。墨迹还是那么黑，那么深，那么不容置疑。
　　可她总觉得，那条线好像比昨天短了一点点。
　　也许是错觉。但她愿意相信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