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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背他去医务室 唐心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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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只记得江辰按在胃部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只记得他额角渗出的汗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练习册上,把刚写的公式洇成模糊的墨团。只记得他抬起眼睛看她时,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却还在拼命维持一种摇摇欲坠的镇定。
他说不用。他说一会儿就好。他的嘴唇白得像纸,声音虚得像一缕烟,可他还在说不用。
唐心弯下腰,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她胸前,手掌冰凉,指尖微微蜷着。她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膝盖微弯,腰一挺。
周围发出一片压低的惊呼。有人站起来撞歪了椅子,有人举起了手机,值日老师从讲台后面霍地站起身,嘴里喊了一句什么。唐心一个字都没有听见。她的耳朵里灌满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的,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擂。江辰的身体压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地喷在她颈侧。
他比她想象中轻得多。轻得不像一个一米八的男生该有的分量。他的肋骨隔着校服布料硌在她掌心里,一根一根的,像是被谁抽走了中间填塞的东西,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骨架。她的手托住他的膝弯,他的腿无力地垂在她身侧,随着她奔跑的节奏轻轻晃荡。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地面上,一个矮小的轮廓驮着一个修长的轮廓,两个影子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她的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你坚持一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气都喘不匀,“马上就到了。”
江辰没有回应。他的意识正在疼痛的浪潮里浮沉,眼前是一阵一阵的发黑。可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面粉和糖霜的甜,从她颈窝里散发出来,钻进他的鼻腔。那味道很淡,却在消毒水味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想起了那碗小米山药粥。想起那些红枣。想起每天早上桌肚里温热的保鲜盒。
他的睫毛动了动,蹭过她的颈侧。唐心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别睡,”她的声音在发抖,身子也在发抖,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可她不敢停,“江辰,你别睡。”
她把他在背上颠了颠,托住他膝弯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他的身体往下滑了一点,她把腰弯得更低,整个人几乎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手臂酸得发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可她不肯松手。她怕一松手他就碎了,像一块薄冰落在地上,碎成再也拼不回来的碎片。
推开教学楼的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一盆冰水。她的校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边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她脚下的路照得明明暗暗。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上交错成一张破碎的网。她踩着那张网跑过去,一步都没有偏。
江辰在她背上动了动。他的胃又抽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弓起来,额头抵在她的肩胛骨上,手指攥住她校服的袖子,攥得那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唐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继续跑。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被风刮到耳后,冰冰凉凉地淌进领子里。
“快到了,”她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听见没有,快到了。医务室的灯还亮着。你再忍一忍。”
医务室的窗户确实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半掩的窗帘后面透出来,在漆黑的操场上像一座小小的灯塔。唐心盯着那盏灯跑,用尽了十六年来积攒的全部力气。她的膝盖磕在医务室门口的台阶上,差点摔倒,她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用肩膀撞开门。
陆之昂坐在桌前翻一本医学期刊。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扔下期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怎么回事?”
唐心喘得说不出话。她把江辰放在医务室的床上,半跪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她的校服后背全是汗,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膝盖上蹭了一块灰,裤腿的膝盖处磨出了一个小小的破洞。
陆之昂翻开江辰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腹部。江辰疼得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又往里蜷了几分。陆之昂的眉头皱起来,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针剂和一个玻璃药瓶。
“急性胃痉挛,”他把针管里的药液推进去,动作利落而沉稳,“老毛病了。又没吃晚饭?”
江辰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苍白的侧脸和一只攥紧的拳头。
唐心跪在床边,仰着头看陆之昂。她的眼睛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不会有事吧?”
陆之昂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到她膝盖上蹭破的那个破洞上,再移到她还在发抖的手指上。他想起江辰上次在电话里隐晦地提到的那些话,想起这小子每次说到同桌时耳尖泛红的样子。
他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声音放得很缓很缓。
“不会。打完针躺一晚上就好了。倒是你……”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片创可贴和一包纸巾,放在床沿上。
“膝盖上破了。自己贴一下。”
唐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好像刚刚才注意到那里破了皮。她把创可贴拿起来,手指还在抖,撕了好几次都没撕开包装纸。陆之昂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她撕开,又帮她把裤腿卷上去。她的膝盖上蹭掉了一小块皮,渗出了几颗细细的血珠。
“你是把他背过来的?”陆之昂一边贴创可贴一边问。
唐心点了点头。
“从三楼教室?一路背到这里?”
她又点了点头。
陆之昂沉默了一瞬,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睡过去的表弟。那张脸还是白得没有血色,手指已经不抖了,蜷着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针剂里的镇静成分起效了,他陷进了深沉的睡眠里。
“这小子……”陆之昂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把帘子轻轻拉上,转身对唐心说:“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膝盖上贴着创可贴的女生已经把椅子挪到了帘子边上,后背靠着墙壁,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帘子的方向。
窗外夜色沉沉,医务室暖黄的灯光笼着两个人。一个在帘子这边,一个在帘子那边。一个昏睡,一个守着。
陆之昂把水杯放在唐心手边,没有再说话。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重新翻开那本医学期刊,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想起江辰小时候。那个独自住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胃疼到在地上打滚也不肯给任何人打电话的小男孩。那个把自己裹成刺猬,推开了所有人,在日记本上写着“我一个人也可以”的傻小子。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一个人,肯背着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