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全部甜度》空许何如默

21、胃痛的发作 那天晚

　　那天晚上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黑板上写着“晚自习第三节课·数学”，值日老师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偶尔抬头扫一眼台下。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天花板上的吊扇已经关了，十月底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
　　唐心正在跟一张数学卷子较劲。她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团，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题目是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她卡在第三小问已经二十分钟了。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江辰在做物理竞赛题。他坐得笔直，左手撑着额角，右手握着那支银色钢笔，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他的侧脸被日光灯照得有些发白，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像两片安静的羽毛。
　　唐心正要收回目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嘴唇太白了。
　　平时他的嘴唇是淡淡的肉色，现在却白得像一张纸。他握笔的手指也比平时用力，指节处绷出了青色的血管。他写题的速度在放慢，一行公式写到一半，笔尖顿住了，在纸上洇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唐心把笔放下，侧过身去看他。他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亮光，不是灯光，是汗。
　　“江辰？”
　　她小声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应。他的左手从额角滑下来，按住了胃部。那只手攥得很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整个人弓起来，肩胛骨透过校服外套顶出两道尖锐的轮廓。
　　唐心一下子坐直了。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怎么了？胃疼？”
　　他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每一下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额角的汗珠汇聚到鬓角，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把刚写的公式洇成了一团蓝色的雾。
　　唐心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半个教室的人都抬起了头。她没有管那些目光，绕到江辰旁边弯下腰，两只手攥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
　　“去医务室，现在。”
　　江辰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因为疼痛而蒙上了一层水雾，可瞳孔深处的防备还在。他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一会儿就好。”
　　“你上次也说一会儿就好！”唐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前座的刘超吓得笔都掉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在发抖，攥着他胳膊的手也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压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你能不能，就这一次，不要逞强。”
　　江辰看着她。她的眼睛蓄满了水，睫毛已经湿了，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的手指攥在他袖子上，攥得那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碎掉。
　　他没有再说话。
　　唐心弯下腰，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整个人压过来的时候分量比她想象中重得多。她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攥着他搭在她肩上的手腕，膝盖微弯，腰一挺，把他整个人背了起来。
　　教室里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有人站起来看，有人拿手机拍照，值日老师从讲台后面站起来喊了一句什么。唐心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背着他冲出后门，走廊里的凉风迎面灌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向后飞去。
　　江辰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热得不正常。他的身体在发抖，那种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她背上蜷成一团。他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一米八的男生该有的重量。她甚至能摸到他肋骨硌在她掌心的形状。
　　“你坚持一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马上就到了。”
　　走廊很长。从教学楼三楼到医务室要穿过整个操场。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跑道两侧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密密麻麻的影子。唐心背着江辰穿过那片交错的光影，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医务室的灯还亮着。陆之昂今天值夜班，正坐在桌前翻一本医学期刊。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扔下期刊站起来，一把推开门。
　　“怎么回事？”
　　唐心来不及喘气，半跪着把江辰放到医务室的床上。她的校服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膝盖磕在床沿上也不觉得疼。她看着陆之昂翻开江辰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腹部，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药和热水。自始至终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床上那个人。
　　江辰侧躺在床上，蜷成小小的一团。他的睫毛垂下来，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嘴唇还是白的，和枕头一个颜色。他把手按在胃部，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陆之昂给他打了一针，又喂他喝了半杯温水。他处理这些的时候动作利落而安静，像一个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人。打完针之后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唐心。
　　“你是……唐心？”
　　唐心愣了一下，点点头。
　　陆之昂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把手里的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声音压得很低。
　　“这小子跟你同桌以来，胃疼发作的次数倒是少多了。我听他说，有人每天往他抽屉里塞吃的。”
　　唐心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把目光藏进自己的膝盖里。
　　陆之昂没有再说下去。他把床边的帘子拉上，示意她可以出去等。唐心摇了摇头。她把椅子挪到帘子外面靠墙的位置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手臂还在抖，腿也在抖。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才背他跑的时候不觉得怕，现在坐在椅子上，那种后怕才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他在发抖。他疼得额角全是汗。他那双被水雾蒙住的、疲惫的、还在拼命逞强的眼睛。
　　她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透过帘子的缝隙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已经睡着了。针剂里的镇静成分起了作用，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蜷着的手也松开了，搭在枕头边上。
　　唐心把帘子拢好，靠在椅背上。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车鸣。她闭上眼睛，让自己从方才那场兵荒马乱里慢慢平复下来。
　　她想起他上次胃疼时一个人趴在桌上忍的样子。想起他在天台上就着凉水吃饼干的样子。想起他画三八线时冷淡而决绝的侧脸。想起那条线今天短了一截。
　　她把校服袖口拉下来擦了擦眼睛。
　　医务室里的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帘子后面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窗外操场上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梧桐树的枯枝投在窗帘上，画了一幅疏疏淡淡的墨色剪影。
　　夜还很长。她不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