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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排 第一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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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之后的三天,裴衍开始失眠。
他不是没有睡过更少的觉。创业初期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是常态,三年前刚去海外的时候他有过整整一周每天只睡三小时。但那时的失眠是主动的,是咖啡因和肾上腺素撑起来的清醒。现在的失眠是被动的,每天闭上眼就是裴淮那句"你坐第一排,别戴眼镜",然后意识就像被扔进一个不断回放的循环里,怎么也关不掉。
周二下午,宋知意推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裴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桌面上那份遗嘱复印件摊开着,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座位图,奥体中心体育馆的座位分布图,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宋知意把文件放在桌上,双手撑住桌沿俯身看那张图:"你准备坐这儿?"
裴衍抬眼看了一下他,又把目光收回去:"怎么了。"
"这是全场最显眼的位置。"宋知意把座位图拿起来端详,"导播的机位正对着这块,你坐这儿等于告诉所有人,微光资本的创始人亲自来给《破晓计划》站台了。你爸那边还没动,你准备先自己跳出来当靶子?"
裴衍伸手把座位图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该跳的时候不跳,以后就没机会跳了。"
宋知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你弟跟你说什么了?你以前做事不是这个风格。以前你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所有决策都是幕后操作。现在你要坐第一排正中间。"
裴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中午的车流。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大片的白光,他眯了眯眼。三天前的黄昏,练习室里,裴淮的手指按在他后颈上,拇指摩挲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还像印在那里一样。
裴淮没有说"你要公开承认我"。裴淮说的是"你愿不愿意让所有人看见你坐在那里"。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请求,但裴衍知道那是个试探。裴淮在等他自己选,选继续躲在导播间后面当那个看不见的操盘手,还是走出来坐在灯光能照到的地方。
裴衍选了后者。
手机震了一下。0817发来一张图片,是节目组发的最新一轮公演宣传海报。裴淮站在C位,旁边是陆时川和其他五名A组选手。海报上方有一行大字:"破晓计划第二轮公演·巅峰对决"。裴淮在照片里微微侧着脸,左眼尾的水钻换成了银色的细闪,看起来比初舞台成熟了一些。
图下面紧跟着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座位收到了吗?"
裴衍打字:"收到了。第一排第七座。"
那边秒回了一个表情,是一只猫仰面躺着露出肚皮,配字"满意"。裴衍看着那只猫的表情包愣了一下,他在脑海里把裴淮的脸套上去,发现毫无违和感。裴淮那只小狐狸在特定的时候会假装自己是一只翻肚皮的猫,露出柔软的腹部让人摸,然后趁人不注意一口咬住手腕。
裴衍按了按眉心,回复:"你好好排练,别想别的。"
"我没想别的。我在想明天你穿什么。"
裴衍又按了一下眉心:"西装。"
"别穿灰色。灰色显你憔悴。"
裴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西装,沉默了。三秒后他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去一趟恒隆,买一件黑色衬衫,深蓝色也行。尺码你有的。"
助理回了一个问号,但没多问。
周三下午两点,奥体中心体育馆外已经排起了长队。第二轮公演的票在裴淮初舞台出圈之后被抢购一空,黄牛价翻了三倍还有人在求票。裴衍的车从VIP通道直接进入地下车库,他下车的时候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没有穿外套。助理跟在后面小声提醒:"裴总,今天降温。"
裴衍没理。他穿过通道走向内场入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周导。周导看见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他那件深蓝色衬衫和没戴眼镜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裴总,您今天是……坐观众席?"
"嗯。"
"前排?"
"第一排。"
周导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没煮熟的鸡蛋。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那个……导播间给您留了位置,要不您还是……"
裴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甚至没什么情绪,但周导后半句话自己缩回去了。他往旁边让了让:"好的好的,第一排第七座,视野很好,您放心。"
裴衍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问了一句:"裴淮今天状态怎么样?"
周导这次倒是答得快:"他这两天排练特别拼命,每天都练到凌晨一点。沈鹿昨天跟我说他膝盖又肿了一次,但他不肯报医疗组,说自己能撑。"
裴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推门走进观众通道。
下午两点五十分,裴衍坐在了第一排第七座上。
他坐下的时候周围已经有观众入场了。前排基本都是媒体和资方的人,有几个认出了他的脸,交头接耳了几声,但没人敢上来搭话。裴衍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面前的舞台。从第一排看过去,舞台的边缘离他不到五米,灯光测试的时候有一束追光扫过观众席,正好掠过他的脸,他本能地眯了一下眼。
他忽然意识到,从这个位置,裴淮在台上的每一帧表情都会看得清清楚楚。睫毛的颤动、嘴角的弧度、喘息时肩膀的起伏。他坐在导播间里隔着监视器看了三年,那些画面被压缩成冰冷的像素和数字。现在他坐在这里,距离五米,中间只隔着一排防撞栏。
手机震了一下。0817:"你到了。我看见你坐下了。"
裴衍左右看了看,没找到摄像头。然后他低头打字:"你在后台能看到我?"
"侧台幕布后面有一个缝隙,我站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第一排。"裴淮的回复后面跟了一个笑脸,"你今天穿蓝色。好看。"
裴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花板。他觉得自己可能比台上的选手还要紧张,掌心有一层薄汗。
三点整,全场灯光暗下来。观众席的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灯牌开始闪烁,五颜六色的光点铺满了整个观众区。裴衍是这片光海里唯一没有举灯牌的人,但他坐的地方太显眼了,以至于好几个站姐的镜头在开演前就已经对准了他的方向,快门声在黑暗中咔嚓咔嚓地响。
沈鹿在后台侧台看见那一幕,转头对站在幕布后面的裴淮说:"你哥现在被至少二十台相机对着拍。他明天要上娱乐新闻了。"
裴淮正在做最后的拉伸,左膝上缠着一圈新的绷带。他闻言朝幕布缝隙里看了一眼,看见裴衍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背影,深蓝色的衬衫在暗色里很醒目,后背挺直,肩线利落。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上台口。
A组是第二组出场。陆时川站在队首,裴淮站在队尾。上台前陆时川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膝盖,又从膝盖移回脸上:"你膝盖还能跳?"
裴淮迎上他的目光:"你关心我?"
"我关心公演质量。"陆时川转回去,"你如果跳砸了,丢的是全组的脸。"
裴淮没回嘴。他只是把左脚的鞋带又紧了半圈,确保脚踝和膝盖的受力角度被绑得最稳。然后灯光切换,主持人的声音响起,七个人依次走上舞台。
裴淮走上台的时候视线第一时间扫向第一排。裴衍坐在那里,没有戴眼镜,深蓝色的衬衫在舞台的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仰着脸看着台上,目光正好和裴淮的撞上。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对视,短到台下没人能注意到,但裴淮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收回视线,站定位置,等待前奏。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裴淮的身体像被点燃了一样。
第二轮的曲目是一首节奏更快的电子舞曲,编舞比第一轮多了大量的身体控制和爆发力切换。裴淮把最难的部分全留给了自己,每一拍都卡得精准,每一个定点都稳得像钉子钉在地板上。他的左膝在第一段副歌结束的时候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感,但他没有停顿,用核心力量把重心完全锁住,让身体的旋转替代了膝盖的弯曲角度。
第二段副歌,陆时川跟他有一段对视双人舞。两人面对面地跳,动作对称、节奏同步,看起来配合得天衣无缝。但只有裴淮能感觉到,陆时川在最后那个转身的时候用脚尖勾了一下他的脚踝,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一个膝盖不稳的人在落地时重心偏移。
裴淮被勾中的那瞬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在同一秒用右脚尖点地借力做了一个贴地滑步,把这个晃动变成了编舞的一部分。台下观众看到的只是一个流畅的滑行动作,没有人知道那是紧急补救。
陆时川的表情在他身后凝了一瞬。裴淮没有回头,他继续跳,步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余光扫了一眼第一排。裴衍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表情平静。但在裴淮做完那个滑步之后,裴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出来了。裴淮确定他看出来了。
三分钟的表演在最后一次鼓点中结束。七个人同时定格,裴淮站在C位单膝跪地,仰着脸看镜头。这次的ending pose他故意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膝微微悬空,没有人能看出他的膝盖在发抖。
全场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像雪崩一样涌上来。
裴淮站起来,对着观众席鞠躬。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又一次落向第一排。裴衍站在座位前面,没有鼓掌,只是看着他。隔着五米和一片沸腾的欢呼声,裴淮看见裴衍对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点了。
裴淮弯起嘴角,转身走下舞台。
后台通道里,他刚走进休息区就被沈鹿一把拽住了胳膊。沈鹿压低声音,语气急得像在汇报紧急军情:"你刚才那个滑步是怎么回事?陆时川踢你了?"
"勾的。"
"他妈的。"沈鹿骂了一声,"你后面不是还有访谈环节吗?你膝盖撑得住?"
裴淮低头看了一眼左膝,绷带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层,但关节的肿胀程度还在可控范围。他摆了摆手:"访谈我坐着说,不跳舞。"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裴淮抬起头,看见裴衍从走廊拐角走过来。他的衬衫袖子还卷着,手腕上那条疤露在外面,整个人在后台的白炽灯光下显得比观众席上更瘦削一些。
沈鹿看见裴衍来了,非常自觉地松开了裴淮的胳膊,往后退了三步,退到了"听不见也看不见"的距离。
裴衍走到裴淮面前站定,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左膝的位置。他没有问膝盖的情况,只是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给裴淮看。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的暂停画面,放大到像素级之后能清楚地看到陆时川的右脚脚尖有一个向内勾的动作,刚好在裴淮落地的瞬间。
"我在观众席拍的。"裴衍说,"放大之后能看到脚尖偏移角度。你如果需要,这是证据。"
裴淮看着那段画面笑了一下:"你坐在第一排不看我跳舞,盯着陆时川的脚拍?"
"我两只眼睛分工合作。"
裴淮的笑容更大了。他向前挪了半步,距离缩短到一掌宽。后台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但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两个。裴淮伸手,食指勾住裴衍那件深蓝色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跟三天前在练习室的姿势一模一样。
"哥,"裴淮低着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坐第一排的时候紧张吗?"
裴衍垂眼看着裴淮勾着自己扣子的那根手指:"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万一跳砸了,我需不需要冲上去把你扛下来。"
裴淮笑出声,松开那颗扣子,手指改而按在裴衍的锁骨上方,跟上次一样的位置。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一小片皮肤,然后收回了手。
"跳完了。"裴淮说,"没砸。你的一期利息,我收走了。"
裴衍看着他:"这是利息?"
"不然呢。"裴淮歪了歪头,"你还想要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周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别拍了别拍了!后台不准进!"然后是快门声,密集得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裴衍和裴淮同时转头。走廊尽头涌进来一群扛着长焦镜头的记者,显然是突破了安保防线冲进来的。为首的一个人看见裴衍和裴淮站在走廊中央,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相机立刻对准了这边。
裴衍在第一排被拍到已经很显眼了,如果现在被拍到他和裴淮在后台单独站着,明天热搜就不用想了。周导冲过来拦在记者前面,表情狰狞:"出去出去!选手休息时间,你们这样违规了!"
记者们被周导和安保合力往外推,但快门声依然响个不停。裴衍在混乱中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裴淮的距离。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和克制,像是刚才那个被勾住扣子的人不是他。
裴淮看着裴衍后退的那半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但很快又重新挂上了。他看着裴衍的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个字。
裴衍看懂了。
那三个字是:"等着我。"
然后裴淮转身走了,步伐稳健,左膝的微瘸被他压得几乎看不出来。他走进休息室关上门,把外面的混乱全都关在了门板后面。
裴衍站在原地,面对着一群正被安保拖走的记者,面不改色。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被裴淮勾皱的衬衫扣子位置,然后转身从另一条通道离开了后台。
走出体育馆回到车上的时候,他拿出手机。裴淮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是微博实时热搜上升榜的第五位,词条写着"裴淮破晓计划第二轮公演封神"。底下的评论区正在飞速刷新,每隔几秒就有新的帖子弹出来。
裴淮的配文只有一句话:"哥,今天的利息我收走了。下期的我预约好了,等你来付。"
裴衍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回复:"下一期什么时候?"
那边秒回了一个日期,三天后。后面跟了一个括号,写着"第三轮公演·决赛前预热专场"。括号后面又跟了一行字,字体比前面小一号:"你坐第一排的话,我跳个新的ending pose给你看。"
裴衍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没完全恢复正常的频率,从裴淮勾住他扣子的那一刻开始就跳得不太规整了。他想用深呼吸把心率压下去,但裴淮那张仰着脸笑的表情反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怎么关都关不掉。
前排的司机回头问:"裴总,回公司吗?"
裴衍睁开眼,沉默了几秒:"回吧。还有会。"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黄昏的城市车流。裴衍靠在后排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被点燃的引信,正沿着街道慢慢烧向前方。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裴淮那句"跳个新的ending pose给你看"还亮在那里。他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三秒,最终只打了一个字发了过去:"好。"
那边立刻回了一个猫翻肚皮的表情包。裴衍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嘴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弧度,被他用转头的动作藏进了车窗外的暮色里。
窗外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整座城市正在被灯光一寸一寸地填满,像有人拿着笔在描一幅还没画完的轮廓线,而最亮的那一笔正好落在体育馆方向,隔着三条街也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