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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系统性风险 系统性风 ...

  •   下午两点五十分,裴衍的车停在盛景集团总部楼下。

      他坐在后排没有立刻下车,透过车窗看着这栋三十五层的玻璃幕墙大楼。三年前他最后一次从这里走出来的时候是冬天,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站在门口打了半小时的车,没有一个人给他撑伞。现在他回来了,司机替他拉开车门,前台替他刷了电梯卡,但裴衍知道这些人看他时的眼神和当年没什么两样,表面上恭敬,骨子里在计算他今天能在这里待多久。

      电梯停在三十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橡木门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门牌上写着"董事长办公室",连磨损的位置都没变过。裴衍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裴正明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一道窄窄的光带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裴正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些,但脊背依然挺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从容得像在主持一场无关紧要的例会。

      "坐。"裴正明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裴衍坐下,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说有裴淮不知道的事。是什么?"

      裴正明靠在椅背上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验收一件搁置了太久终于被打开包装的货品:"你瘦了。在国外那几年没好好吃饭?"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问我瘦没瘦。"

      "我确实不是。"裴正明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打开看看。"

      裴衍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遗嘱的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有些脆了,日期是十四年前。裴衍的目光扫过标题就停住了,那份遗嘱的立嘱人是裴淮的母亲,裴正明的第二任妻子,在裴淮十岁那年因病去世的女人。

      遗嘱的内容不长,一共三页。核心段落写着:裴淮年满二十二周岁时,将继承其母名下所有盛景集团股份,共计百分之八。同时获得盛景集团董事会观察席位,终身有效。

      裴衍把遗嘱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他的表情没变,但握着纸张的指节微微发白。

      "裴淮不知道。"裴正明说,"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才十岁,遗嘱的事只有我和律师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没告诉他,因为这份遗嘱一旦生效,他就拥有盛景百分之八的股权。董事会那帮人不会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进场,但他一旦继承,按照公司章程,没有人能拦。"

      裴衍的声音很沉:"你三年前让我签雪藏协议的时候,裴淮已经在法律上拥有盛景的股权了。即便他被雪藏、被送出国,他二十二岁那年依然会收到这份遗嘱。你在明知道他拥有股权的情况下,还是让他走了。"

      裴正明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对。"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选。"裴正明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你三年前如果拒绝签那份协议,我会告诉你这份遗嘱的存在,然后你带着裴淮一起继承股份,你们两个联手把盛景接过去,我退休。但你签了。你连问都没问,就直接签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台灯的钨丝在玻璃罩后面微微颤动。

      裴衍把遗嘱复印件放回桌面,手没有收回来,指尖还压在纸张边缘。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所以这是一个测试。"

      "是测试,也是决定。"裴正明的语气淡得像在描述一道已经上了桌的菜,"你签了那份协议,意味着在你的判断体系里,裴淮是一笔可以被切割的资产。你为了保住账面数字选择把他剥离,那我就顺着你的逻辑执行了。我让他走,让你也走。一个把亲弟弟当止损项的人,不配继承盛景。"

      裴衍慢慢抬起眼。他看着裴正明那张被台灯光线照出深深法令纹的脸,十四年前裴淮的母亲去世的时候,裴正明在这张办公桌后面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把十岁的裴淮从学校接回来,亲手给他做了早饭。裴衍一直以为裴正明对裴淮的感情是淡漠的,甚至觉得他当年的"打压"是出于对第二任妻子的迁怒。

      但现在他明白了。裴正明放任裴淮被雪藏,放任他被舆论攻击,放任他在国外飘了三年,全部都是因为裴衍在那一张纸上签了字。裴正明在用另一种方式惩罚裴衍的懦弱,而裴淮是整个惩罚体系里被当作筹码的那一部分。

      "你用了三年时间告诉他什么叫代价。"裴衍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你让他以为他父亲不要他了。"

      裴正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裴衍小时候就熟悉的习惯性动作,每次裴正明在斟酌要不要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要他,取决于你。"裴正明说,"那份遗嘱我藏了十四年。现在你知道了,怎么告诉他、什么时候告诉他,是你的事。我只是让你知道,三年前那个局从头到尾都有退路,是你自己选了那条看起来最安全的路。裴淮的三年不是你爸害的,是你自己选的。"

      裴衍站起来。他没有去看裴正明,也没有再说一个字。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裴正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裴衍,你当年要是问一句,现在就不用写那本追星指南了。"

      裴衍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的日光灯照得他眼睛发胀。他按了电梯,下楼,走出大堂,坐进车里。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司机问他"裴总去哪",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随便开。"

      车子驶上路面,汇入下午三点的城市车流。裴衍靠在后排座椅上,手里的遗嘱复印件被他攥得边缘卷起来。他把那几页纸摊平看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目光反复停在那一行字上——"裴淮年满二十二周岁时,将继承其母名下所有盛景集团股份,共计百分之八。"

      今年裴淮二十四岁了。这份遗嘱两年前就该生效了。裴正明扣了两年,扣到现在才拿出来,扣到裴衍自己回来找他了才摊牌。

      裴衍闭上眼。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的雨夜,他坐在父亲的车里,裴正明说"你选,是你弟弟的职业生涯还是盛景集团的股价"。他当时没有问"还有没有别的选项",没有说"让我想想",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裴淮当时在哪里。他只是沉默了三秒,然后说"签"。

      那三秒沉默里,他脑子里全是什么。股价,报表,董事会,风险评估。他把自己当作一台计算器,把裴淮当作一行需要删除的冗余数据。他没有问裴淮的意思,甚至没有求证那份"霸凌"的真伪。他直接执行了"止损"指令。

      现在他知道了,那份遗嘱一直存在。三年前的裴淮即便被雪藏、被送出国,二十二岁那年依然会拥有盛景百分之八的股权,裴淮不需要裴衍替他"保住"任何东西。裴衍签的那份协议唯一的作用,是他亲手把自己和裴淮分开了三年。

      裴衍把遗嘱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裴淮发的。第一条是下午两点四十:"你进大楼了?我看见你车停在楼下。"第二条是两点五十五:"谈了多久?"第三条是三分钟前:"哥,你出来了吗?"

      裴衍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裴淮知道他今天来见裴正明,知道他进大楼的时间,知道他出来了没有。裴淮的监控程序可能已经关了,但裴淮用别的方式在看他。那些更旧的、更朴素的方式,等他的消息,看他的定位,猜他现在的心情。

      裴衍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出来了。你在哪?"

      那边秒回:"排练室。第二轮公演的曲子排了一半,我跟沈鹿说今天不想练了,他把编舞老师轰走了。"

      裴衍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对司机说:"去奥体中心。"

      四十分钟后裴衍站在A组练习室门口。门没有关严,从缝隙里能看到裴淮一个人坐在镜子前面的地板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换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排练到一半就停了,整个人缩在角落里有种说不出的安静。

      裴衍推门走进去。裴淮抬头看他,眼睛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你爸说什么了?你脸色像被人欠了八个亿。"

      裴衍走到他旁边坐下来,动作有点僵,像是不太习惯在木地板上席地而坐。他穿的是西装裤,坐下去的时候裤管绷在膝盖上,他随手抚平褶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好的遗嘱复印件,递给裴淮。

      "你妈留给你的。"裴衍说,"十四年前的遗嘱。盛景集团百分之八的股份,董事会观察席位。你二十二岁就该拿到的东西,你爸扣了两年。"

      裴淮接过去,翻开看了。他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空白,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把遗嘱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捏着纸张的边角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纸、真的字、真的日期。

      裴衍在旁边开口:"三年前你被雪藏的时候,这份遗嘱已经在法律上生效了。就算我没有签那份协议,你二十二岁那年依然会拥有盛景的股份。你爸当时告诉我说'选你弟弟还是选股价',那个选择本身是假的,两个选项都是我的。你从头到尾不在选项里,你只是被他拿来测试我的工具。"

      裴淮把遗嘱折好,放在旁边的地板上。他没有问"那你为什么签",没有问"你当时怎么不查",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裴衍。镜子的反光把裴衍的侧脸照得清楚,那双没有戴眼镜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浅的红,像是忍了太久的东西正在慢慢渗透出来。

      "哥。"裴淮说,"你哭了?"

      "没有。"

      裴淮伸手碰了一下裴衍的眼角,指尖触到一点湿润。他收回手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指伸到裴衍面前:"这是汗?"

      裴衍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想掩盖一个已经来不及掩盖的事实。裴淮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挪了挪位置。他没有靠过来,而是抬起手,掌心覆上了裴衍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发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躲开的意味。

      裴衍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偏头躲开,但裴淮的拇指轻轻按在他后颈的位置,不让他动。

      "别躲。"裴淮的声音很轻,却稳稳的,"你每次想躲的时候都这个表情。肩膀缩一点,下巴往领口收。三年前你在车里签协议的时候也是这样。"

      裴衍没再动了。裴淮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排练后还没散尽的汗意。裴衍垂着眼看地板,光滑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上面残留着刚才裴淮排练时踩出的脚印,凌乱的,重叠的。

      裴淮没有收回手。他就这样按着裴衍的后脑,拇指在后颈那处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终于不躲了的动物。

      "你拿到遗嘱的时候在想什么?"裴淮问。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练习室的音响还开着,里面放着某个没放完的伴奏,旋律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弹跳,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我在想,"裴衍的嗓音很低,每个字都像在斟酌重量,"三年前我要是多问一句就好了。你妈留了东西给你,你爸本来就没打算真的拿走你的股权,我当时只要说'让我查一下',你就不会走。但我没说。我以为我在帮你保住什么,其实我什么都没保住。"

      裴淮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的手指还留在裴衍后颈,指尖轻轻按着那一小块皮肤。

      "你的三年是我签出去的。"裴衍说,"我一直在跟自己说那是被迫的,是家族压力,是商业逻辑。但今天我爸告诉我,那些都不成立。我只是选了那条最安全的、最不用动感情的路。"

      他说完这句就停住了。裴淮没有接话,他收回了按在裴衍后颈的手,转而握住了裴衍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翻过裴衍的手掌,让掌心朝上,低头看着那些纹路。三条主线清晰深长,感情线中间有一道小小的分叉,像是曾经断过又自己接上了。

      裴淮的拇指在那个分叉上轻轻按了一下。

      "哥,"他说,"你写追星指南的时候,有没有一条是教你止损的?"

      "没有。"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止?"

      裴衍偏过头来看他。裴淮正仰着脸看他,左眼尾那颗泪痣在练习室的灯下格外清晰,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裴衍看着那张脸,想起三天前公演舞台上单膝跪地仰头看镜头的裴淮,想起三年前浦东机场安检门里举起小拇指的背影,想起十四年前裴淮的母亲还在的时候,这个小孩坐在裴衍腿上吃冰淇淋,糊了他一袖口巧克力。

      "不准备止了。"裴衍说。

      裴淮弯起眼睛,两颗小虎牙露出来:"那指南里的第六条是什么?"

      裴衍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备忘录文件夹。他在第六条前面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新字,把手机递给裴淮看。

      屏幕上写着:"第六条。你爸永远是最大的系统性风险。不要试图对冲他,要直接清仓。系统风险排除之后,剩下的仓位全部持有,不做减持。"

      裴淮看完,把手机还给裴衍:"后面那句是你刚才现加的。"

      "是。"

      "为什么现加?"

      裴衍把手机收回去,看着裴淮的眼睛。光线从裴淮背后照过来,在他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亮色。裴衍想伸手碰一下那些发梢,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悬在半空中。

      裴淮握住了那只悬着的手,把它拉下来,按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掌心覆着裴衍的手背,指节微微收紧,把那只手固定在一个无法抽走的位置。

      "因为你现在不是仓位了。"裴衍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你从欠款变成固定资产了。"

      裴淮低头笑了一声。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尾那颗泪痣旁边多了一道笑出来的褶痕,整个人像被灯光泡软了。

      "哥,"他说,"你投资课学得真好。但感情课还要补。"

      "你教。"

      "学费很贵。"

      裴衍看着他:"你定。"

      裴淮想了想,然后把裴衍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拿起来,重新翻成掌心朝上的姿势。他低头在那道感情线的分叉处轻轻亲了一下,嘴唇碰触掌心的触感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

      裴衍的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但裴淮没有松手。

      "学费先欠着。"裴淮抬起头,眼底带着笑,声音却稳得像在下一盘已经算好了结局的棋,"你先把那份遗嘱的事处理完,然后我们慢慢算。"

      裴衍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掌被裴淮托着,掌心那一小块被亲过的皮肤在发烫。他没有抽回来,只是慢慢合拢了手指,把裴淮的拇指拢在掌心里。

      练习室的音响放完了最后一首歌,自动切到了下一首。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是两个人都熟悉的旋律,三年前WIN那场封神巡演的片尾曲,裴淮在里面有一段独舞,跳完就出了后来的事。那段旋律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把时间折了一个角,露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裴淮听了几秒,松开裴衍的手,扶着墙站起来。他的膝盖比昨天好了不少,虽然走路还有点微跛,但已经不影响站直。他走到房间中央的那面镜子前面站定,然后回头看了裴衍一眼。

      "当年我没跳完。"裴淮说,"今天补给你看。"

      裴衍坐在地板上没有起身,就那样仰着头看他。裴淮在镜子前面摆好起始姿势,然后跟着前奏的节拍动了。那段独舞只有一分半,编舞轻盈灵动,没有任何高难度动作,全靠身体线条和表情传递情绪。裴淮跳的时候没有刻意用力,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转身都带着一种放松的掌控感,像是把三年前没跳完的东西补上了一个平静的句号。

      他跳完的时候最后一个动作是转身回头,看向坐在地板上的裴衍。练习室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

      裴衍仰头看着他,第一次在这种角度下看裴淮表演。从下往上的视角里,裴淮的下颌线干净利落,脖颈的线条被T恤领口衬得修长,他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胸口轻轻起伏。

      "跳完了。"裴淮说。

      裴衍看着他,慢慢站起来。他走到裴淮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裴衍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站在裴淮面前,像站在一个自己写了三年都没算对答案的公式前面。

      裴淮伸手,食指勾住裴衍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轻轻往前拉了一下。裴衍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走了一步,半步的距离缩成了不到一掌宽。

      "哥,"裴淮低着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裴衍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欠我的三年,我打算这么收。"

      "怎么收?"

      裴淮松开那颗扣子,手指顺着衬衫前襟往上,停在裴衍领口的位置。他没有继续往前,只是把指尖按在裴衍锁骨上方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上。

      "分期收。"裴淮说,"每期收一点。不收利息。"

      裴衍垂着眼看他按在自己领口的那根手指。指尖微凉,带着一点薄茧,应该是练舞磨出来的。他看着那根手指,像是看一条终于被摊开在面前的账本,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他都不想再抵赖了。

      "第一期什么时候?"裴衍问。

      裴淮收回手,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但他的眼神还留在原处,像一根没松开的线。

      "下期公演。"裴淮说,"你坐第一排,别戴眼镜。我跳完下来找你。"

      裴衍看着他:"你拿第一,我坐第一排。"

      "不是拿第一的问题。"裴淮笑了一下,两颗小虎牙在灯光下白得晃眼,"是你愿不愿意让所有人看见你坐在那里。你来看我,不戴眼镜,不躲在导播间后面。"

      裴衍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头。

      裴淮低下头笑了。窗外正是黄昏,落日从练习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裴衍的,哪条是裴淮的。

      练习室外面,沈鹿端着两杯奶茶靠在走廊墙上,耳机里放着歌,但他没在听。他透过门缝看见里面两个人站在落日的光里,然后他默默转身走了,顺便把走廊拐角那个扛着摄像机的节目组人员也拽走了。

      "别拍。"沈鹿说,"这段不上正片。"

      摄像师一脸茫然:"为什么?"

      沈鹿吸了一口奶茶,看着练习室门缝里那两道交叠的影子,表情复杂地笑了一下:"因为正片拍不出来。这段是他们的私藏。"

      走廊尽头,落日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窄。练习室里面的两个人还在站着,裴淮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搭回了裴衍的后颈,拇指按着那一小块皮肤,力道不重,却稳稳的,像在确认什么。

      裴衍没有躲。

      镜子里的倒影映着他们并肩站着的轮廓,像一道被光线缝合过的裂痕,在落日彻底消失之前,终于合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系统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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