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她没有去季 ...

  •   她没有去季淮序的公寓。
      她先回了老宅。
      出租车在胡同口停下,季桐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去。胡同里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她没有拍掉那些叶子,让它们跟着自己一起走,像是某种欢迎仪式。
      季老爷子不在家,周姨说老爷子去钓鱼了,每周二和周四雷打不动,顾家的老哥俩一起去护城河边,一坐就是一整天,钓不钓得上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周姨看到季桐的时候,手里正在摘菜,菜叶掉了一地——是真的掉了,不是故意扔的。她就那么攥着半棵油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门口那个拖着行李箱的姑娘,眼眶一下子红了,红得毫无预兆,像拧开的自来水龙头。
      “桐桐?”周姨的声音抖得像在风里晾了一冬天的旧床单,“真是桐桐?”
      季桐放下行李箱,走过去,弯下腰抱了抱周姨。周姨比她矮了半个头,整个人缩在她怀里,像一只老猫,身子在微微发抖。周姨哭了,季桐没哭。她在湘地学会了一件事——离别的时候不哭,重逢的时候也不哭。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眼泪这种东西,流一次就少一分力气,她的力气要留着做更重要的事。
      “周姨,我饿了。”季桐说。
      周姨立刻不哭了,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去开冰箱,嘴里念叨着“我给你做好吃的,你看看你瘦的,皮包骨头了都——”季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周姨忙碌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说饿了是假的,让周姨有事做不哭了是真的。这种小心思她在湘地学了太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用在战友身上是战术,用在亲人身上是体贴。
      季桐在老宅住了三天,什么事都没做。
      睡了三天。
      第一天她睡了十六个小时,从傍晚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周姨来敲了三次门,第一次是叫她吃早饭,第二次是叫她吃午饭,第三次是把饭菜放在门口,自己走了。季桐在睡梦中闻到了红烧排骨的味道,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泡在睡眠的海水里,一点一点地把水吸回来。那些在湘地积累的疲惫、压力、紧绷、不敢放松的日日夜夜,都在这一场又一场的深睡眠里被慢慢地泡软、溶解、化开。
      第二天她醒了五次,每次都只是翻个身、换个姿势、看一眼窗外又闭上眼。她梦到了湘地的山,梦到了训练场上的尘土,梦到了那些和她一起熬夜赶报告的战友。梦到最后,画面忽然切了,变成了小时候沪上的那座秘密基地,大樟树下,陆砚舟在骂牌烂,小胖在吃薯片,阳光透过樟树的叶子落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手上。
      第三天早上,她终于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不是被生物钟叫醒的,而是被一阵桂花香熏醒的。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然后坐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巨大的、要把全身骨头都拉开又合上的懒腰。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季老爷子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会动的油画。
      季桐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走出来,在季老爷子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爷爷。”
      季老爷子摘下老花镜,看着她。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瓷白的皮肤在金色的光里几乎透明,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像两颗被晨露洗过的宝石——正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看着他。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卷,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有几缕拂过她的脸颊,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她瘦了很多,但不是那种憔悴的瘦,而是那种体脂极低的、线条流畅的瘦,锁骨深得像两道刻痕,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季老爷子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里有欣赏,有心疼,有一种“这孩子怎么长这么大了”的恍惚。
      “桐桐,”他说,“你长得像你爸爸。”
      季桐歪了一下头,笑容里带了一丝小女儿的娇态,那种娇态不是装的,是只有在爷爷面前才会自然流露的,像一朵花只有在阳光最好的时候才会完全打开。“是吗?我觉得我比他好看。”
      季老爷子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惊飞了桂花树上的一只麻雀。
      这天下午,季桐陪季老爷子去钓鱼。
      护城河边有一片开阔的水面,水不深,但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鱼。季老爷子坐在他的折叠椅上,拐杖靠在旁边,钓竿架在支架上,鱼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季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周姨给泡的枸杞菊花茶。
      季桐盯着鱼漂看了三分钟,然后开始走神。
      她想起了在湘地的一条河边,她和导师也曾这样坐着。但不是钓鱼,是录方言。那条河边的村子里住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会说一种快要失传的土话。她在老奶奶家住了半个月,每天坐在门槛上,听老奶奶讲那些她听不太懂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山有水有人,有死去的人,有不死的传说。她录了上百个小时的音频,后来那些音频成了她硕士论文的素材。虽然导师说她理论深度不够,延毕了,但那些音频她一直留着。
      鱼漂动了一下。
      季老爷子没动。季桐也没动。
      鱼漂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更大了,整根漂子往下沉了沉。季老爷子不紧不慢地收线,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做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情。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扭来扭去,银白色的鳞片反射着光,一闪一闪的。
      季老爷子把鱼从钩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季桐,然后把鱼放回了水里。
      鱼扑腾一下,消失了。
      季桐愣了一下:“爷爷,你真的放了?”
      季老爷子重新挂上鱼饵,把线甩出去,动作行云流水。
      “爷,我以为今晚有口福了呢”
      哈哈哈,季老爷子爽朗的笑出声
      季桐捧着保温杯,看着爷爷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白得发亮。她的鼻子酸了一下,迅速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酸意吸了回去。她靠过去,把头靠在季老爷子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已经没有以前宽厚了,但靠上去的时候,还是有一种稳稳的安全感。
      “爷爷,”她闷闷地说,“你以后要活到一百岁。”
      “一百岁太多了,遭人嫌。”
      “我不嫌你。”
      然后钻到爷爷怀里黏腻腻蹭来蹭去。
      那天他们一条鱼都没带回去。钓上来三条,放了三条。周姨看到空桶的时候,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多做了一条红烧鲤鱼——从菜市场买的。
      回京都的第五天,季桐开始觉得无聊了。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她在湘地的每一天都被排得满满当当——晨练、上课、训练、自修、熄灯,每一个小时都有它该做的事。现在忽然什么都没有了,她像一辆高速行驶的赛车突然被踩了刹车,惯性让她往前冲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静止的、没有终点的原地。
      她开始在屋子里转圈。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再从阳台走回客厅。周姨看着她转了四五圈,终于忍不住说:“桐桐,你要是闲得慌,去给你哥送顿饭吧。他那个公司,整天忙起来连饭都不好好吃。”
      季桐停下来。送饭。她喜欢这个主意。不是喜欢送饭这件事本身,而是喜欢“有事做”。
      周姨利落地打包了两个保温袋,一袋饭菜,一壶汤。季桐换了件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一件奶白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微微露出一截锁骨,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头发散着,发尾吹得微卷。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抿了抿嘴,觉得还行。不张扬,不刻意,就是干干净净的,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白蝴蝶兰,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
      她从老宅叫了一辆车,四十分钟后,站在了季淮序公司楼下。
      入口在大堂的东侧,有一个专属的电梯间。季桐提着两个保温袋走过去,被前台拦住了。
      “您好,请问您找谁?”前台的姑娘换了一个,不是上次那个了。这个更年轻,眼妆画得很精致,笑容的弧度像用量角器量过。
      “季淮序。”季桐说。
      前台姑娘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一下。季淮序的名字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实在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叫了千百遍。
      “请问您有预约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