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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晚上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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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季桐端着两杯茶,敲了季老爷子书房的门。
这是她第一次在晚上主动去爷爷的书房。以前都是季老爷子叫她来,或者是有事情要谈,季老爷子先开口。今晚不一样,她先开了口。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等,等久了,勇气就会像漏气的气球一样,一点一点地瘪下去。
“进来。”季老爷子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电话里说了很久。
季桐推门进去。书房的灯开着,是那种暖黄色的台灯,不是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台灯的光线只照亮了书桌周围的一小片区域,书桌以外的地方都是暗的,书架上的书脊在暗处隐隐发光,像一排排沉默的、闭着眼睛的脸。
季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抬起头,看到季桐端着两杯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摘下了老花镜。
“桐桐,这么晚了还不睡?”
“爷爷,我想跟您说件事。”季桐走过去,把其中一杯茶放在季老爷子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季老爷子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季桐。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季桐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很稳,像两根钉子,钉在季老爷子的眼睛里。
“那封信,我收到了。”季桐说。
季老爷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季桐太熟悉了。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书房里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声音,嗒,嗒,嗒,像有人在用指节敲一扇关着的门。
“爷爷,我想去。”季桐的声音不大,但很扎实,像一颗从高处落下的石子,“砰”地砸在地上,不碎,也不弹起来,就那么稳稳地落在那里。
季老爷子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慢到季桐觉得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两秒。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嗒”。
季桐点了点头,她大致清楚,与其说这封信准确无误送到她手上,还不如说是她主动选择了这条路。
“知道的还有什么?”季老爷子追问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季桐听出了底下的认真。
季桐想了想,说:“国防。他们没写,但我猜到了。”
书房的空气好像在这一刻被抽走了什么。不是冷了,而是变得更沉了,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天而降,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凝重的、庄严的氛围里。季老爷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季桐,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像是心疼,像是骄傲,像是担忧,又像是一个老人对自己一生的某个瞬间的遥远的回望。
“桐桐,爷爷跟你讲个故事。”季老爷子忽然说。
季桐坐直了身子。
“你爸爸小时候,也跟你一样,聪明,好强,什么事情都想做到最好。”季老爷子的声音慢了下来,像一条河流从宽阔的河面流进了狭窄的峡谷,水流变缓了,但更深了,“他十八岁的时候跟我说,他想当兵。不是普通的兵,是要进最苦最累的部队。你知道我当时怎么说的吗?”
季桐摇了摇头。
“季家不需要你去拼命。你想当兵,爷爷可以给你安排,去个舒服的地方,体体面面的,没人敢欺负你。”季老爷子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圆润的苦涩,“他没有听我的。他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他说——‘爸,如果每个人都想去舒服的地方,那不舒服的地方谁去?’”
季桐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子的布料。
“他去了。在那个地方待了十多年,后几经变动,吃了很多苦,但从来不在家说。我每次问他‘好不好’,他都说‘好’。最后一个‘好’字,是他在电话里说的。他出任务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爸,我出去了,等我回来’。那个电话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挂钟的“嗒嗒”声突然变得很响,像有人在用锤子钉钉子,一下一下地钉进时间里。
季老爷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已经老了,皮肤松弛,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桐桐,”他的声音有些哑了,“爷爷不是不想让你去。爷爷是怕。怕你走了你爸爸的路”
他没有说下去。那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一个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人,说不出口。
季家祖辈也是打过仗,封过将军元帅的,季明修就是瞻仰爷爷德容,义无反顾踏上这条路,他曾是他最骄傲的孩子。后来也是最遗憾的。
季桐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季老爷子身边,蹲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季老爷子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指节粗得像老树的根,被她的两只小手握在手心里,像是一块被反复摩挲过的石头,光滑的地方是温的,粗糙的地方扎手。
“爷爷,”季桐抬起头,看着季老爷子的眼睛,“爷爷,我不怕吃苦,我也不怕危险。但我怕一件事。”
“怕什么?”季老爷子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怕我这一辈子,想做的有机会却没做。”
季老爷子看着蹲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孩。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以下了,比刚来的时候白了一些。她穿着周姨给她买的鹅黄色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蹲在地上的样子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猫。但她说的话,不像一只猫,甚至不像一个孩子。那是一个在九岁之前就学会了“活下来”的人,在十岁这一年,有自己的目标。
季老爷子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季桐的手背上。他的手完全盖住了她的手,像一片很大的树叶遮住了两颗小小的露珠。
“桐桐,”他说,声音终于稳了下来,“你去。但是——”
季桐看着他。
“但是你要答应爷爷三件事。”
季桐弯了一下嘴角。上一次在沪上,爷爷说的是“答应三件事”,这一次说的还是“答应三件事”。三件事,像三个锚,把季桐这条船系在岸边,不管她漂多远,绳子那头永远握在爷爷手里。
“第一,不管学什么,身体第一。累了就休息,病了就看医生,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你要是把自己折腾病了,爷爷就去把你接回来,不让你学了。”
季桐点了点头。她知道爷爷说得出做得到。这封信说后面没有季家关系,或许没那么顺利,毕竟一个流浪9年的孩子,心理没问题,谁也不能打包票。
“第二,不管遇到什么事,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学不会没关系,考不过也没关系,跟不上更没关系。季家养得起你,你不必靠这个吃饭。”
季桐的眼眶有点酸。她迅速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她何其幸运,没有一直流浪下去。
“第三,”季老爷子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季桐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光在闪,逢年过节,记得回来看看爷爷。”
季桐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点头,点头,点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季老爷子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季老爷子没有帮她擦眼泪。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季桐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握碎了。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疼。因为这种疼不是疼,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被爱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爷爷,”季桐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在努力稳住,“我一定回来。每年都回来。不止过年,平时也回来。我学会了开飞机就飞回来,学会了开船就开回来,就算这些都不会,我就坐火车回来,坐汽车回来,走路回来。不管多远,我都回来。”
季老爷子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很纯的、像小孩子吃到糖一样的甜。
“你呀,”他拍了拍季桐的头,“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
季桐破涕为笑:“像大人不好吗?”
“好不好爷爷不知道,”季老爷子把手从季桐手里抽出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但爷爷知道,你这样的小孩,以后一定比爷爷厉害。”
季桐站起来,转入季老爷怀里,蹭了蹭,贪恋取之不尽的温暖
但季桐看到,爷爷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戳穿他。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两个茶杯叠在一起,端在手里,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爷爷,”她说,“晚安。”
“晚安,桐桐。”